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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舔狗初现 雷屹川是被 ...

  •   雷屹川是被香味唤醒的。他看了一眼表,九点四十分。
      他躺在床上,厨房里传来的,极其轻微的,锅铲碰撞的声响。
      雷屹川猛地坐了起来。
      他的第一反应是——谁在他家?
      第二反应是——哦,昨晚带回来的那个男孩。
      第三反应是——他在做什么?
      雷屹川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背心和一条宽松的运动短裤,头发睡得乱七八糟,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他走出主卧的时候,顺手把走廊的灯打开了。
      然后他看见了客厅。
      他停住了。
      客厅变了。
      茶几上那些外卖盒和易拉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盆绿植——他不知道谢皎从哪里变出来的,也许是阳台上那盆他养了三年都没养死的芦荟。茶几表面被擦得锃亮,能映出天花板上吊灯的倒影。沙发上的衣服被叠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扶手上,连那条毯子都被叠成了一个规规矩矩的长方形。电视柜上的灰没了,遥控器被从杂志堆里解救出来,端正地摆在柜面上。地上散落的文件和报纸被收拢了,分门别类地摞在电视柜旁边。
      地板也被拖过了,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柠檬味,和他家原来那种“没人住”的味道完全不同。
      雷屹川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表情有些茫然。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自己家这个样子了。
      上一次客厅这么干净,大概是……搬进来的时候。
      厨房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油锅滋啦响了一声,然后是铲子翻动的声音,再然后是一声轻微的、满足的哼哼。
      雷屹川走向厨房。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经过客卧,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床上的被子被铺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正中间,上面放着一张小纸条,他走近看了一眼——
      “被子很舒服,谢谢啦。——谢皎”
      字迹清秀工整,“皎”字的最后一笔还带了一个小小的弯钩,像一只翘起来的猫尾巴。
      雷屹川看了两秒,把纸条放回枕头上,转身走向厨房。
      然后他看见了谢皎。
      谢皎站在灶台前,系着一条围裙——围裙是雷屹川的,深蓝色的,上面印着某次单位发的“安全生产”字样,系在他身上大了一号,腰带在腰后绕了两圈才勉强系住。他正用铲子把一个煎蛋从锅里铲出来,动作小心翼翼,像在拆一颗炸弹。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是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衬衫的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白净细瘦的手腕。头发明显打理过了,不像昨天那样炸毛,而是被梳理得柔顺服帖,刘海微微偏向一侧,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甚至还喷了一点什么东西——雷屹川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像是柑橘和花草混在一起的味道,从谢皎身上飘过来,和厨房里的油烟气搅在一起,意外地好闻。
      餐桌上,摆满了食物。
      雷屹川粗略地数了一下——九个。
      九个盘子,摆了满满一桌。
      中式:一笼小笼包,一碟煎饺,一份烧鸭,一份菜心,一碗白粥,一碟腌萝卜和拌黄瓜的双拼小菜。
      西式:两个煎蛋,四片吐司,一小碟牛油果,一碟奶油华夫饼,一碗切好的水果——火龙果、猕猴桃和橙子,颜色搭配得像一幅画。
      餐桌的中央还放着一杯温水,杯沿上搭着一片柠檬。
      雷屹川站在厨房门口,表情复杂。
      谢皎把煎蛋放进盘子里,转过身来,看见雷屹川站在门口,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法,像有人在他眼睛里点了一盏灯。
      “你醒了!”谢皎说,声音清脆,带着一种努力压制的雀跃,“我亲手做了早餐,你……你尝尝?”
      他把煎蛋端到桌上,然后退后一步,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快夸我快夸我”的眼神看着雷屹川。
      那种眼神太明显了。
      明显到连雷屹川这种——用谢皎的话说——“榆木疙瘩”都读懂了。
      他在等我夸他。
      雷屹川看了看桌上的八个盘子,又看了看谢皎那张写满了期待的脸,沉默了两秒。
      “做这么多干嘛?”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吃不了浪费。”
      谢皎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眼睛里的那盏灯,噗地灭了。
      他的嘴角微微颤了一下,嘴唇抿了抿,下嘴唇不自觉地往前嘟了一点点,像是一种本能的、委屈的反应。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鼻尖微微缩了一下,像是要哭之前的预兆。
      然后,眼泪就出来了。
      安静的、无声的、珍珠一样一颗一颗的眼泪往下掉。
      “人家不知道你爱吃什么,”谢皎的声音又软又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就多做了一点嘛……嘤……”
      尾音拖得长长的,往上扬,像一根羽毛在空气中打了个旋,最后轻轻落在地上。
      “嘤”的那一声,小得几乎听不见,但确确实实存在。
      雷屹川愣住了。
      他看着谢皎站在满桌子的早餐面前,穿着他的围裙,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白衬衫的领口上,洇出一小块一小块的水渍。他的睫毛湿透了,粘在一起,像两把被雨水淋湿的小扇子。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整个人看起来又委屈又漂亮。
      又委屈又漂亮。
      这两个词同时出现在雷屹川的脑海里,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一个一米八三的大男孩,穿着他的围裙,在他的厨房里做了够四五个人吃的早餐,然后因为他一句“吃不了浪费”就哭了——这件事怎么看都很离谱。
      但雷屹川看着谢皎那张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怎么连哭都这么好看?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雷屹川自己都没来得及捕捉,就被另一种本能取代了。
      他走过去,抬起手,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把手掌落在了谢皎的头顶。
      轻轻拍了两下。
      谢皎的头发比他想象的要软。那些看起来柔顺服帖的发丝,摸上去像某种小动物的绒毛,细细的,滑滑的,手指陷进去就有点不想拿出来。
      “行了,”雷屹川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低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太像平时的语气,“别哭了。我都爱吃。”
      谢皎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只手落在他头顶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按下了关机键——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眼泪、所有的不满,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让他整个人都在发软的幸福感。
      他摸我的头了。
      他摸我的头了!!
      谢皎的脑子里炸开了漫天的粉色烟花。每一朵烟花炸开的时候,都会变成“他摸我的头了”这六个字,在脑海里旋转、跳跃、闪闪发光。
      他感觉自己像被人塞进了一个巨大的棉花糖机里,整个人都被粉色的糖丝缠绕着,轻飘飘的,软绵绵的,连脚趾头都在发麻。
      什么“做小伏低”,什么“当舔狗”,什么“守住底线”——全都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现在只想被这只手多摸两下。
      雷屹川的手掌从他头顶移开的时候,谢皎甚至不自觉地往前倾了一下,追了那只手一厘米的距离。
      然后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站直了。
      “我……我去拿筷子。”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转身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他背对着雷屹川站在碗柜前,双手撑着柜门,深呼吸了三次。
      镜子面的柜门上,映出了他自己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来。
      谢皎你在笑什么?!
      你在笑什么啊?!
      他不就是说了一句“爱吃”吗?他不就是摸了你两下头吗?你至于吗?你至于开心成这个样子吗?你是什么品种的恋爱脑啊?!
      他用力地抿住嘴唇,试图把嘴角压下去,但完全没用。嘴角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样,翘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高,最后整张脸都皱成了一个幸福的笑脸。
      他端起装着筷子和勺子的托盘,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已经收敛了一些——但也没有收敛太多,只是从“中了大奖”变成了“捡到一百块”。
      雷屹川已经坐下来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
      “嗯,”他说,咀嚼了两下,“好吃。”
      就两个字。
      好吃。
      谢皎的耳朵又红了。
      他坐在雷屹川对面,自己面前也摆了一副碗筷,但他根本没怎么吃。他就坐在那里,双手托着下巴,看着雷屹川吃东西。
      雷屹川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带着一种干脆利落的爽快。他夹菜的动作很准,夹起来就往嘴里送,咀嚼的速度不快不慢,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他先吃了两个小笼包,然后喝了一口粥,又夹了一块煎饺。吃到第三个煎饺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对面托着下巴看他的谢皎。
      “你怎么不吃?”他问。
      “我在吃啊。”谢皎说,声音软绵绵的,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水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托着下巴看他了。
      雷屹川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
      他吃了四个小笼包、三个煎饺、一碗粥、两片吐司、一个煎蛋。水果他没碰——不是不喜欢,是实在吃不下了。
      谢皎看着他吃得那么香,心里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满足感。那种感觉比他算出任何一卦都要强烈,比他买到任何限量款都要开心,比他吃过的任何美食都要让人上瘾。
      他愿意每天早上都给他做早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谢皎自己吓了一跳。
      每天早上?
      你连明天都不一定住在这里,你想什么“每天早上”?
      但他的脑子完全不听使唤。他已经开始在脑海里规划明天的早餐菜单了——今天做了中式和西式混搭,明天可以专门做一顿中式,熬一锅皮蛋瘦肉粥,蒸一笼虾饺,再炸几根油条。或者做一顿全西式的,烤一个法式吐司,煎几片培根,再配一杯鲜榨橙汁——
      “你的手机昨晚响了几次。”雷屹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幻想。
      谢皎愣了一下。“啊?”
      “你的手机,”雷屹川说,“放在客厅茶几上,昨晚响了好几次。我看了一眼,显示‘妈’。”
      谢皎的表情变了。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跑到客厅,从茶几上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12个未接来电,全是“妈”。
      他的脸白了。
      昨晚他洗完澡之后把手机调成了静音,然后就一直放在客厅里,完全忘了这回事。他妈从昨晚到现在打了12个电话——这意味着他妈已经急疯了。
      他赶紧回拨过去,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谢皎!”电话那头,他妈的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你昨晚为什么不接电话?!你知不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你爸都准备订机票飞过去了!你——”
      “妈,”谢皎把手机举得离耳朵远了一点,声音心虚得要命,“我没事……我昨晚睡着了,手机静音了……”
      “睡着了?你八点钟就睡着了?你什么时候这么早睡过?”
      “我……我昨天有点累……”
      “累?你怎么了?生病了?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我就说让你请个保姆你不听,一个人住能照顾好自己吗——”
      “妈,我真的没事。”谢皎看了一眼站在餐桌旁边的雷屹川,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就是……昨天睡得早。我好好的,你别担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真没事?”他妈的声音降了一个调,但还是充满了不信任。
      “真没事。”
      “那你开个视频,让我看看你。”
      谢皎:“…………”
      他看了一眼自己——白衬衫,卡其裤,站在一个不是自己家的客厅里,身后站着一个刚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警察。
      这视频要是开了,他妈能在三秒之内看出所有问题。
      “妈,我还没洗脸呢,”谢皎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撒娇的尾音,“形象不好,不想让你看到。晚上再跟你视频好不好?”
      “你什么时候开始在意形象了?”他妈的语气更怀疑了,“你小时候在泥坑里打滚都不嫌丢人——”
      “妈!那是五岁的事了!我现在是成年人了!成年人要面子的!”
      “好吧好吧,”他妈终于松口了,“那你晚上记得给我视频。还有,你那个小区的物业我昨天打电话投诉了,说是最近不太安全,你给我小心点,出门记得锁门——”
      “知道了知道了,妈我爱你,拜拜!”
      谢皎飞快地挂了电话,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发现雷屹川正站在餐桌旁边看着他,表情有些微妙。
      “你妈?”雷屹川问。
      “嗯。”谢皎点了点头,把手机塞进口袋里,“她每天都要打电话查岗,昨天我没接,她就急了。”
      “你跟你妈说‘我爱你’?”雷屹川问,语气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
      谢皎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怎么了?不行吗?”他梗着脖子说,声音又脆又急,“我跟她每次打电话都说。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雷屹川没有回答。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谢皎注意到,他的眼神闪了一下——像一颗石子落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压了下去。
      谢皎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他犹豫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你跟你妈打电话的时候,不说吗?”
      雷屹川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把桌上用过的盘子摞在一起,端起来走向厨房。
      “不用你洗,”谢皎跟在他后面,声音急切,“我来洗就行——”
      “你做了饭,我洗碗。”雷屹川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平淡但不容拒绝,“你去看电视,或者……随便做点什么。”
      谢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雷屹川打开水龙头,挤洗洁精,开始洗碗。
      他洗碗的动作很生疏——海绵拿的姿势不对,碗沿上的油渍反复擦了好几次才擦干净,洗洁精放多了,泡沫多得快要溢出洗碗槽。
      但他洗得很认真。
      每一个碗都里里外外冲了三遍,倒扣在沥水架上,和昨晚谢皎摆的姿势一模一样。
      谢皎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洗碗的背影,心跳又不争气地加速了。
      就在这个时候,雷屹川的手机响了。
      他擦了擦手,从裤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了。
      “陈滨,什么事?”
      电话那头,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兴奋得几乎要溢出听筒:“雷队!抓到了!我们埋伏的人,抓到那个嫌疑人了!就是那个在案发时间段进入大楼的唯一外来人员,今早他从大楼里出来,在大门口被我们的人堵了个正着!”
      雷屹川的表情瞬间变了。
      那种“周末早上在家洗碗”的松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谢皎从未见过的锐利——像一把被拔出鞘的刀,锋芒毕露,冷冽逼人。
      “确认身份了?”他问,声音低沉,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确认了。王海东,三十四岁,已婚,在城东开了一家五金店。他的偷情对象就是十七楼对门那户的住户——李芳,三十一岁,已婚。王海东昨天上午八点半进入大楼,原计划十一点左右离开,但李芳的老公出差提前回家,十点半就到家了。王海东只好躲在卧室的衣柜里,一直躲到晚上。半夜的时候,他从李芳那里听说咱们在楼里排查,更不敢出来了,一直躲到今天早上。八点钟李芳的老公去上班了,李芳又告诉他咱们把谢皎抓了,他以为安全了,结果刚出大门就被咱们的人按住了。”
      雷屹川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交代杀人的事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没有。他说他什么都没干,就是偷情。我们查了他的衣服和随身物品,没有发现血迹或者任何可疑的东西。而且……”陈滨的声音压低了一些,“雷队,我觉得他说的是真的。他那个怂样,不像是能杀人的。我们还没怎么问呢,他就全招了——跟谁、什么时候、在哪、用的什么姿势,连人家老公平时几点上班几点下班都交代得清清楚楚。这人是真的怕,但怕的不是杀人被抓,是怕他老婆知道他在外面搞女人。”
      雷屹川沉默了两秒。
      “把他带回来,我亲自问。”
      “是,雷队。”
      电话挂了。
      雷屹川把手机塞进口袋里,从挂钩上取下那件深蓝色的夹克——就是昨天披在谢皎身上的那件——一边穿一边往玄关走。他的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沉着的力量感,像一台被启动了引擎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精准地运转。
      谢皎从厨房门口追出来,脚步急促,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
      “喂!”他喊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突然抛弃的慌张,“今天是周末!你去哪里?”
      雷屹川已经换好了鞋,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快,快到谢皎几乎没来得及捕捉其中的内容。但谢皎还是看到了——在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闪烁,像远处的灯塔,亮了一下,又暗了。
      “去局里,”雷屹川说,声音低沉而急促,“你在这等我。”
      不等谢皎回答,他已经推门出去了。
      谢皎站在玄关,脚上踩着那双过大的灰蓝色拖鞋,身上还系着那条写着“安全生产”的围裙,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
      走了。
      就这样走了。
      他甚至没有吃完早餐。他只吃了四个小笼包、三个煎饺、一碗粥、两片吐司、一个煎蛋。水果没碰,粥也只喝了一半。
      谢皎低头看了看餐桌上的残局——雷屹川用过的碗筷、喝了一半的粥、咬了一口没吃完的吐司边。
      他走过去,把雷屹川用过的碗端起来,手指摩挲着碗沿上他嘴唇碰过的位置,耳尖又红了。
      “在这等我。”
      他说“在这等我”。
      这四个字在谢皎的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甜。
      谢皎抱着那个碗,坐在餐桌前,把脸埋进臂弯里,发出了幸福的、完全压抑不住的笑声。
      他在雷屹川家。
      雷屹川让他在这等他。
      他要回来。
      他说了“在这等我”就一定会回来。
      谢皎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他幸福得想原地转圈,幸福得想对着窗外大喊大叫,幸福得想把雷屹川家所有的碗都再洗一遍。
      他从臂弯里抬起头来,看了看桌上的残局,又看了看厨房里还没洗完的碗,然后看了看客厅——虽然他早上已经收拾过了,但电视柜的角落里还有一点点灰没擦干净,沙发上的靠垫也没有摆对称。
      他撸起袖子,干劲十足地站了起来。
      在雷屹川回来之前,他要把这个家收拾成全世界最干净、最舒服、最让人想回家的地方。
      刑警队的审讯室里,雷屹川坐在桌子的一边,面前摊着王海东的笔录。
      王海东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不停地绞动。他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微胖,圆脸,看起来就是那种走在街上绝对不会多看一眼的普通人。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的表情混合着恐惧和懊悔,但——就像陈滨说的——没有杀人的那种心虚和狠厉。
      “我真的没有杀人!”王海东的声音带着哭腔,“雷警官,我就是……我就是去找李芳的。我跟她好了大半年了,每月去找她。昨天我八点半到的,本来打算十一点走,结果她老公提前下班了,十点半就回来了!我没办法,只能躲在衣柜里。我在衣柜里躲了一整个下午加一整个晚上,连厕所都不敢上,憋了十几个小时!”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激动,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我知道你们在楼里排查,李芳跟我说了。她说有个住户被杀了,警察在挨家挨户查。我吓得要死,但我不能出来啊——我一出来,不光偷情的事暴露了,还得被当成杀人犯抓起来!所以我只能继续躲着。今天早上八点,她老公去上班了,她又说杀人犯已经被抓了,我才敢出来。结果一出门就被你们抓到这里……”
      他抬起头,用一种恳求的眼神看着雷屹川。
      “雷警官,我真的没有杀人。你们可以去查——我昨天上午十点到十一点的时候,一直躲在衣柜里。李芳可以给我作证!”
      雷屹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的偷情对象给你作证?”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你觉得她的证词有多少可信度?”
      王海东的脸色白了。
      “但……但是我说的是真的!我真的没杀人!我都不认识那个死的人!我连她住哪间都不知道!”
      雷屹川没有继续追问。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材料——王海东的身份信息、前科记录、以及从李芳那里获取的初步证词。
      李芳的说法和王海东基本一致。她承认了和王海东的婚外情关系,承认王海东昨天确实在她的住处,承认他躲在衣柜里直到今天早上。她说她不认识被害人张美琴,只是偶尔在电梯里遇到过,连话都没说过。
      雷屹川合上材料,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王海东的作案动机?零。
      作案时间?他确实有整个上午的时间,但如果他真的躲在衣柜里,李芳应该能听到动静——两个人躲在同一个屋子里,一个藏在衣柜里,一个在客厅里,如果王海东离开过,李芳不可能不知道。
      作案后的行为?一个杀了人的人,在知道警察在楼里排查的时候,最合理的做法是尽快逃离现场,而不是继续躲在衣柜里十几个小时。
      雷屹川站起来,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陈滨正靠在墙上等他。
      “雷队,怎么样?”陈滨问。
      “不是他。”雷屹川说,声音低沉,“查一下他的不在场证明,核实李芳的证词。但大概率……他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陈滨叹了口气。“这条最重要的线索断了。现在怎么办?”
      雷屹川没有回答。他沿着走廊走向办公室,脚步沉稳,但眉头越皱越紧。
      办公室的墙上,贴着张美琴案件的所有资料。
      张美琴。女,六十一岁,退休教师。一生未婚,无子女,独居。社会关系简单——除了学校的同事和学生,几乎没有其他社交。退休后深居简出,偶尔去公园散步,每周三去超市买菜,生活规律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
      没有仇家。没有经济纠纷。没有感情纠葛。
      她的银行账户没有被动的痕迹,家里的现金和贵重物品都在。不是谋财。
      她的死亡时间是昨天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之间。死因是头部遭到钝器重击——凶器是一尊摆放在客厅里的铜质雕像,一个大约三十厘米高的孔子像。法医在雕像的底部检测到了血液和组织残留,与张美琴的DNA完全匹配。
      雕像上提取到了完整的指纹。
      但经过比对,那些指纹属于张美琴本人。
      凶手戴了手套。
      雷屹川站在墙前,双手插在裤袋里,盯着张美琴的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女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式的金边眼镜,嘴角微微上扬,笑容温和而含蓄。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站在一块黑板前面,黑板上写着“天道酬勤”四个字。
      这是一张从学校档案里翻出来的工作照。张美琴没有生活照——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人给她拍过照。
      一个一生未婚、没有子女、没有朋友、没有仇家的退休老教师,在自己的公寓里,被人用她自己客厅里的铜像砸死了。
      为什么?
      雷屹川的目光从照片移到旁边的现场勘查报告上。
      报告上详细记录了案发现场的每一处细节——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每一个房间都被仔细搜查过。门锁没有被撬的痕迹,窗户关着,没有被破坏的迹象。凶手要么有钥匙,要么是张美琴自己开的门。
      客厅里的物品基本完好,除了那尊被用作凶器的孔子像。书架上摆满了书,大多是教育类的——教育学原理、教育心理学、中国教育史,还有一些文学类的——红楼梦、鲁迅全集、围城。书架上还有几张照片,都是集体照,张美琴站在人群中,笑容和那张工作照一样温和。
      卧室里的衣柜被打开过,里面的衣服被翻动过,但并没有丢失任何东西。法医在衣柜的把手上提取到了几枚不完整的指纹,但都不具备比对条件。
      卫生间的毛巾架上挂着一条湿毛巾,毛巾上检测到了张美琴本人的DNA和皮屑——她死前可能刚洗过澡或者洗过脸。洗手台上放着一杯水,水杯上有张美琴的指纹,水里没有检测到任何药物成分。
      雷屹川翻到报告的最后几页,那里附着几张现场照片。
      张美琴倒在客厅的地板上,头朝着沙发的方向,脚朝着门口。她的眼镜掉在离她大约一米远的地方,镜片碎了。她穿着家居服——一件棉质的碎花上衣和一条深色的裤子,脚上穿着一双毛线拖鞋。
      她的表情很平静。
      这是让雷屹川最在意的一点。
      法医在报告里也特别注明了这一点——死者的面部表情平静,没有恐惧、愤怒或惊讶的痕迹。这说明凶手可能是她认识的人,或者是她在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袭击的。
      一个六十一岁的独居老人,给谁开了门?
      雷屹川把照片放回桌上,揉了揉眉心。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块明亮的方格。远处传来了周末早市的嘈杂声——小贩的叫卖声、自行车的铃声、人们聊天的声音,一切都很正常,很日常,很平静。
      而在那座公寓的十七楼,一个老人安静地躺在那里的画面,和窗外的这些日常形成了某种残忍的对比。
      雷屹川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他突然想起谢皎今天早上放在餐桌上的那杯温水——杯沿上搭着一片柠檬。
      那种被照顾的感觉,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雷屹川放下水杯,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陈滨,”他走出办公室,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有力,“把张美琴的通讯记录调出来。最近三个月,所有的通话、短信、微信,一个不漏。还有,查一下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行为——比如突然取了大额现金、突然改了遗嘱、突然跟什么人联系频繁。一个独居老人,不会无缘无故被杀。”
      “是,雷队。”陈滨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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