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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宁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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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阿姨。画没了。”
宁无佐蹲下来。“等地面干了再画。”
穗穗把粉笔在手里转了一圈。“我画了那么久的猫,一场雨就冲没了。”
“你手还在。粉笔也还在。”
穗穗把手里的粉笔看了很久。然后她从门廊下面站起来,走下台阶,蹲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她把粉笔用力按在地上画了一道。粉笔湿了,画出来的线条不是干的白色,是一种黏稠的、颜色更深的灰白。她画了一只猫的头,圆脸,尖耳朵。雨水从猫脸上流过去,粉笔的痕迹被冲淡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消失。
“湿的画上去,干了之后能留很久。奶奶说的。”
穗穗蹲在雨后的地面上,把那只猫画完了。圆脸,尖耳朵,长尾巴盘在身边。眼睛用蓝色粉笔点的,雨水冲过的时候蓝色洇开了一小圈,像猫的眼睛在发光。
五金店老板的女儿从巷子里跑过来,手里也攥着粉笔。她蹲在穗穗旁边,把湿-漉-漉的地面当成画布。她画了一朵花,红色的,雨水把花瓣的边缘晕开,像花正在开。丁椿最后一个到,她没带粉笔,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在湿地上画了一棵白菜。手指画出来的线条比粉笔粗,白菜叶子显得特别厚实。
三个孩子蹲在驻点门口的湿地上,把被雨水冲没的画重新画了一遍。湿粉笔画在湿地面上,颜色比干的深,边缘洇着水痕。每一只猫的眼睛都像在发光,每一朵花都像正在开,每一棵白菜都像刚从地里拔-出-来的。
老秦站在门廊下面看着。宁无佐站在她旁边。
“冲掉了就再画。”老秦说。
宁无佐把雨衣的帽子放下来。雨后的风吹过来,凉凉的。
七月中旬,省里发来了一份邀请函。
不是通知,是邀请函。标题写着“关于邀请青岐驻守处负责人堪维娅同志担任全省社区英雌驻点工作督导员的函”。宁无佐把函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省特协办决定在全省社区英雌制度推开之后设立督导员制度,从各市抽调有经验的驻点工作负责人,定期到各市巡回督导,帮助解决驻点运行中遇到的实际问题。第一批督导员一共六个人,青岐占一个。督导员不是常驻省里,是每季度下去一次,一次十天左右。其余时间在原单位正常工作。
宁无佐把函件放在桌上。窗台上的芦荟母株旁边,那株小苗已经长到手指长了。最外面的叶片展开了,边缘的刺从软变硬。曾姐说再过一阵就可以分盆了。
宁波平知道这件事是在当天晚上。不是宁无佐说的,是曾姐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句。宁波平听完了,把碗里的汤喝完。
“每季度十天。一年四十天。比去年巡回指导时间长。”
宁无佐把一块排骨夹进碗里。“差不多。”
宁波平没有再问。她吃完饭收了碗去厨房洗,水龙头哗哗地响了一阵,然后停了。宁临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暑假作业。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空着。
“妈。督导员是干什么的?”
“去看别的市的驻点做得怎么样。有问题就帮她们解决。没问题就回来。”
宁临把笔在手里转了一圈。“跟去年巡回指导差不多。就是多了个名头。”
“差不多。”
宁临低下头继续写作业。笔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八月的第一个星期,督导员的工作开始了。第一站是定阳。
宁无佐到定阳的时候,顾纬在菜市场旁边的驻点里等着。驻点的格局跟半年前一样,桌子靠窗,窗台上摆着杯子,文件柜靠墙。墙上那张定阳老城区的地图还在,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着重点户的位置。跟半年前不一样的是,蓝色-图钉从三颗变成了五颗。
顾纬把五颗蓝色-图钉一个一个指给宁无佐看。“薛桐,十一岁,水管声音,稳定了。豆腐坊的女儿,十岁,植物催生,稳定了。裁缝铺老太太的孙女,九岁,缝纫机声音,稳定了。新增的两个,一个是菜市场卖鱼那家的女儿,八岁,能力是水温感知,刚发现一个月。另一个是裁缝铺隔壁文具店老板的孙女,七岁,能力是颜色分辨,能看见紫外线,刚开始观察。”
宁无佐在地图前面站了很久。五颗蓝色-图钉。定阳老城区比青岐大一点,半年里发现了五个有异能潜力的孩子。其中三个稳定了,两个在观察。
“你一个一个说。从卖鱼那家开始。”
顾纬把保温壶拿过来,给宁无佐倒了杯水。两个人在桌子两边坐下来,顾纬翻开笔记本。卖鱼那家的女儿,八岁,发现是因为她在摊位旁边玩水的时候,把手伸-进养鱼的水盆里,说这盆水比那盆水凉。她妈用手试了试,两盆水温度一样。孩子坚持说不一样。她妈多了个心眼,带她来驻点。顾纬做了初检,确认孩子能感知半度以内的水温差异。能力很微弱,但确实存在。现在每周来驻点两次,顾纬教她控制感知的范围——不是所有水温差异都需要去注意,学会只在需要的时候打开。
文具店老板的孙女,七岁,发现是因为她在店里帮奶奶整理彩纸的时候,把两张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红纸挑出来说“这张亮那张暗”。她奶奶用眼睛看完全分不出来。顾纬做了色卡测试,孩子能分辨出普通人无法区分的紫外光谱附近的色差。能力也很微弱。顾纬跟她奶奶说,这个能力不用特别训练,平时整理彩纸的时候顺便练练就行。
宁无佐听完了。她把杯子里的水喝完。
“顾纬。你做得比手册上写的多。”
顾纬把笔记本合上。“手册上写的是‘确认性复述’‘重点对象动态追踪’‘主动巡查全覆盖’。我做的这些,手册上都有名字。但名字底下是什么,是我每天坐在这里,等她们来。来了就问,问完了记,记完了念给她们听。她们走了,我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窗台上。第二天再来。”
宁无佐把手放在桌面上。定阳驻点的桌面跟青岐的一样,擦得干干净净的,只有木纹的凹凸。
顾纬把宁无佐的空杯子收过去洗干净倒扣在窗台上。窗台上已经扣着一排杯子了。
宁无佐在定阳待了三天。每天看顾纬接待来访,看她把笔记本转过来念给对方听,看她蹲在驻点门口陪孩子们用粉笔画画。定阳驻点门口的空地上也画满了东西——猫、鱼、豆腐摊、缝纫机、彩纸。画的风格跟青岐不一样。青岐的孩子们画东西偏圆,猫的脸是圆的,白菜的叶是圆的。定阳的孩子们画东西偏方,豆腐是方的,彩纸是方的,连猫的脸都带着点棱角。宁无佐蹲在门口看了很久。
离开定阳那天早上,顾纬送到车站。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不是糖,是一小块石头,扁圆的,表面被水冲得很光滑。石头的颜色是青灰色的,中间夹着一道白线,像一条河从中间流过。
“定阳河滩上捡的。送你。”
宁无佐接过石头。石头凉凉的,表面滑滑的。她上了火车,把石头放在窗台上。列车开动的时候石头微微晃了一下,那道白色的线在窗外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第二站海川。季澜在永安巷驻点等着。
海川的驻点现在是五个。永安巷是第一个,魏姐在这里坐了三个月,现在不坐了,专门教新人。新接手永安巷驻点的是一个年轻姑娘,姓沈,海川本地人,去年刚注册。能力是潮汐感知,跟海有关。季澜说她挑永安巷是因为她家就住在巷尾,从小在这条巷子里长大。巷口那棵榕树,她小时候爬过。树上的气根垂下来,她揪着气根荡过秋千。
宁无佐到的时候,小沈正在给来访的人倒水。来访的是巷子里一个老太太,说家里水龙头关不紧,滴水,滴得她晚上睡不着。小沈把老太太说的记在笔记本上,写完之后转过来念给老太太听。“三楼厨房水龙头关不紧,滴水声影响睡眠。”老太太听完点了点头。“是这个。”小沈把本子转回去,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字。“下午联系物业,明天上门修。修好了我上去看。”她把这一行也念给老太太听了。老太太站起来,把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小沈,你比你魏姐话多。魏姐坐在这里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就是听。你听完了还要念,念完了还要加一句。”小沈把老太太的杯子收过去洗干净。“魏姐教我的。念给对方听,让她知道我记的是她说的意思。加的那一句,是我自己想的。让她知道我还会接着管。”
老太太走了之后,小沈把杯子倒扣在窗台上。宁无佐看着那个杯子。
“你魏姐教得好。”
小沈把保温壶里的水续上。“魏姐说,她教我的这些东西,是从青岐学来的。她说青岐的驻点有一个人,在春溪路上坐了十几年。从来不给来访的人起名字,就是听。听完了把事情办了。办完了也不总结,就是继续坐。魏姐说,那个人教她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你念给她听,她就知道你听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