《束指人：AI末世生存法则》池银

13、第十三章 她们真的死

　　她逃走了。
　　她知道被抓住的后果，虽然她做完这一切之后才回想起来。她依旧害怕被抓住，重新送回地下，又开始她作为一个AI日复一日的生活。

　　到过地上，就不想再回到地下了。

　　她逃出家里，冷风迎面吹来，眼泪干在她脸上。
　　她痴痴地轻抚过，慌张减轻了许多。
　　至少她不是什么都没获得了，她会哭泣流泪，尽管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死去的主人而流泪。诗里写的那么多悲伤的泪水，她算是实实在在见过了。

　　但她来不及多想，若不尽快离开，她很快就会被锁定，等待着一个未能保护好主人的AI的是什么，她也从来没了解过。

　　逃出家门她才发现外面的世界并不多姿多彩，当时正好是战时。由于部分AI和人类实在难以分辨，地上的监管格外严格，丝毫不放过任何一个间谍。
　　她一时半会根本走不掉。

　　诗人住在偏僻的小城，他喜欢这种荒无人烟的安静，此刻每个偶尔出现的身影都令23心头一惊。她佯装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将自己常去的地方都去一遍，像日常购买生活物资一样。

　　修理店的老板探出头跟她打招呼，她压住心头的颤动点头示意。
　　老板却叫住她问道：“你们什么时候走啊？”
　　她一惊，眼神差点变得犀利：“走？去哪里？”

　　“这一带不够安全了，联邦政府让都撤回主城去。”老板指着栏杆上到处张贴的告示。
　　“啊，哦。”23点点头，“我会跟主人说的。”

　　她的余光又将告示仔仔细细地翻看一遍，上面写着“自愿撤离”。
　　她大脑飞速旋转，这意味着，熬过撤离期这些天，她就不会被抓住了。

　　她飞速回到家里，依旧寂静一片。
　　联邦政府发现AI的死亡非常简单，束指会记录一切信息，发现人类的死亡则没那么迅速。正常人类会在工时快要完成时就早早去排队入树，若是意外死亡，联邦政府则通过家里的各种设备使用情况来判断，亦或是人类专属的AI伴侣会将情况上报。
　　23肯定不会主动上报，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维持好家里所有东西的使用频率。

　　好在诗人的生活过得比较原始，家里配备各种检测功能的高科技物品很少，她顺利蒙混过关。
　　没过几天，兢兢战战睡在客厅里的她被连天炮火声惊醒。

　　她快步来到阳台一看，镇上已经空无一人。

　　她不用被抓走了。
　　她拿起早已收拾好的包裹，朝大街的方向走去。

　　靠近叛军的营地时，她举起左手，高高露出手上的束指。
　　对面的AI们犹豫着放下了枪。

　　一切紧绷的神经平静下来，她想着，自己好像没电了。炮火连天里，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图水讲完，耸耸肩：“这就是这枚束指里仅剩的记忆了。”

　　“为什么它会出现在围栏边上？”
　　“。”图水面作难色，“其实是我放的。”
　　易天：？

　　“听起来可能有点抽象。”图水表情诚恳，“你可千万别说出去。有一次我去地下工作，这枚束指就放在我的桌上，给我吓个半死，我查了一下里面的数据，才知道这些记忆。”

　　易天嘴角抽搐：“然后你就把它给埋了？”

　　“那当然。”图水不满道，“管理不当万一怪到我的头上我又要多干几十年了。”

　　“……”
　　“说完了。我要去入树了，再见。”

　　话音未落，他这次算是逮着机会，一溜烟跑没影了。

　　易天反正也留不住他，慢慢踱步到巨树下面时，他的尸体都已经不见影了。

　　巨树下坐的还是那个古怪老头，他认出来易天：“你又来了，这次是来入树吗？”

　　易天摇摇头，视线在无数个亮起的灯之间徘徊。它们或明或暗，有些亮起时闪着刺眼亮光。
　　老人笑问：“你想见见谁吗？”

　　易天诧异地转过头看向老人，他手里摇着扇子，颇有树下乘凉的感觉。

　　“我能见谁？”她问道。

　　“只要录入了的，可以见任何人？上次和你一起来的那个，你要见见吗？”老人笑意不明，手上稍微操作几下，竟真有人像投影在面前。

　　是lk，还跟她入树的时候一摸一样。
　　易天跟她简单打招呼，凡是涉及入树的内容她一概都不回答，但是回答其他问题是，跟活人没什么区别。

　　过了几分钟，投影散去，易天回过神来。
　　树里树外好像确实并无两样。

　　她们真的死了吗？

　　老人轻咳一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笑而不语。
　　易天视线转移，看见他拿在手里的小册子：“您在看什么？”

　　老人拿起手，将封面对着她晃了晃。
　　是食谱。

　　“您还需要自己做饭吗？”
　　老人轻叹口气：“有图有字的，解解闷多好。”
　　易天在他身旁，也找块地方坐下，眯着眼看向天上的太阳。

　　老人见状，倒是放下手上的书，和易天攀谈起来：“你来自上个世纪。”
　　易天点点头，不置可否。

　　“其实现在的很多事，一百年前就有端倪了。”
　　“比如？”

　　“比如限制AI的权限，这些都是因为一百年前的屡次动乱，人类为了生存，不得不限制AI。”
　　“再比如向往死亡，21世纪以后出生的人类，对生活的兴趣就不大了。”
　　“她们生来就有充足的生产力，既不用为生存担心，又有多种多样的娱乐方式。但是人类是思考着的动物，这使得人类区别于其他动物，放在21世纪以前这是人类文明崛起的动力。”

　　易天抬眼看向老人，他望向树上发光的灯，慢慢地叙述。

　　“放在21世纪后，这是他们的阻碍。人类只要还在思考，就要不断地问自己，我到底为什么活着？”
　　“可是21世纪的人类找不到答案，直到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这个问题，一种肆无忌惮的焦虑感席卷所有人。”

　　“后来……”
　　老人没再继续说，但易天读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这种向往死亡的生活目标可能是一种必然，人们习惯了活着，但是却再也找不到活着的意义。
　　放在以前，人类从实践中寻找生存的意义，可以用自己的双手改善生活条件，制造生产，获取足够的食物，科技发展是极大的助力，人类的生活变得多种多样，生存之余还有娱乐。
　　易天喃喃道：“但生产和思考脱钩了。”

　　意识和实践脱钩了。
　　无论以前的意识和实践是谁前谁后，他们是并驱发展的，互相推动，而意识与实践脱钩之后，人类不能再从实践中获得满足和思想，人类只是一味地思考。

　　老人点点头：“这种思考有时候也是很害人的。”

　　想着想着就失去了做任何事的习惯和能力，想着想着就走进了这个生存的死胡同里。

　　易天皱眉：“您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老人指指手册：“做饭。”
　　“做饭？”

　　“对。我偶然发现了这本食谱，自己尝试了一下做饭。这实在很有趣。家里的AI做出来的食物精准无误，但我却从来做不出那种美食。”
　　“不是咸了就是淡了，不是没熟就是糊了。”

　　“我在做饭的时候思考。当然，思考不是主要的，做饭才是。”
　　“做饭才是主要的……”

　　老人笑问：“你做过饭吗？”
　　易天摇摇头。

　　“你看。哪怕你是一百年前的人，你也一次饭都没做过。”
　　易天：“我见过人做饭的场景，可以想象出你说的这些。”

　　“对，但是在你之后再过十年呢，再过二十年呢？”

　　再过几十年，新出生的人类就不会再见过这些场景，他们不会知道饭还有不同的样子，吃到的永远是AI照着既定的“最优食谱”做出来的东西。
　　他们这样“标准”地过一生。

　　“有办法解决这种脱钩吗？”易天问道。
　　“显然没有。”老人摇摇头，“这种脱钩一旦形成就很难恢复，哪怕给人类安排工时让他们去实践和劳动，他们也只会把这个当做任务。”
　　“当有一代人的实践消失了，他们思考的能力也随之消失了，根本无法实现生产和思考双规并行，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在思考了。”

　　易天倒吸一口凉气：“但是您还在思考。”
　　“你也在。”老人苦笑。

　　易天冷静下来，叹口气：“但是我们也只是在思考。”
　　没有任何意义地思考。

　　“姑娘，你是不是依旧想活着。”
　　“对。”易天还是没怎么犹豫。

　　“那就不要去想为什么而活，活下去就行。”
　　易天依稀觉得这句话似曾相识，犹豫中点了点头。

　　“你在查什么东西，就去查吧，结果不那么重要，有事可干，一定活下去就行。”
　　易天垂下眼，沉默一会，又抬起头：“这是个难以理解的时代。”

　　“当然，我也觉得难以理解，尤其是我逐渐打破以前的认识时。”老人突然笑笑，“有一种可能，远古时代的哲学家们在跟我们想一样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