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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九月的 ...

  •   九月的青岐,桂花开了。不是省城老沈家做糕用的那种,是青岐山上野生的,树高,花开得碎,藏在叶子后面,看不见,只有味道从山上飘下来,混在秋风里灌进老城区。宁无佐早上骑电动车经过春溪路的时候,桂花味和陶姐油锅里的油香搅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楚的甜腻。陶姐说每年这个时候炸出来的油条都带着一股桂花气,不是她放的,是风吹进去的。

      驻点的卷帘门照常八点半推上去。老秦把保温壶烧上,窗台上的杯子洗干净倒扣着,然后把门帘挂起来——夏天挂的是竹帘,九月换了布的,深蓝色,驻守处后勤统一配的。布帘被风掀起来的时候拍在门框上,啪啪地响,老秦用夹子把底边夹住了。穗穗开学了,早上不来驻点了,改成下午放学后来。她把书包往驻点门廊下一扔,先蹲在芦荟盆前面看一会儿。那盆芦荟从宁无佐办公室窗台上分出来的小苗,在驻点门口养了两个月,长了三片新叶子。穗穗每天来都要数一遍,一片两片三片,第四片冒尖了没有。今天第四片冒出来了,嫩绿色的,只有指甲盖大,边缘的刺还是软的。穗穗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从书包里掏出粉笔,在芦荟盆旁边的地上画了一片叶子,跟新冒出来的那片一样大。画完了她把粉笔收起来,背起书包进到驻点里面。

      老秦给她倒了杯水。穗穗捧着杯子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晃着。“秦姨,我今天在学校画黑板报了。老师让我画猫。我画了。画完之后老师在旁边写了一行字,‘作者孙穗’。全班都看见了。”老秦把保温壶放回桌角。“画了几只?”穗穗喝了口水。“三只。一只蹲着的,一只走路的,一只睡觉的。睡觉的那只画得最好,眼睛闭着的两道线弯得特别像。”老秦在笔记本上写了一笔。穗穗把水喝完,从椅子上跳下来。“秦姨我走了,奶奶等我吃饭。”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桌上。水果糖,橘色的,透明塑料纸包着。“宁阿姨给我的,我没舍得吃。给你。”老秦把糖收进抽屉里。穗穗跑出去的时候布帘被她的肩膀带起来,啪地拍了一下门框。

      丁椿开学之后来得也少了,改成周六上午来。她妈丁凤英让她周六早上在豆腐坊帮完忙再来。豆腐坊在西城区,她帮到九点多,骑着那辆小自行车穿过半个老城区到春溪路。自行车是她妈去年给她买的,车筐有点歪,铃铛按不响。她把车靠在驻点门口的墙边,进来先倒水喝。喝完一杯自己又倒一杯,坐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花生。她跟老秦说着话——豆腐坊这个月换了新的黄豆,东北的,颗粒大,磨出来的浆浓;她妈说天凉了豆腐能多做一板;她在学校的手工课做了一只布猫,填充棉塞得太多,猫肚子鼓得像球。老秦听着,剥一颗花生吃了。丁椿把花生壳拢在一起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秦姨,我妈让我问你,穗穗那盆芦荟分出来的小苗能不能给我们一株。她想放在豆腐坊的窗台上。”老秦说行。丁椿走的时候,老秦从穗穗那盆芦荟旁边把早就分好的一株小苗用报纸包住根递给她。丁椿把芦荟苗放进自行车车筐里,歪着的车筐刚好卡住花盆。她骑上车,铃铛按不响,她嘴里喊了一声“叮叮”,拐过春溪路不见了。

      五金店老板的女儿开学最忙。她在班里当了小组长,每天要收作业,来得更少了。但她妈来得多了。老板现在每周来驻点坐两次,不为自己,为那条街上别的事。巷子里有户人家的老人摔了,她来跟老秦说,老秦记下来转给街道。裁缝铺门前的路灯坏了,她来跟老秦说,老秦记下来转给市政。陶姐早餐摊旁边的垃圾桶满了没人收,她来跟老秦说,老秦记下来转给环卫。老板把这些事说完之后,坐在椅子上喝一杯水,然后回五金店。老秦把她用过的杯子洗干净倒扣在窗台上。宁无佐有一次问老秦,老板什么时候变成春溪路的腿了。老秦把窗台上的杯子一个一个翻过来检查有没有洗干净。“她母亲走了之后,她六岁就学会了看。看这条街上谁需要什么。看了几十年,习惯了。”

      九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宁无佐在驻守处加班处理完邮件,骑电动车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春溪路的路灯亮着,驻点的卷帘门关了,门廊下面那盆芦荟被老秦搬到了台阶下面,怕夜里风大吹翻。穗穗画的那片叶子还在地上,粉笔的痕迹淡了一点,但轮廓还在。宁无佐把电动车停在巷口,走进去。院门开着,凌霄花还在开,九月了,花比夏天少了,但剩下的几朵开得特别大,橘红色的,在院墙的灰砖映衬下像几盏小灯。厨房亮着灯,宁波平在炒菜。灶台上放着切好的茭白和肉-丝。宁无佐靠在门框上,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临临呢?”

      “楼上。今天学校发了月考成绩,数学差两分及格。回来一句话没说,上楼了。”

      宁无佐上了三楼。宁临的房间门关着,门缝下面漏出灯光。她敲了一下推门进去。宁临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数学卷子,红笔改过的痕迹密密麻麻。她没在改题,在卷子背面的空白处画东西。画的是青岐山,用红色水笔画的,山顶的电视塔是一道竖线顶着一个点。山脚下画了一排小方块,春溪路上的店。宁临把五金店画得特别大,裁缝铺画得特别小,驻点画在正中间。

      “妈。我数学没及格。”

      宁无佐在床沿上坐下来。“看见卷子了。差两分。”

      宁临把红色水笔放下。笔在桌上滚了一下停在卷子边上。“最后一道大题我做了,辅助线画错了。老师扣了八分。前面选择题错了一道,扣了三分。加起来十一分。如果大题做对,就及格了。”

      宁无佐看着卷子背面那幅画。青岐山的轮廓画了三遍才定下来,第一遍太陡,第二遍太平,第三遍收在了不高不低的地方。电视塔的红灯用笔尖点了一下,一个实心的红点。

      “你大母当年在档案馆整理档案,有一批编号怎么都对不上。她对了三天,最后发现是移交清册上有一个数字写错了。不是她写错的,是当年经手的人写错的。她把那个数字改过来,整批档案都对上了。回来之后她吃了一碗面,睡了半天。”

      宁临把手放在卷子上。“大母那批档案,错了多少年才改过来?”

      “十几年。”

      宁临把这句话含在嘴里。她把卷子翻过来,正面朝上,最后一道大题的辅助线她用蓝笔重新画了一遍。新画的辅助线跟原来那条交错在一起,像两道人字形的影子。

      “妈。我明天去找数学老师。问她把最后一道大题重新做一遍。不计成绩,就是做对。”

      宁无佐站起来,走到门口。“做完回来吃饭。你姥姥明天做红烧肉。”

      她带上门的时候,宁临已经拿起笔开始写了。

      九月下旬,季澜打了个电话过来。海川的驻点增加到七个了,老城区四个,新城区三个。魏姐现在不直接带新人了,她负责整个海川驻点工作的培训和督导。新人培训第一周,她还是那套做法——什么都不用做,坐在驻点里看。一周之后让每个人说说看到了什么。听完之后只说一句话。这季话从“你们现在知道这条街上住着什么样的人了”变成了另一句——“你们现在知道这条街上的人需要什么了。知道了,才知道自己该坐在哪里。”

      宁无佐站在办公室窗边,窗台上的芦荟母株旁边,莲池带回来的那片叶子插下去之后活了,长出了第一片新叶。嫩绿色,只有拇指宽,边缘的刺软软的。定阳的石头还在旁边放着,那道白线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亮。

      “魏姐那套东西,说到底是你教的。”

      季澜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海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她大概又在海边。“我教她的是方法。她把方法用成了自己的。现在海川驻点的人做事,各有各的风格。永安巷的小沈话多,念完了还要加一句。菜市场旁边那个驻点的老孙话少,坐一天说不了三句话,但每一个来的人走的时候都把自己的杯子洗干净倒扣在窗台上。码头边上那个驻点的小周话不多不少,她做了一件事——把来访的人说的每一件事都用粉笔记在门口的黑板上。做完了擦掉,第二天的再记上去。她说让路过的人看见,这条街上每天发生了什么。”

      宁无佐把芦荟的新叶子轻轻碰了一下。软的。

      “堪维娅。你在青岐坐出来的那套东西,现在长成什么样了,你自己大概也不知道。”

      挂了电话,宁无佐在窗边站了很久。后院的冬青在九月的光里绿得沉沉的,周姨蹲在旁边拔杂草,拔一根扔进旁边的竹筐里,拔完一片站起来捶捶腰,蹲下去继续拔。

      十月的青岐,梧桐树开始落叶。春溪路两边的树叶子黄得不均匀,有的整棵黄透了,有的还绿着,有的黄一半绿一半。风一吹,黄叶子落下来铺在路面上。顾姐的修鞋摊每天收工之前多了一件事——用扫帚把摊子周围的落叶扫干净。她说叶子堆在工具箱轮子底下会打滑。陶姐的早餐摊往路中间又挪了一点,避开了头顶那棵掉叶子最凶的梧桐。穗穗每天放学经过的时候踩着落叶走,专挑那些完整的踩,一脚下去咔嚓一声。她跟宁无佐说,踩落叶的声音是秋天最好听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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