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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我就说他是 ...

  •   【约公元前一万年】

      火光映在岩壁上,三个身影忽长忽短。
      年长的女人又缝完一件皮衣,她用牙咬断骨线上的结,将皮衣抖了抖,扔给缩在火边的孩子。孩子立刻钻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跳动的火焰。

      男人还在磨石头,他今天已经磨了好几个小时,手底的斧头终于有了锋利的刃口。他举起来对着火光端详,满意地“嗯”了一声。

      女人接过斧头,用手指试了试刃口,点点头:“明天能多砍些柴了。”
      “还要打猎。”男人说:“皮子快用完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过来。三个人同时警觉,男人已经握住新磨好的石斧。

      来人是个须发略白的老者,约莫三十多岁,身上的兽皮破烂,手里住着木杖。他在火光照到的边缘蹲下,摊开双手。
      男人犹豫片刻,点头默许他借火。

      老者走过来,在火堆旁坐下。过了许久,女人缝完了,男人也放下了石斧。老者才开口道:“你们每天都这样?”
      “嗯。”男人说。

      “白天呢?”
      “打猎,采集,找水。”
      “晚上呢?”
      “坐着,缝制,打器。”

      “然后呢?”
      “然后睡觉。”

      老者顿了顿:“我在想,我遇到的每一群人都和你们做一样的事,那你们之间有什么区别?”
      男人长了张嘴,没有答上来。

      “你们每天都在做一样的事,你们活着,但你们不知道自己在活。”
      男人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们当然知道。我们每天都能感受到饿,感受到冷,感受到疼。这不够吗?”
      女人劝道:“算了,这人脑子有病。”

      老者没有争辩,站起身来离开。

      男人冲着他的背影喊:“以后别来了,疯子!”

      第二天清晨,男人和女人收拾东西准备去打猎时,在河边发现了那个老者的尸体。
      他蜷缩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身上盖着薄霜。

      男人看了几秒:“我就说他是疯子,晚上都不找个山洞呆着。”

      【公元前430年】

      阳光从作坊门口斜照进来,落在旋转的陶轮上。
      年轻人阿里斯通用双脚蹬着轮盘,双手捧着一团湿润的泥土。泥土在他指尖慢慢拔高,变成一只杯子的形状。他不用看就知道哪里该厚哪里该薄。

      作坊主人克莱尼阿斯靠在门槛上,叼着一根橄榄枝,眯着眼看年轻人的手艺。每隔一会儿他发出点声响,表示满意。

      这时一个赤脚的中年人走进作坊。他穿着朴素的白袍,肩头落着灰。

      克莱尼阿斯认出了他:“苏格拉底?你又来了。”
      苏格拉底笑笑:“不能来吗?”

      “不是不能,”克莱尼阿斯叹气:“是你每次来,我徒弟都半天不干活。”

      苏格拉底已经走到陶轮前,蹲下来看阿里斯通手上的泥。年轻人没理他,专注干着手上的活。

      “你做陶器多久了?”
      “六年。”

      “六年,”苏格拉底点点头,“那你一定很了解陶器了。”

      “当然。”年轻人扬起下巴,“我能做出任何形状,认识每一种黏土,知道每种火烧多久。整个小城里,没有人的陶器比我的更薄、更结实。”
      “那太好了,”苏格拉底露出一种天真的笑容,“那请你告诉我,陶器是什么?”

      阿里斯通愣住了。
      “陶器就是……陶器。”他说。
      “我知道它叫陶器,我问的是它是什么。”
      “用来装水、装酒、装油的东西。”
      “那用木头凿出来的碗也能装水、装酒、装油,它是陶器吗?”
      “当然不是。”
      “那陶器和木头碗的区别是什么?”
      阿里斯通张了张嘴,陶器当然是陶土做的,这还用说吗?

      “那你想过没有,它为什么能用来装水?”
      阿里斯通皱起眉:“杯子就是杯子,因为它是用来喝水的。”

      “那如果是用来喝水的,为什么杯口是圆的,不是方的?”
      “方的不方便喝。”
      “为什么方的不方便喝?”

      年轻人被问住了。他做了六年杯子,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杯子圆口就是杯子圆口,所有人都这么做,所以他这么做。但为什么所有人这么做?他答不上来。

      克莱尼阿斯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挡在两人中间:“苏格拉底,你别为难他了。他就是个做陶器的,不是来跟你讨论这些的。”

      苏格拉底转向老人:“那你做陶器多久了?”
      “四十年。”
      “那你一定比我更懂陶器了。”
      “那当然。”
      “那你能告诉我陶器是什么吗?”
      克莱尼阿斯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苏格拉底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我在街上遇到一个鞋匠,”他说,“做了三十年鞋子,不知道鞋子是什么。我又去问一个木匠,做了四十年门板,不知道门是什么。”

      “那又怎样?”克莱尼阿斯有些恼了,“我们知道怎么做就行了,知不知道它是什么,有什么要紧?”

      “有什么要紧?”苏格拉底的声音忽然严肃了起来,“你们每天都在用手创造东西,但你们的脑子是空的。手在动,脑子不在动。那你们和陶轮有什么区别?”

      作坊里安静了。
      苏格拉底转身走了出去,白袍在门口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过了很久,阿里斯通才开口:“师傅,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别听他的,”克莱尼阿斯啐了一口,“疯子一个。整天在街上逮着人问这问那,问得人家答不上来,他就高兴了。迟早有一天被人打死。”

      “但他问的问题……”
      “什么问题不问题的,把手洗干净,再揉一团泥,你今天的量还没做完。”

      阿里斯通没再说话,重新坐到陶轮前。
      那天下午,他做了一只歪歪扭扭的杯子,杯口是椭圆的,壁厚薄不均,烧出来肯定会裂。

      克莱尼阿斯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像处理以前的残次品那样,把它扔进了废料堆。

      许多年后,阿里斯通成了小城里最沉默寡言的陶匠。他手艺精湛,生活富足。

      而苏格拉底本人,在七十岁那年被雅典人审判,罪名是“腐蚀青年”和“不信神”。陪审团投票决定处死他。

      【公元前300年】

      烈日炙烤着菜地,一个穿旧长袍的老人蹲在地上,用手拔杂草。他的动作很慢,每拔一根都要喘口气,手指关节粗大弯曲,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菜地很小,只有几排豆角、两垄生菜、几株番茄。后面是一间矮石屋,屋顶缺了好几块瓦,用干草塞着。

      谁能想到这老头曾经统治过整个地中海。

      远处走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紫袍的中年人,靴子上全是尘土,走得很急。他站在菜地边上,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喊了一声:

      “戴克里先?”

      老人抬起头,眯着眼辨认了片刻,笑了:“马克西米安?你怎么来了?还穿着这身,不嫌热?”

      马克西米安,曾经的罗马共治皇帝,苦笑了一下,走进菜地,紫袍拖在地上沾了泥:“我来找你回去。”

      “回去?回哪儿?”
      “回罗马。”马克西米安蹲下来,试图跟老人平视,“元老院乱了,军队也乱了,几个行省独立了,日耳曼人又打过来了。整个帝国需要你。”

      戴克里先安静地听完了,然后转身继续拔草。
      “你是认真的吗?”马克西米安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你曾经是整个地中海的主人,你现在在这里种菜?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吗?”

      “怎么说?”
      “说你疯了。说你失去了理智。说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戴克里先停下动作,直起腰来。他看着马克西米安的眼睛:“你吃过自己种出来的番茄吗?”
      马克西米安愣住了:“什么?”

      “番茄。”戴克里先指着一株植株,“从种子开始,看着它发芽、长叶、开花、结果,然后摘下来,咬一口。你吃过吗?”
      “我当然吃过番茄。”

      “不是买来的,是自己种出来的。”
      马克西米安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戴克里先摘下一颗最红的番茄,用手擦了擦,递过去:“尝尝。”
      马克西米安接过番茄,犹犹豫豫地咬了一口。

      “怎么样?”
      “很甜……但这和你回罗马有什么关系?”

      戴克里先指着脚下的地:“你看这片菜地,就这么点大,但它能养活我。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进贡,不需要跟元老院吵架,不需要担心粮食够不够。太阳出来我起来,太阳落山我睡觉。饿了我吃,累了我就歇。”
      他顿了顿:“你觉得这比当皇帝差吗?”
      马克西米安觉得这问题荒谬至极:“你在说什么?你是皇帝!整个帝国都是你的!”

      “整个帝国。”戴克里先苦笑着,“你知道我退位前最后那几年怎么过的吗?每天醒来就有上百件事等我决定,每个决定都关系到几十万人的生死。我签的法令,自己都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我听过的陈情,十个能记住一个就不错了。”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土里挖了个洞,把一棵草埋进去。
      “当皇帝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无所不能。退位以后才发现,我连一顿饭都不会做,连草都分不清是不是蔬菜。这双手签过无数法令,却没亲手种出一粒麦子。”

      马克西米安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番茄,紫色汁水在阳光下发出幽暗的光。
      “你以为我疯了,”戴克里先说,“但我是想清楚了才退的。我问自己,我活了几十年,到底做了什么?修了路,打了胜仗,立了法律。这些事,有哪一件是我亲手做的?没有。都是别人替我做的。我只是一直在下命令。”

      马克西米安站在菜地里,紫袍被风吹起来。远处随从在催促回程。他看着戴克里先,这个老人满脸皱纹,长袍打补丁,指甲里全是泥,但他站在那里,比任何时候都像一个活人。

      “我不会回去的。”戴克里先说,“告诉罗马,戴克里先死在他退位那天了。这里只有一个人,在种他的番茄。”

      马克西米安站了很久,最终转身走了。走出菜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老人又蹲下去拔草了。
      随从小声问:“陛下,怎么办?”

      马克西米安没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捏烂的番茄,忽然觉得这紫袍重得像枷锁。

      他回到罗马后,又派人去请了戴克里先三次,每次都遭到拒绝。最后一次,戴克里先让人带回来一句话:
      “如果你能看看我亲手种的大白菜,你就不会再劝我了。”

      马克西米安读完这句话,将信纸扔进火盆,对左右说:“彻底疯了。”

      多年后,戴克里先的死讯传来。没有人知道他具体是哪天死的,也没有人去菜地看过他。据说他的尸体是隔壁种橄榄的老农发现的,老人蜷缩在番茄架下,手里还握着一根拔了一半的草。

      消息传到罗马,元老院甚至没有为他举行任何仪式。一个曾经的皇帝,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菜地里。
      那几株没人照料的番茄,还在角落里长了一年,然后全部枯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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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有存稿,全文预计30w字,不会坑,欢迎养肥。 v前攒收,v后日更,点点收藏助力日更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