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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逃难妇人 “许令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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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闭馆后,过了晌午许令禾照旧捧着医书在后院辨认药材,这样的习惯她是与她爹学的,她爹有双慧眼凡是植物一眼便能辩出来是什么,哪怕只是一株不打眼的小草,她却没她爹那样本事只能靠着医书边找边辩。
她也曾缠着她爹将这样的本事教给她,可后来她爹娘接连去世了这事儿也只能不了了之。
“茯苓……龙胆草……”。
她正看得入迷,隐约听到有人喊她,起初她并没在意因为这会儿医馆早就收诊了街坊四邻谁不知晓,除非是重患不然均是改明儿再来问诊的。
“许大夫!许大夫快救命啊。”
听着越发急促的呼叫声,她心头一紧,立刻侧耳去听过真是街坊大娘在喊她救命呢,估计是出了急症。
她登时撂下医书,稍提裙边一刻不敢耽搁快步赶出去。
等她急急赶至诊堂,却见一汉子背着人,神色着急,而街坊四邻早已围堵在门前,七嘴八舌,议论不休。
再看向他背上的大娘,只见她双目紧闭,唇色泛白,胸口起伏微弱,只一眼,便知已是危在旦夕。
“快,快进来!”她侧身让路示意那汉子将大娘背进屋里。
那汉子也不啰嗦,径直越过许令禾将大娘安置在了竹榻上。
那竹榻偏矮,汉子正好俯身,将大娘平稳轻放在榻上。
大娘被安置于竹榻之上,她遣散围观的街坊四邻将门闩上。
将药包平置于榻边的矮柜上,指尖轻轻附上大娘的腕间才触上的那一刻顿时心头一沉,脉数躁急,浮而无根,跳得又快又乱,却又虚软无力,若是再迟一步怕是回天乏术。
大娘的胸口正插着一支箭,渗出的血液染红了她的布衣,箭尾断了一截断口又平又齐像是让人割开的屋内只余两人,安静得能听见她微弱的呼吸。
眉头微蹙,只轻轻的摇摇头,当即将长袖捋至手肘,漏出光洁的小臂。
许令禾没空多想只快步走到桌边,倒出半盏烈酒,先将双手浸入酒中反复搓洗双手、腕臂以及指缝。
再取来粗盐抓了一把丢进沸水当中,看着盐粒子在沸水中一点一点化尽。
忍着痛将烧开的沸水浇在小臂上,擦干净手臂上的水渍。
随后取过火折子,将小刀放在火上燎烤片刻,火焰烧遍刀身略带灼热感,连忙将小刀丢进烈酒,再将干净的布条全部丢进沸水烫过,拧干摊好。
烈酒倒在大娘伤口处,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许令禾急忙按住她的肩头缓声道,声音不大犹如有镇定作用,“大娘忍一下。”
一手按住大娘,一手探去桌案旁取麻痛散,堪堪碰到一角,麻痛散便撒了一地。
许令禾蹙了蹙眉头,安抚了一番大娘待她终于缓过劲来起身去取新的麻痛散。
小跑进里屋拉开抽屉,将一整盒麻痛散端了出来,才踏步走进诊堂就瞧见一名女子半蹲在那大娘身侧,没等她制止那女子已经将手伸到大娘的伤口处试图将那一截箭矢拔出。
“住手!”
眼看即将造成严重的后果,许令禾厉声制止,“你是何人?怎么进来的?”
随后小跑过去,将剩下的半盏烈酒均匀倒在大娘的伤处,拆开麻痛散一股脑倒了上去。
那女子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才从喉腔里吐出两个字,“家人……”
许令禾听到这样的回答,霎时怒从心起,“既是家人为何还如此鲁莽?你想害死她吗?”
她的声音很大,很有威慑力吓得那女子止住了哭声。
许令禾见她这副模样,便知她定是个不通医理的,好在并未酿成大祸,也就不再计较,只继续手中活计。
她自那盆干净的烈酒里取出一枚细小的探针,缓缓探入创口。
心中只觉得这大娘实在命大,箭矢偏离心口,恰好三分,并未伤及要害。
随即她捞出小刀,沿着那箭口一路向下切开四周的皮肉,充分暴露箭头。
身前那女子被这一幕吓得掩面呜呜哭出了声,许令禾闻声抬眸望了一眼呵斥道,“闭嘴!看不得就出去。”
在取箭过程中若是医者稍有分心即有可能酿成无法挽回的惨剧,她许久不曾处置过如此危重的伤势,本就心神紧绷,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当中自然不会对扰乱自己心绪的人有什么好脸色。
她霎时闭上了嘴生怕再扰得她不快。
许令禾一手稳稳按住创口周围的皮肉,另一手轻轻扶住箭杆,先是小幅度旋松箭头,等箭头和胸口的皮肉完全分离,才顺着箭口,缓缓将箭取出。
动作稳而轻不敢有丝毫的偏斜。
随即将那一截箭矢丢在一旁拔开金疮药利落地撒在伤口上,用干净的布快死死按住伤口,厉声叫道,“把她扶稳了。”
那女子连忙手脚并用爬了过去,稳稳扶着大娘的两肩,许令禾没看她只是将干净的布条拉开绕着伤处轻轻包扎上去。
做完一切她深深呼出一口浊气,只轻抬手臂,用臂弯处的衣袖轻轻擦去额角沁出薄汗。
手浸入水中,左右搓揉着洗去手上残留的血迹轻声说道,“给她换身新衣裳吧。”
那人闻言一怔,眼圈微微发红,低声答道:“我……我们逃难至此,身上没带多余的衣裳”
“逃难?”
许令禾有些不解,她虽有听说过皇城的消息,不过倒是没听全来,看着着二人的扮相大抵是皇城脚下的平民百姓吧。
她垂下眉睫,长睫扑动着在眼下映出一片阴影随即抿了抿唇温声启口,“你到我屋里取一套吧。”忽的又觉得不妥改口道:“等会我去取吧。”
撇了撇脚边那盆污秽血水,盆底暗红浑浊,水面飘着几缕血沫血腥气息隐隐弥漫开来,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端起那盆污血水走出诊堂,绕过后院将那盆污血水倒了,看着血水顺着小沟流过她稍稍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不过一会儿她再回到诊堂手里赫然多了一身新衣裳。
趁着那名女子给大娘换衣裳的间隙,她早已坐在桌案前开始写药方子了。
待她换完衣裳许令禾早已写好方子了,她背部倚靠在椅背上惬意地眯着眼,直到那女子开口,“大夫,实在是感谢。”
许令禾悠悠地睁开双眸,细细地打量着她,随着她歪了歪脑袋将那截箭矢递到她眼前温声开口,“这箭矢是方才在大娘身上取下来的,如何处置要看你。”
像这样的兵器零件她断然是不敢随意处置的,先不说这两个人看着就面生得很,她在平安县住了十几年,可从来没见过这两张面孔。
何况,她们说是从皇城逃难来此,说这话本就难以叫人相信,偏生还带着这么重的伤。
这般物件,不管是带在身上,还是随便丢在什么地方,一旦叫人看见,少不了要惹上大祸的。
那女子拿出帕子将箭矢细细包好,装进荷包里,她也不管毕竟她的钱袋子里藏有什么东西她也不感兴趣。
“额……”许令禾顿了顿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朱雀。”
她喏喏的开口,声音颇小带着一丝稚气。
许令禾显然是愣住了,她原先还想着,这朱雀性子这么软,取名字定然逃不开娇娇、糯糯、软软那套,听着乖巧又好记,这种名字,本来就多得是单生一女的家庭爱用,就想给自家闺女取个称心的名字。
而朱雀是神话里天之四灵之一象征着刚烈、傲气。
“也罢。”
她在心里暗自教训自己,看人可不能光看表面,看朱雀这样子定然也是被家里精细养着的姑娘,保不齐还真是皇城出了什么打事儿。
随后,她撇了撇后头还躺着的大娘语气淡淡听不出什么起伏,“大娘的伤势较重,虽是已经撒了止血散但到底取箭时流了那老些血,我给开了药方,明日你再上药市买些药来吧。”
许令禾将药方递到朱雀手边,可她却不接,鼻头红红的手指还不自觉地抠着衣角讷讷地看着她。
许令禾顿时暗道一声不好,将手腕收回眉头微蹙试探的问道,“你不会没有银子吧?”
……
寂静了许久,总算是看到朱雀摇了摇头努了努嘴眼泪便掉了下来,许令禾吓得立刻从座椅上弹射起来。
她的表情很颇为狰狞,语气满是不解,“那……那你是银子没带够?”
她还是摇头。
“那是我方才凶你你吓着了?”
许令禾平生最是受不了人哭了,她总觉得掉眼泪解决不了问题,还不如多吃两碗饭来的实在舒服。
朱雀还是摇头。
她的神情愈发不解,这也不是那也不是,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处可她不说叫人如何猜得清呢?
“那你是怎么了?”她不自觉地语气都柔和了不少,轻声哄着。
朱雀却仍旧不愿开口只是一个劲儿的抠着衣角,这可把她急坏了。
她还没再次问出口门口霎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随即推门而入的是许谢帜他依旧是没规矩地叫唤着,“阿姐,我听说医馆来了个重症,你可别把人治死喽。”
这句话像是踩中了朱雀的痛处她“呜”地一声掩面啜泣起来。
许谢帜一踏入诊厅瞧见的便是这样的一幕,顿时怔在原地随即大叫一声,“许令禾!你真给人治死了?”
这声音实在是大的很,许多大爷大娘都是听说过许氏医馆来重患的事,顿时真以为是许令禾将人治死了,围在门口窃窃私语。
……
许令禾狠狠捶了一下许谢帜的肩头低声骂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欠收拾是不是?”怒目瞪着他,“人没死活得好好的,我也不知为何她莫名就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