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指人：AI末世生存法则》池银

12、第十二章 依旧是个A

　　易天跟着图水来到一片树荫下。图水虽是着急入树，谈起这段事却止不住话头。她们讲了23的一生。

　　回到几次狮吼以前。

　　方舟依照往常的模样开放，四面八方的人也赶来登梯。23是个不学无术的小孩，她跟大多渴求登梯的AI不同，她木讷寡言少语，在别人挤破头要登梯成功的时候，她甚至都不想来参加登梯仪式。
　　她很累，她也想活成人的样子，但是登梯前要准备的东西太多了，她不想去学。她也不聪明，不能像其他小孩一样一学就会，老师们对她的登梯也是不抱期望的，她自己也是。
　　她早就接受了自己在地下芸芸一生的结果，纵使心中仍怀希冀，她亦不甘地接受了。

　　登梯的过程漫长而繁琐，她们进行无数种测试，从智力测到艺术创造力，再测到待人接物等等，23没认真学过，一概不会。

　　模拟人类的日常生活场景时，她一言不发，像一块呆滞的木桩。
　　她猜测，像她这样蠢笨的AI还有很多，因为舟子们并未对她的行为感到疑惑。

　　属于她的第一次登梯自然毫无结果，和她预想的没有差别，第二次第三次想必也一样。

　　出人意料地，她被选中了。

　　选中她的人是个善良的人类，他并不是想要一个伴侣，正好23也不会当一个合格的伴侣。
　　23不知道这个人类为什么会选中自己，但她只发觉，他也是一样很累。
　　她的主人每日坐在桌前一坐就是数十小时，不知道在想什么，有时候会看书，有时候会写写画画。

　　23认字，但是她也读不懂主人写的东西。
　　那是些什么诗集之类的书，毫无用处。
　　她的主人像是个诗人，他写的东西也是这些诗集。

　　23读不出其中的韵味，她的主人却日渐消沉。
　　这对她来说是失职，她只能打起精神来，可无论她做什么事，帮主人分忧解难，她的主人都置若罔闻。

　　诗人一心投入到那三三两两独立成句的诗歌里，时而激动时而沮丧，崩溃之时连续几日卧床不起。

　　“您怎么了？”23关切地询问。

　　诗人不曾告诉23他的名字，23也没问过，不主动过问主人的事，是基本准则。
　　诗人的工时还有多少？23不知道，诗人从未让23帮他做过任何工时相关的内容。当然，她肯定也不会做的，毕竟她不会写诗。

　　“需要给您申请医疗看护吗？您的状态好像不太好。”23小声询问。
　　诗人摇摇头。

　　诗人卧床不起的几个月里，23心急如焚，她想尽各种办法，最终将目光投向了那册诗集。

　　她拿起来翻阅一遍，很快就记下了所有内容，可无论她怎么冥思苦想，都不得其中玄机。
　　她只能再去请教诗人。

　　诗人并不吝啬传授给她知识，他将其中的内容细细讲给23听，佐以现实例子，23囫囵吞枣中也听懂了大半。
　　对于她来说，困难的并不是学会韵脚这种有规律的内容，亦不是遣词造句，诗人能做的所有东西她都能做到，只是不能明白，为何诗人每次读过这本诗集，都会情绪大变。

　　诗人没有朋友，正常人类会有认识的人类，他们时常会聊天，诗人却几乎从不出门。

　　有天却破天荒地有另一位诗人登门拜访。
　　在他们品酒作乐共作诗句的欢快氛围里，23却也无法感受到这份快乐。
　　日后这位诗人经常到来，主人也不再怎么搭理23，他眼里只有他们共创的一本新诗集。

　　23很着急，一方面她讨厌这种被隔离在外的感觉，和主人曾经的平等沟通让她不能再接受这种人类和AI的差距，另一方面她太向往诗人那种情绪，她迫不及待地也想从诗歌里面，读懂她的主人。
　　她开始写诗。

　　主人对此惊讶万分，却没有打消她的积极性，对她写出的那些小儿科的句子给予高度赞扬。虽然她知道，那不过是主人的玩笑话，但没关系。她暗下决心，她也要写出主人写出的那种诗句。
　　但她实在是读不懂所有的情绪，主人也没有丝毫不耐烦。

　　“你要写天空，就多看看天空。”

　　她听进去了，一有空闲时间她就仰望天空，这在以前绝对会被她看作毫无意义的事情。若曾经的她需要看看天，那就是记录天气方便为主人准备明天的衣服，或者是检测空气质量，防止身体本就不好的主人生病。
　　现在她为了作一首诗看天空。

　　天空里似乎不只有蓝天白云，她还看到很多的东西，越是仔细去看，越是觉得空洞。她白天看，晚上看，晴天看，下雨也看。那些早已在她脑海里的知识，此刻和现实慢慢对上。
　　原来下的雨就是水，天上掉下来的水会浸湿大地，所以人们需要收衣服，人们需要建房子抵御雨。
　　这不再是她记下的行为准则，而是条实践得来的“真知”，她非常高兴，连忙将此写进了诗里。

　　主人依旧给了她如期而至的赞赏，她很开心，又不是很开心，她才刚刚开始了第一步，到底如何才能写出主人写出的那种诗句呢？

　　“多亲身体会，就能写出来了。”主人微笑着说，“我也写不出来，前人的那种诗句。”

　　“真的吗？您明明写得那样好。”23下意识反驳。
　　“是的，很遗憾，21世纪之后，人类再也写不出那样的诗句了。”
　　“为什么？”

　　“你不懂。”诗人的眼神十分温柔，纵使23听不懂，他也还是很有耐心地继续说着，“前人用一生又一生的亲身体悟，将能写的东西写尽了。后人拿着一读再读，在巨人的肩膀上能写出更好的作品。”
　　“这样一代代传递、迭代，却迎来了独属于后人的瓶颈。”
　　“人类远离生产太久，早已忘记一切常识的来源，有此知识却无此感悟过程，损失的不仅仅是几首精良的诗歌。”

　　23摇摇头，又点点头：“只要生产，就能写出好的诗歌？”
　　“不，要感受，要亲身实践。”诗人跟她四目相对，“首先，你要忘记你是一个AI。”

　　“我真的可以成为人吗？”23有些难以置信。
　　“只要你想，就可以。”

　　这番话给了23极大的信心，她愈发潜心钻研起写诗。为此她做了很多很多工时之外的事情，这是曾经在地下的她无法想象的。
　　她拿着主人那本诗集，将里面的每一个事件都亲手尝试，她去做寻常人类会做的所有事。

　　她甚至开始吃饭，虽然她品尝不出任何食物的味道。她和主人一同吃饭，主人会耐心地给她描述食物的味道，这却让她更加痛苦。
　　这层壁垒像是怎么都突破不了，她很想能亲自感受到这些食物究竟是什么味道。

　　这样的事情不止发生在吃饭这一件事上，还有痛觉。人类怎么会有生理上的痛觉，甚至还有心理上的痛觉。
　　还有死亡，为何诗歌里总对他人的死亡悲伤不已，这似乎是人类所有悲痛里写得最极致的一种。
　　这一切她都无法感知得到。

　　她可能也开始痛苦，但她自己无法察觉，她痛苦于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人类的痛苦，这要如何去实践？
　　她为自己是一个AI而痛苦，如果她生来就是人类，便与生俱来地有感受一切的能力。
　　她甚至开始怨恨，为什么写出诗歌这种事情只是人类的专属能力，哪怕她能写出来，也不能感受到字里行间的情绪。
　　这对她来说实在太不公平。

　　她愈发开始钻牛角尖，对要感悟的东西一看就是几天，她变得和他的主人一样，对周围的事情漠不关心。
　　她只想能写出一首，自己能感受到情绪的诗。

　　她需要一个能让她感受到痛苦的实践。像书里写的“最亲近的人死亡时会有莫大的痛苦”。

　　她开始幻想周围人的死亡，对她而言最亲近的人莫过于她的主人。可无论她怎么幻想，都不会为主人的死亡而悲伤。
　　死亡不是所有人都在追求的东西吗？
　　她只会为他感到高兴。

　　她将这个问题告诉她的主人，主人第一次露出惊喜的神情：“对的，对的，就是这样，这就是我想要的。”

　　“您想要的什么？”
　　“我想要的，站在前人肩膀上写出来的，更好的作品。”

　　诗人激动地握住她的手：“你是天才。”

　　23眼里有了光亮，这算不算她感知到了一丝人类的情绪？虽然不是悲伤，但为谁的死去感到开心，也是一种情绪。
　　开心也很好。

　　这之后她真的将自己当做一个人类，她又想出了很多令诗人拍手叫绝的例子，但她怎么还是无法写出这种情绪呢？她明明就能感受到了。
　　对了，肯定还是因为，没有去实践。

　　无论是悲伤还是开心，让她实践之后她就能感受到了，能写出来了。

　　等她回神的时候屋子里静悄悄的，再无了主人轻微的呼吸。
　　她等待着任何一种情绪涌向自己，直到最终依旧淡淡睁开眼睛。
　　她依旧只是个感受不到情绪的AI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