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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宁无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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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无佐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海川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榕树的气根在风里晃着。
“魏姐还说了什么?”
“还说了一件事。”小沈把保温壶的盖子拧好,“她说你在海川的时候,去情报分析科看了一个人。那个人桌上放着一张照片,是你和她年轻时候的合影。魏姐说她后来问过那个人,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那个人说,是在省城集训的时候。她找了人给你们拍照,拍完之后没告诉你。她把照片洗了两张,一张放在自己桌上,一张寄到青岐。寄到青岐的那张,不知道你收到没有。”
宁无佐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寄到青岐的那张照片,她没有收到过。
“那个人还说了什么?”
“她说,照片没收到也不要紧。反正你每年都来。来了就在她桌子前面站一会儿。她桌子上的文竹换了三盆了,搪瓷缸子还是原来那个。照片一直压-在玻璃板底下。”
宁无佐在海川待了三天。第三天傍晚,她去了海川驻守处的办公楼。七楼情报分析科,邓千呦的工位。桌上那盆文竹是新换的,叶子细细碎碎的。搪瓷缸子搁在桌角,白底红字印着“海川驻守处”几个字,字迹被洗了很多年,有些模糊了。玻璃板底下压着那张照片——十八岁的邓千呦把手臂搭在十六岁的宁无佐肩膀上,对着镜头笑。照片的边缘有一点泛黄了。
宁无佐在工位前面站了很久。窗外的海风吹过来,把文竹的叶子吹得微微颤动。
她没有等邓千呦回来。她把一颗水果糖放在搪瓷缸子旁边。橘色的,透明塑料纸包着。然后她下了楼。
第三站莲池。奥罗拉在驻点门口等着。不是站着等,是蹲着。她蹲在沿墙根那排芦荟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给一盆芦荟松土。看见宁无佐走过来,她把铲子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堪维娅老师。这盆芦荟是去年你走之后新分出来的。母株是窗台上那盆最壮的。”
宁无佐蹲下来看那盆芦荟。叶片饱满,颜色是健康的深绿色,边缘的刺很硬。盆土是新松过的,松松软软的。
“你送我的那盆,在青岐也分了盆。分出来的小苗送给了春溪路上的一个孩子。她叫穗穗。现在养在她家杂货铺的墙根下面,跟凌霄花并排。”
奥罗拉的耳朵尖红了。她把那盆芦荟搬起来放在窗台上,跟其她十几盆排在一起。
“堪维娅老师。莲池的驻点现在每天都有孩子来。不是来登记,是来画画。我把后勤不用的粉笔拿了一盒过来放在门口,谁想画就自己拿。她们画的东西跟青岐的不一样。青岐的孩子画猫画白菜。莲池的孩子画芦荟。各种各样的芦荟——单片的,成排的,开花的不开花的。有一个孩子画了一盆芦荟,叶片上画满了小刺,每一根刺都画出来了。”
宁无佐看着窗台上那排芦荟。大大小小的陶土盆,沿墙根摆了一长溜。每一盆都长得很好。奥罗拉把后勤的芦荟分了十几盆出来,又把母株分出来的小苗送给来驻点的孩子。莲池的芦荟,从驻守处的院子出发,沿着驻点的窗台、孩子们的家、菜市场旁边的小巷,正在一点一点铺开。
“奥罗拉。你去年补测的时候,藤蔓烧起来了。现在呢?”
奥罗拉把手从芦荟叶子上收回来。“现在烧得少了。不是不烧,是烧的时候我知道怎么让它烧得慢一点。芦荟叶子含水量高,烧不起来。我把芦荟的汁液混进藤蔓里,藤蔓的燃点就提高了。后勤的姐现在不用拿灭火器站在旁边了。她坐在门廊下面,看我练。烧起来的时候她喊一声‘又烧了’,我回一声‘知道’。她把脚边的水桶往前踢一踢,我舀一瓢水浇上去。然后继续练。”
宁无佐把手放在窗台上那盆最壮的芦荟上。叶子是凉的。
“你今年复核了吗?”
“复核了。八十七分。比去年高四分。”
“四分高在哪里?”
奥罗拉想了想。“实战模拟的时候,干扰装置触发了。场景里模拟了火焰从侧面包抄过来。我催生了藤蔓。藤蔓烧起来了。我没有愣,直接催生芦荟,用芦荟汁液压住了藤蔓的火。压住之后继续完成任务。评审员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突发干扰应对时能力转换迅速,控制精准。’”
宁无佐把手从芦荟上收回来。“你去年差的那一分,补上了。”
奥罗拉把窗台上的芦荟一盆一盆转过来,让背阴的那面也晒晒。做这件事的时候她的动作很轻,像在翻一本书的书页。
“堪维娅老师。去年你走的时候跟我说,芦荟长太多了就分盆,分出来的送给青岐的孩子。我分了。今年分出来的第一盆,送给了那个热量操控的孩子。她抱着盆回去的时候,她妈站在门口看着。她妈后来来驻点找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我女儿以前手热了就害怕。现在手热了,她就去阳台看芦荟。她说芦荟叶子是凉的,看着看着手就不热了。’”
宁无佐在莲池待了三天。离开那天早上,奥罗拉送到车站。站台上,奥罗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不是糖,是一小片芦荟叶子,用透明的塑料纸包着。叶子是从母株上切下来的,切口已经晾干了,边缘有一点收口。
“带回去,插在土里就能活。莲池的芦荟,种在青岐的土里。”
宁无佐接过那片叶子。塑料纸下面,叶子的切口泛着淡淡的黄-色,是晾干之后形成的保护层。叶肉还是饱满的,边缘的刺硬硬的。
“奥罗拉。你送我的第一盆芦荟,分了盆,小苗送了穗穗。第二片叶子种活了,我放在驻守处的窗台上。青岐的驻点门口,以后会有一排莲池的芦荟。”
奥罗拉的耳朵尖又红了。火车来了。宁无佐上了车。她把那片芦荟叶子放在窗台上,跟定阳顾纬送的石头并排。石头是青灰色的,中间夹着一道白线。芦荟叶子是深绿色的,边缘的刺在窗外的光里投下细小的影子。
青岐站到了。
宁无佐下了车。老秦的电动三轮车停在送站口。后斗里铺着硬纸板,纸板上放着一盆芦荟。不是宁无佐带回来的那片叶子,是穗穗养在杂货铺墙根下面的那盆。穗穗把它搬到三轮车上,让老秦带着来接宁无佐。芦荟长大了不少,最长的叶片已经伸出了盆沿。盆土是湿的,穗穗早上刚浇过水。老秦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车把上。
“穗穗说,这盆芦荟她想送给你。她说她自己留了一株小的,这盆大的给你放在办公室窗台上。她说大的能分更多盆。”
宁无佐上了后斗,把芦荟盆放在膝盖上。三轮车在槐北路上突突地开着。春溪路的路口,穗穗蹲在老孙杂货铺门口,用粉笔在地上画东西。看见三轮车经过,她站起来挥了一下手。宁无佐朝她挥了一下手。穗穗蹲下去继续画。她今天画的不是猫,是一盆芦荟。叶片画得比猫的耳朵还仔细,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画满了小刺。
三轮车拐进巷子。院门开着,凌霄花开得正盛。橘红色的花朵从藤蔓上垂下来,把院墙盖得密密实实的。宁波平的拖鞋摆在门口。厨房里没有灯,灶台是凉的。宁无佐把芦荟盆放在院墙根下,跟穗穗之前养的那盆并排。
她上了楼。二楼客厅里,宁建设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薄毯。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搪瓷缸子里的茶冒着热气。
“大母。我回来了。”
宁建设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定阳的石头,莲池的芦荟。带回来了。”
宁无佐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块扁圆的石头和那片塑料纸包着的芦荟叶子。她把石头放在茶几上,芦荟叶子放在石头旁边。宁建设把石头拿起来,摸了摸那道白线。
“像河。”
她又拿起芦荟叶子,看了看切口。
“能活。”
宁无佐在宁建设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窗外的凌霄花在午后的光里亮得晃眼。她把石头和芦荟叶子收进口袋里。
“大母。我年轻的时候以为,驻守处负责人这把椅子,坐上去就是管人。后来发现不是。是坐在那里,等别人来找你。来了,你就听。听完了,把事情办了。办完了,继续坐。”
宁建设把搪瓷缸子放下。瓷器碰到玻璃茶几发出一声轻响。
宁无佐把手放在膝盖上。
“知进退是知道自己该坐在哪里。该坐多久。”
宁建设把手放在薄毯上。窗外,青岐山的电视塔在午后的光里亮着银色的光。
“你坐在那里。青岐的孩子们就有人听她们说话。定阳的顾纬就有人教她把听到的东西还回去。海川的魏姐就有人告诉她,记录的时候念给对方听。莲池的奥罗拉就有人看着她把烧起来的藤蔓压住。”宁建设把手从薄毯上抬起来,放在茶几上,“你坐在青岐。但你已经不在青岐了。”
宁无佐看着大母。七十三岁。白发在午后的光里像一层薄雪。
“你在定阳的河滩上。在海川的榕树下。在莲池的芦荟盆边。”
宁无佐把这句话含在嘴里。窗外,凌霄花的花瓣被风吹落了一朵。橘红色的,从藤蔓上脱开,飘飘荡荡地落在院墙根下。落在穗穗那两盆芦荟旁边。
晚上,宁波平做了清蒸鲈鱼。鱼是菜市场买的,蒸的时候铺了姜片和葱段,淋了酱油。鱼肉嫩,筷子夹起来微微发颤。宁临用鱼汤拌了饭,吃了两碗。宁建设把鱼脸颊上的肉夹下来吃了。宁波平吃鱼尾。宁无佐把鱼背上的肉剔下来,分了一半给宁临。宁临这次没有夹回来,把鱼肉放在饭上,一起扒进嘴里。
吃完饭,宁临在天台上收衣服。宁无佐走上去的时候,她正把最后一件衬衫从晾衣绳上取下来。衬衫是宁无佐的,深灰色,袖口那块机油洗了很多次还是留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宁临把衬衫叠好搭在手臂上。
“妈。你今天回来的时候,穗穗那盆芦荟放在三轮车后斗里。我从楼上看见了。你抱着芦荟盆坐在后斗里,手扶着盆沿。风吹过来,芦荟叶子一晃一晃的。”
宁无佐靠在矮墙上。
“我在楼上看着,想起去年你从省城带桂花糕回来那天。也是老秦去车站接的。你坐在后斗里,桂花糕纸袋搁在膝盖上。纸袋被风吹得哗哗响。你用手按着。”
宁临把叠好的衬衫放在天台边缘的矮墙上。她走到宁无佐旁边,也靠在矮墙上。母女俩的肩膀挨在一起。
“妈。去年你带回来的是桂花糕。今年带回来的是芦荟和石头。明年你会带回来什么?”
宁无佐看着远处的青岐山。电视塔的红灯刚刚亮起来,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不知道。看别人送我什么。”
宁临的嘴角弯了一下。她从矮墙上直起身,拿起那件深灰色的衬衫。
“这件衬衫,袖口的机油印子洗不掉了。姥姥说扔了买新的。我说不扔。印子是你装窗把手的时候蹭的。驻守处三楼走廊那扇窗户。你把旧把手拆下来,螺丝刀拧了十几下。装新把手的时候蹭到了机油。”
“临临。那扇窗户的把手现在还很好用。”
宁临把衬衫搭在手臂上,往楼下走。走到天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
“妈。姥姥说,你当年给她打电话,问她你想去哪里。姥姥说那就回来吧。你没回来。你来了青岐。姥姥说她不怪你。她说你在青岐做的事,比回省城多。”宁临的手扶着门框,“姥姥还说,她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就是让你自己选。”
宁临下了楼。宁无佐在天台上站了很久。青岐山的红色灯在夜色里明灭。老城区的灯火铺展在下面。春溪路的路灯亮着,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光带。驻点的卷帘门关着,门前的台阶上摆着穗穗的那盒粉笔,用塑料袋装着防露水。更远处,老孙杂货铺的灯还亮着。穗穗大概还没睡,蹲在院子里看她的芦荟。五金店关了门,那只野猫趴在卷帘门外面,尾巴在地上慢慢地扫。裁缝铺的灯也亮着,老太太在改一件衣服,缝纫机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滴滴答答的。
宁无佐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口袋里有定阳河滩的石头和莲池的芦荟叶子。石头是凉的。芦荟叶子的切口已经干透了。
她下了天台。经过宁临房间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宁临坐在床上,腿上摊着那件深灰色的衬衫。她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袖口那颗松了的扣子。台灯的光照在她手上,针在布料里穿进穿出。扣子缝好了,她把线打了个结,用牙咬断。
宁无佐轻轻走开了。
第二天早上,宁无佐到驻守处的时候,把那片芦荟叶子插-进了一个小花盆里。盆土是曾姐从后院挖的,掺了宁建设沤的肥。她把叶子切口朝下插-进土里,轻轻按实。曾姐说芦荟叶插不用浇太多水,等土干了再浇。她把它放在窗台上,跟母株并排。
定阳的石头放在芦荟盆旁边。青灰色的石头,中间一道白线。在窗外的光里,那道白线真的像一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