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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驻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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驻点的门帘从布的换成了棉的,深蓝色,比布帘重,风掀不起来。老秦把夹子收起来了。保温壶里的水比夏天烧得勤,天凉了,来的人愿意多喝热水。窗台上倒扣的杯子比夏天多了,老秦说不是来的人多了,是来的人坐的时间长了。夏天喝一杯就走,秋天喝两杯还坐着说话。
五金店老板现在每周来三次。她坐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两只手捧着杯子,说话的时候杯子搁在膝盖上。她说五金店隔壁的空门面被人租了,要开一家理发店。她说理发店老板是从定阳过来的,人很和气,来五金店买过两回东西,一次买的是螺丝刀,一次买的是膨胀螺丝。她说老板想在门口放一把转椅,红色的,旧货市场淘的。她说那把椅子她看见了,皮面有点裂,但坐着舒服。老秦把这些记在笔记本上。老板说完,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站起来。“秦姐,我走了。明天再来。”她走到门口,棉门帘掀起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
老秦把杯子收过去洗干净。宁无佐坐在桌子对面,手边也有一杯水。
“她来驻点说的这些事,没有一件是需要驻点办的。”
老秦把杯子倒扣在窗台上。“她不是来办事的。她是来说话的。她母亲走后,她在五金店里坐了几十年。店里只有她和女儿。女儿上学了,她就一个人坐着。有人来买东西,她说几句话。没人来,她就擦货架。货架擦了无数遍,螺丝刀一把一把摆整齐,钉子按尺寸分好。这些事做完了,她就在柜台后面坐着。现在她每周来驻点三次,坐在这里说话。说的都是这条街上的事。她说出来,有人听,她就觉得这条街跟她有关系。”
宁无佐把杯子里的水喝完。老秦把她的杯子也收过去洗干净,倒扣在窗台上。窗台上已经扣了一长排杯子了。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宁临把穗穗和丁椿叫到了家里。不是来画画,是来包饺子。宁波平和的馅,白菜猪肉,白菜是菜市场买的,肉是西城区肉铺送来的。面团是宁建设揉的,七十三岁的手,揉出来的面又光又韧。宁临擀皮,擀得还是不均匀,有的地方薄有的地方厚。穗穗和丁椿包。穗穗包的饺子肚子圆,边捏得宽,她说奶奶教的,边宽不会煮破。丁椿包的饺子肚子扁,边捏得窄,她说她妈教的,边窄省皮能多包一个。
四个人围坐在二楼客厅的茶几旁边。茶几上铺了一层塑料布,撒了干面粉。宁波平把馅盆放在中间,宁临擀出一张皮就放在一边,穗穗和丁椿抢着拿。穗穗包了十个,丁椿包了十一个。穗穗把第十一个抢过来放在自己面前。“这个我来包。”丁椿没跟她抢,又拿了一张新皮。
宁无佐坐在沙发上看着。宁建设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薄毯,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她没有参与包饺子,只是看着四个人的手在茶几上忙活。宁波平把包好的饺子一帘一帘端到厨房去。
穗穗包完最后一个饺子,把边捏好放在帘子上。她手上沾满了干面粉,拍了一下,面粉飞起来在茶几上面的灯光里飘着。“宁阿姨,我包的饺子煮出来我认得。肚子特别圆,边特别宽。你吃的时候看见这样的就是我包的。”丁椿把手上的面粉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是宁波平给她系的,太大,在她身上绕了两圈。“我包的肚子扁,边窄。也好认。”宁临擀完最后一张皮,把擀面杖放下。“我擀的皮厚薄不匀,煮出来有的透亮有的不透。也好认。”
宁波平把最后一帘饺子端进厨房。锅里的水开了,她把饺子下进去,用勺子背推了一下。饺子在沸水里翻着,圆肚子的和扁肚子的混在一起,厚皮的薄皮的混在一起。煮好了端上来,四个盘子。宁无佐夹了一个,圆肚子宽边,穗穗包的。咬开来白菜猪肉馅的汁水溢出来。她又夹了一个,肚子扁边窄,丁椿包的。皮果然省了,馅比穗穗那个少一点,但味道一样。她夹了第三个,皮一边厚一边薄,宁临擀的。厚的那边咬起来有嚼劲,薄的那边透亮,能看见里面的馅。三个饺子三种样子,同一个馅,同一锅煮出来的。
宁建设夹了一个穗穗包的在碗里,咬开看了看。“边捏得宽好。煮不破。”穗穗的耳朵尖红了。
十一月初,省里的督导员工作开始了第二轮。这次顺序倒过来,第一站莲池,第二站海川,第三站定阳。宁无佐出发那天早上,青岐起了雾。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雾,是从青岐山方向慢慢涌过来的薄雾,把老城区的屋顶罩上一层灰白色。春溪路的路灯在雾里变成一团一团淡黄-色的光晕。驻点的棉门帘掀开一角,老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保温壶。她往雾里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进去了。门帘落下来,把里面的灯光遮住了。
宁无佐上了三轮车。老秦把她送到车站。雾在高铁站外面散了一些,能看见站台的白色顶棚了。老秦把车停在送站口,从驾驶座下面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橘子是青岐本地的,皮薄,个头不大。
“路上吃。”
宁无佐接过橘子。火车来了。她上了车。
莲池站到了。奥罗拉在出站口等着,围着那条手织的深蓝色围巾。围巾比去年长了一截,大概又织了一段。织得还是不均匀,紧的地方硬挺,松的地方透光。她看见宁无佐,把围巾往下拉了拉。
“堪维娅老师。”
宁无佐走到她面前。“围巾加长了。”
奥罗拉低头看了一眼围巾尾巴。“去年冬天发现短了,风灌脖子。又织了一段接上去。接的地方有个疙瘩。”她把围巾翻过来给宁无佐看接口。接口处果然有一个线疙瘩,比围巾别的地方都厚。
“暖和就行。”
奥罗拉把围巾翻回去围好。两个人往停车场走。
莲池驻点窗台上的芦荟又多了。奥罗拉说这半年分了四次盆,每一次分出来的小苗都送给了来驻点的孩子。现在莲池老城区至少有十几户人家的窗台上都摆着从驻点分出去的芦荟。有的是孩子自己要的,有的是大人要的。菜市场卖菜的一个大姐要了一盆,放在摊位旁边。她说芦荟叶子凉,看着心里静。
宁无佐在莲池待了三天。每天看奥罗拉接待来访。奥罗拉接待的方式跟去年比变了。去年她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今年比划得少了。她听的时候多了。来人说,她听着。听完了,她把听到的话用自己的语言重新说一遍,不是照着念,是重新说。说完了问对方是不是这个意思。对方说是。她再往下说。对方说不是,她就再听一遍。
宁无佐坐在角落里看着。奥罗拉把水杯递给来访的人,对方接过去捧在手里。她说完了,对方杯子里的水也喝完了。她把杯子收过来洗干净倒扣在窗台上。窗台上已经扣着一长排杯子了,跟青岐驻点的一模一样。
离开莲池那天早上,奥罗拉送到车站。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一片芦荟叶子,用塑料纸包着,切口晾干了。
“今年分出来的第一盆。母株是去年你带回去那片叶子长出来的。这一片是从母株上切下来的。”
宁无佐接过叶子。塑料纸下面,叶子的切口泛着淡淡的黄-色。叶肉饱满,边缘的刺硬硬的。
“这片种活了,明年分出来的第一盆送给谁?”
奥罗拉想了想。“送给海川。魏姐说海川驻点的窗台上还缺一盆芦荟。”
火车来了。宁无佐上了车,把芦荟叶子放在窗台上。
海川站到了。季澜在出站口等着。海川的十一月比青岐暖和,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不冷,只是凉。季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短发还是那么整齐。
“魏姐在永安巷等你。”
宁无佐到了永安巷。驻点的棉门帘是灰色的,跟青岐的深蓝色不一样。小沈坐在里面,面前坐着一个老太太。小沈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写完了转过来念给老太太听。念完了,老太太点了点头。小沈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字,也念了。老太太站起来,把杯子里的水喝完。小沈把杯子收过去洗干净倒扣在窗台上。老太太走了之后,小沈看见宁无佐站在门口。
“堪维娅老师。魏姐在后面等你。”
宁无佐穿过驻点,后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中间有一棵榕树,气根垂下来。魏姐坐在树下的石凳上,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宁无佐在她对面坐下来。魏姐给她倒了杯茶。茶是乌龙,汤色金黄。
“小沈现在做得很好。她把念记录变成了一种习惯。不是照着手册做,是她自己觉得应该做。她跟我说,念给对方听的时候,对方的眼睛会看着她。那种眼神跟刚进来的时候不一样。刚进来的时候是‘你能帮我吗’,念完之后是‘你知道了’。”
宁无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榕树的气根在风里晃着。
“魏姐。你教她的时候,除了念记录,还教了什么?”
魏姐把茶壶拿起来续水。“还教她一件事——每次接待完一个人,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窗台上。小沈问我为什么。我说,杯子洗干净了,下一个人来的时候用的是干净的杯子。倒扣着,水沥干了,不会留味道。她问这跟驻点工作有什么关系。我说没关系,但你做了,这条街上的人就知道你是认真对待这个地方的。”
在海川的第二天,宁无佐去了邓千呦的工位。七楼情报分析科,靠窗的那个格子间。桌上那盆文竹又换了一盆,叶子细细碎碎的。搪瓷缸子搁在桌角。玻璃板底下压着那张照片。照片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颗水果糖,橘色的,透明塑料纸包着。是宁无佐上次来的时候放在搪瓷缸子旁边的那颗。邓千呦没有吃,把它压-在了玻璃板底下,跟照片并排。
宁无佐在工位前面站了很久。邓千呦不在。窗外的海风吹过来,把文竹的叶子吹得微微颤动。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新的水果糖,放在搪瓷缸子旁边。橘色的,透明塑料纸包着。然后她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