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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登堂入室 雷屹川的家 ...

  •   雷屹川的家在城北的一个小区里,比谢皎住的地方旧一些,但胜在安静。小区里种了很多梧桐树,路灯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出一片片碎金。
      电梯到了七楼,雷屹川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
      雷屹川伸手按亮了玄关的灯。
      谢皎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表情凝固了。
      雷屹川的家,怎么说呢……
      很“直男”。
      玄关处堆着几双运动鞋和一双皮鞋,鞋柜的门半开着,里面塞满了各种杂物——快递盒、雨伞、工具箱,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零碎物件。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两个空的外卖盒、三个易拉罐和一沓散落的文件。沙发上搭着一条毯子和几件叠了一半的衣服。电视柜上落了一层薄灰,遥控器被埋在几本杂志下面,只露出一个角。
      厨房的洗碗槽里泡着一只锅和两个碗,水面上浮着几片不知道什么时候的菜叶。冰箱门上贴着几张便利贴,内容大概是“买牛奶”“交电费”之类的,但看日期已经是上个月的事了。
      谢皎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是一种条件反射。谢皎这个人,对居住环境有着近乎变态的要求。他的公寓永远一尘不染,东西分门别类,连冰箱里的饮料都要按照颜色排列好。
      他妈妈说他这是“公主病晚期”。
      他承认。
      “拖鞋在鞋柜下面,你自己拿一双。”雷屹川换了鞋,把谢皎的小书包放在沙发上,然后径直走进了厨房。
      谢皎弯下腰,从鞋柜下面翻出了一双拖鞋——灰蓝色的,底已经磨薄了,尺码比他的脚大了至少两号。他穿上之后,脚趾头在里面空空荡荡的,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地响。
      雷屹川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饿不饿?我下碗面。”
      谢皎的胃立刻发出一声诚实的咕噜声。
      他今天一整天就吃了那点水果和黄瓜,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但他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
      “不……不用了,我不饿。”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又咕噜了一声,比刚才还响。
      雷屹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谢皎站在客厅里,脚上踩着那双过大的拖鞋,身上披着雷屹川的夹克,整个人像一只被寄养在陌生人家里的猫,局促不安又忍不住四处打量。
      他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手指又抽动了一下。
      茶几上的外卖盒——里面还有剩菜,夏天放了一天,大概已经馊了。沙发上的衣服——叠了一半就不叠了,堆在那里像一座小型金字塔。电视柜上的灰——厚到可以用手指写字。
      谢皎深吸了一口气。
      不行。不能看。这不是你的家。你不要多管闲事。你是来借住的,不是来当保洁的。
      他走过走廊,经过一扇半开的门——主卧。
      他忍不住偷看了一眼。
      一张大床,被子没叠,揉成一团堆在床中间。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闹钟、一盏台灯和一把……手枪?
      他回到客厅,发现雷屹川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雷屹川正把一把挂面下进去。
      谢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雷屹川的背影。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和黑色的运动裤,T恤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后颈。他的肩膀很宽,腰却很窄,整个背影呈一个倒三角形,像一座沉稳的山。
      谢皎盯着他的后颈看了五秒,然后猛地移开了目光。
      厨房的洗碗槽里泡着锅碗,水面上浮着菜叶。灶台上有一层油渍,调味料的瓶瓶罐罐上沾着干涸的酱汁。垃圾桶快满了,最上面是一个方便面的包装袋。
      谢皎的手指又开始抽动了。
      这次他没能忍住。
      “你……你平时不做饭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嫌弃。
      “做。但不常做。”雷屹川头也不回地说,把面条搅了搅,“大部分时间在局里吃,或者叫外卖。”
      “那洗碗呢?”
      “洗。但不是每天洗。”
      谢皎:“…………”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决定。
      “你卫生间那个浴缸,”他说,声音有些犹豫,“有清洁剂吗?”
      雷屹川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
      “清洁剂。擦浴缸的那种。”谢皎说,语气渐渐从犹豫变成了坚定,“你家卫生间……我今晚要用的话,得先擦一下。”
      雷屹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卫生间的方向,表情像是在说“这有什么问题吗”。
      “不用麻烦,你将就一下——”
      “我不将就。”谢皎说,下巴微微扬起,那种从小被惯出来的、理直气壮的娇气劲又冒出来了,“你告诉我在哪,我自己擦。”
      雷屹川看了他几秒,然后指了一下洗手台下面的柜子。
      “应该有。”
      谢皎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卫生间。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雷屹川站在厨房里煮面,听着卫生间里传来的水声和海绵摩擦瓷砖的声响,偶尔还夹杂着一声轻微的、不知道是在抱怨还是满意的哼哼。
      等面煮好的时候,雷屹川端着两碗面走到餐桌前,喊了一声:“谢皎,吃饭了。”
      卫生间里的水声停了。
      谢皎从卫生间里探出头来,头发上沾了一点水珠,脸颊因为用力擦洗而微微泛红。他撸着袖子,小臂上沾着泡沫,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从浴室里跑出来的猫。
      “马上。”他说,然后缩回去,又传来一阵拧抹布的声音。
      雷屹川坐在餐桌前,等了两分钟。
      谢皎从卫生间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把袖子放下来。他走到餐桌前,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面——
      清汤挂面,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撒了一点盐和香油。简简单单,但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谢皎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他在雷屹川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放进嘴里。
      面条煮得有点过了,软塌塌的,没什么嚼劲。荷包蛋的蛋黄也煮老了,不是他喜欢的溏心。汤底就是白水加盐,清淡得几乎寡味。
      但谢皎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吃得鼻尖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因为太饿了。
      也因为……这是雷屹川煮的。
      他一边吃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你有点出息行不行?一碗白水煮面就把你收买了?你平时吃的都是什么?米其林餐厅、私房菜、家里阿姨做的鲍鱼捞饭——你居然觉得一碗白水煮面好吃?
      但他确实觉得好吃。
      好吃得他想把汤都喝光。
      “卫生间擦好了?”雷屹川问,自己也吃了一口面。
      “嗯。”谢皎点了点头,没有抬头,“浴缸、洗手台、镜子、马桶、地板,都擦了。你那个浴缸边缘的水垢太厚了,普通的清洁剂擦不干净,得用专门的除垢剂。你家没有,我明天去买一瓶。”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随即脸红了。
      明天?他明天就要走的。买什么除垢剂?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
      雷屹川也愣了一下,然后说:“不用——”
      “我不是专门给你买的。”谢皎飞快地打断了他,声音又急又脆,“是我自己要用。你那个浴缸不彻底清洁的话,我没办法用。你别多想。”
      他的耳尖红了,但他没有抬头,假装在专注地吃面。
      雷屹川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面。
      谢皎主动把碗收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准备洗。雷屹川走过来,说:“放着吧,明天洗。”
      “不行。”谢皎头也不回地说,挤了一泵洗洁精到海绵上,“泡了一天的碗再不洗,会有味道。”
      他洗得很认真——碗里碗外,边边角角,连碗底都没放过。洗完之后用清水冲了两遍,倒扣在沥水架上,整整齐齐地排好。
      然后他把灶台上的油渍也擦了一遍,调味料的瓶瓶罐罐用湿抹布擦干净了,瓶底的水渍也用纸巾吸干了。
      雷屹川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忙活,几次想说“不用麻烦了”,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发现谢皎擦东西的时候,表情是开心的。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专注的、沉浸式的愉悦——他擦完灶台之后,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然后又伸手把角落里的一个小油渍擦掉,脸上露出了一种“这才像话”的满意表情。
      那种表情让雷屹川想起了他队里一个同事养的金毛——那只狗每次把自己的窝整理好之后,都会坐在旁边,昂着头,一脸“你看我厉不厉害”的骄傲。
      雷屹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平时在家也这样?”他问。
      “才不是呢。”谢皎头也不抬地说,手上动作没停,“我家每周会有保洁阿姨来收拾,不过,平时的卫生都是我自己维护的。东西要放在该放的地方,不然我会浑身难受。”
      他说着,把抹布拧干,叠好,搭在水龙头上。
      “你家的客厅我明天再收拾。”谢皎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跟自己说话,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对一个刚认识不到十二小时的人说要帮人家收拾客厅,“今天太晚了。”
      雷屹川没有说话。
      谢皎终于直起腰来,转过身,发现雷屹川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
      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了灶台的边缘上。
      “嘶——”他倒吸一口冷气。
      雷屹川伸手扶了他一下,手掌按在他的肩膀上,稳住了他。
      那只手的力道很大,但又精准地控制在不会弄疼他的范围内。和早上抓他手腕时一样——这个人对力量的控制简直到了变态的程度。
      谢皎的肩膀被那只手按着,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雷屹川掌心的温度,隔着T恤的薄薄布料传过来,烫得他肩膀上的皮肤都在发麻。
      “小心点。”雷屹川说,松开了手。
      就三个字。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但这三个字落在谢皎耳朵里,比任何甜言蜜语都好听。
      他的脸红了。从脸颊红到耳尖,从耳尖红到脖子。
      “我……我先去洗漱了。”他低下头,从雷屹川身边飞快地挤过去,逃进了卫生间。
      关上门之后,他双手撑在洗手台上,低着头,看着自己刚擦得锃亮的白色瓷砖,大口大口地喘气。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睛亮得吓人,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冷静,”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又轻又哑,“冷静。你是来借住的。你是一个客人。你不要多想……”
      他没能说完这句话。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嘴角又翘了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谢皎在卫生间里磨蹭了将近半个小时。
      他洗了澡,洗了头,用雷屹川家的吹风机把头发吹到半干——吹风机是那种最基础的款式,只有冷热两档,风力倒是挺大。他对着镜子把头发拨弄了一下,用手指把刘海理顺,又看了看自己的脸。
      皮肤状态还行,虽然今天折腾了一天,但底子好,没有太明显的疲惫感。眼睛还是有点红,但已经消肿了。嘴唇有点干,他舔了一下,又后悔了——因为没有带润唇膏。
      他穿着自己带来的睡衣——一套浅蓝色的真丝睡衣,上衣的领口有两颗扣子,他犹豫了一下,扣了一颗,又解开,又扣上,最后决定扣一颗——就是那种“我不是故意露锁骨但锁骨就是露出来了”的效果。
      然后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你在干什么?你在干什么?!你在为勾引一个直男警察调整你的睡衣领口?!喂!你是谢皎!你是谢家的小少爷!你是被人伺候的命!你不能沦陷啊!
      他把扣子全部扣上了。
      然后他又解开了一颗。
      不行,太热了。真丝睡衣本来就闷,扣子全扣上会喘不过气。不是因为想露锁骨。绝对不是因为想勾引男人!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走廊里亮着一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不太亮,但足够看清路。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电视柜旁边的一盏落地灯还亮着,光线昏昏沉沉的,像傍晚的暮色。
      雷屹川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好像在写什么报告。茶几上的外卖盒和易拉罐已经被他移到了地上——大概是为了给文件腾地方。
      他已经换了一身家居服,深灰色的长袖T恤和黑色的运动裤。T恤的领口比白天那件宽松一些,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头发比白天松散了一些,有几缕垂在额前,被落地灯的光照出一层暖棕色的光泽。
      谢皎站在走廊口,看了三秒。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
      雷屹川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从谢皎脸上扫过,又落在他那套浅蓝色真丝睡衣上——上衣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白净的锁骨。头发半干,有几缕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衬得整张脸越发白皙清秀。
      雷屹川的目光很平淡,像在看一份普通的文件,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洗完了?”他问。
      “嗯。”谢皎点了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捏住了睡衣的下摆。
      他站在那里,等着。
      等雷屹川说那句话。
      那句他从走进这个家门之后,就一直在等的话。
      ——你睡我房间吧。
      ——你跟我一起睡主卧吧。
      ——床够大,一起睡。
      谢皎在心里已经排练了无数遍。如果雷屹川说“你睡我房间”,他要怎么回答。
      版本一:贞洁烈男路线。
      他会微微皱眉,用一种“你在说什么”的贞洁不可冒犯的表情说:“不行,我和你才刚认识!我不是那种随便和别人同床共枕的人!”语气要冷,要让雷屹川对自己肃然起敬,觉得他很有原则、很有底线、不是那种随便的人。
      版本二:软萌甜弟路线。
      他会低下头,耳朵红红的,声音软软地说:“啊……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了……我睡客卧就好了……”然后雷屹川会说“不麻烦”,他再犹豫一下,最后“勉为其难”地答应。这样既显得乖巧懂事,又不会把话说死。
      谢皎甚至想好了更进一步的版本——如果雷屹川坚持让他睡主卧,他还可以说“那你睡哪”,雷屹川说“我睡沙发”,他就可以说“那怎么行,沙发不舒服,还是我睡沙发吧”——这样一来一回,既显得体贴,又能在对方心里留下“这个男孩很懂事”的好印象。
      完美。
      他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然后他听见雷屹川说——
      “客卧已经给你铺好了,被褥是干净的。早点睡。”
      语气平淡,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
      说完,他就低下头,继续写报告了。
      谢皎愣住了。
      客卧。
      客卧已经铺好了。
      不是“你睡我房间”,不是“一起睡主卧”,甚至连“你睡客卧行吗”的征求意见都没有。是“客卧已经给你铺好了”——陈述句,完成时,不容商议。
      谢皎站在走廊口,嘴巴微微张着,像一条被搁浅在沙滩上的鱼。
      他等的那句话,没有来。
      他排练的那些拒绝方式——贞洁烈男的冷淡、软萌甜弟的害羞、一来一回的推拉——一个都用不上。
      因为人家根本没有邀请他。
      人家直接把他安排到客卧了。
      谢皎愣在当场。
      他气。
      他好气。
      他气得肚子疼。
      你什么意思?我都穿成这样——不,我不是说我的睡衣有什么问题,我是说——你就这么把我往客卧一扔?连问都不问一句?什么叫“客卧已经给你铺好了”?你铺好了我就一定要睡吗?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万一我怕黑呢?万一我认床呢?万一我半夜做噩梦呢?你连想都没想过对吧?
      而且——客卧。那间客卧他看过了。单人床,一米二宽,大概只够他翻半个身。枕头套上有汗渍,被褥摸起来潮潮的,窗户对着马路,晚上肯定很吵。
      而主卧——主卧有一张一米八的大床,被子虽然没叠但看起来就很软,床头柜上还有一盏台灯——他注意到那盏台灯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比走廊里的小夜灯还要柔和。
      他宁愿睡那盏台灯下面。
      不对。他不是“宁愿”。他是“想”。
      谢皎咬了咬牙,把那句“其实我也可以睡主卧”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不能说。他不能让雷屹川觉得他是上赶着的。
      他是谢皎。他是有尊严的。他是要守住底线的。
      人家都说了让你睡客卧,你还能硬睡人家主卧吗?
      “哦。”谢皎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努力掩饰的失落,“好。晚安。”
      他转身走向客卧,脚步比平时重了一些,踩得地板咚咚响。
      走进客卧之后,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低头看了一眼那张一米二宽的单人床。
      被褥确实是新换的,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但还是很小的床。
      很硬的床。
      很冷的床。
      没用雷屹川的床!
      谢皎爬上去,躺在上面,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出去,像一条干涸的河流。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光带。
      隔壁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雷屹川还在写报告。
      谢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肚子还是有点疼。小时候他想要什么东西没得到,就会气得肚子疼,他妈一边给他揉肚子一边笑他“小气包”。
      他现在就是个小气包。
      他气雷屹川没有邀请他睡主卧。
      他更气自己居然在意这件事。
      你本来就不应该跟他睡一个房间。你是来借住的,不是来——不是来干……什么的。你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你们今天才认识。他把你从床底下拎出来,审了你一个小时,然后出于人道主义精神收留你一晚。就这样。你还想怎样?
      想跟他睡一张床?
      谢皎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含糊不清的哀嚎。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但不是雷屹川夹克上的那种。这大概是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洗衣液,香味刺鼻,化工感很强。
      不好闻。
      谢皎把枕头翻了个面,脸朝下趴着,把被子蒙在头上。
      他的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播放各种画面——
      雷屹川站在主卧门口,说“你睡我房间吧”。
      他低着头,耳朵红红的,说“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雷屹川说“不麻烦”。
      他犹豫了一下,说“那好吧”。
      然后他走进主卧,躺在雷屹川的床上,被子上是雷屹川的味道,枕头上有雷屹川洗发水的香味。雷屹川写完报告之后走进来,关上门,躺在他旁边。一米八的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他能感觉到雷屹川身上的温度,像一个小火炉,暖烘烘的——
      谢皎猛地坐了起来。
      不行。不能想了。
      他用力地拍了两下自己的脸,啪嗒啪嗒的,在安静的客房里格外响亮。
      “谢皎,你清醒一点。”他小声地、恶狠狠地对空气说,“你不是舔狗!他是直的,你们没有可能。你睡你的客卧,他睡他的主卧,明天门修好了你就走。从此以后你们就是陌生人。你不认识他,他不认识你。你的命定之人?师父的鬼话而已。”
      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大段话,说得自己都累了。
      然后他又躺了下来。
      肚子还是疼。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把那道歪歪扭扭的光带看在眼里。
      隔壁的椅子声停了。然后是脚步声——雷屹川从客厅走向主卧。主卧的门关上了。然后是水声——他在洗漱。然后是床铺的窸窣声——他躺下了。
      安静了。
      谢皎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听着窗外梧桐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车声。
      他想起雷屹川给他递纸巾时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嘴角的线条不像平时那么紧绷,眼神里的审视和怀疑都褪去了,露出底下的温和。
      他想起雷屹川说“别哭了”时的声音——很轻,轻到摄像机可能都没录清楚。
      他想起雷屹川按住他肩膀时掌心的温度——烫得他肩膀上的皮肤都在发麻。
      他想起雷屹川拎着他那个幼稚的小书包走向电梯的背影——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好像帮他拎东西是天经地义的事。
      谢皎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个球。
      “完蛋了……”他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含糊不清,像一只把自己埋进沙堆里的鸵鸟,“我真的完蛋了……”
      他想起师父说的话——“心甘情愿地跟着他,为他赴汤蹈火,做小伏低。”
      他现在信了。
      每一个字都信了。
      因为他发现,当雷屹川说“小心点”的时候,他心里涌上来的那种满足感,比他算出一卦大吉大利还要强烈。
      那种满足感让他害怕。
      因为它不受控制。它不讲道理。它像洪水一样,从他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里涌出来,把他所有的理智和骄傲都冲得七零八落。
      而他甚至没有得到一个邀请。
      他就这样被安排在了客卧里。
      一张一米二宽的单人床上。
      谢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后背对着窗户。
      肚子还是疼。
      他用力地按了按肚子,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大直男……木头……榆木疙瘩……”
      声音很小,小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清。
      但隔壁的主卧里,雷屹川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和隔壁客卧的微弱光芒一起,在这个被谢皎擦得锃亮的卫生间、洗得干干净净的碗筷、叠得整整齐齐的抹布所点缀的家里,安静地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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