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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太长 ...

  •   “太长了。像兔子。”

      宁无佐蹲下来。“猫耳朵确实比兔子短。”

      穗穗把改好的猫耳朵又看了看。“宁阿姨,你小时候画过猫吗?”

      “画过。画得不如你。”

      穗穗把树枝递过来。“你画一个。”

      宁无佐接过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两个三角形耳朵,一个椭圆身子,一条长尾巴。画完之后自己看了一眼。猫不像猫,像一只胖了的狐狸。穗穗凑过来看了看。

      “像狗。”

      宁无佐把树枝还给穗穗。“你画得好。你继续画。”

      穗穗接过树枝,在宁无佐画的“狗”旁边又画了一只猫。这只猫画得格外认真,耳朵的弧度调了两次,尾巴的弯度也调了两次。画完之后她把树枝放下,两只手撑着膝盖站起来。“这只送给你。你带回驻守处去。不过画在地上带不走。你多看几眼。”

      宁无佐多看了几眼。猫蹲在地上,圆脸,尖耳朵,长尾巴盘在身边。穗穗画的每一只猫都一个姿势,但每一只都不一样。这一只的眼睛画得特别仔细,瞳孔是一条竖线,穗穗用树枝尖尖戳出来的。

      五金店老板的女儿来得比穗穗晚一点。她早上要在店里帮忙,把货架上的东西理一遍,扫地,给那只野猫换水。做完这些才从五金店出来,手里有时候拿着一根冰棍,是老板给她买的,让她带到驻点去吃。她蹲在穗穗旁边,两个人分一根冰棍。你咬一口我咬一口,咬到剩最后一小块的时候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化在包装袋里,谁也没吃到。

      丁椿来得最晚。她早上要写暑假作业,她妈丁凤英规定的,写完了才能出门。她到驻点的时候通常已经快十点了,穗穗和五金店老板的女儿已经在地上画了满地的猫和各种东西。丁椿不蹲着,她进到驻点里面,坐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花生,是老孙杂货铺买的,带壳的。她坐在那里剥花生,剥一颗吃一颗,花生壳放在桌角堆成一小堆。老秦有时候从她手里拿一颗剥好的,丁椿也不护食,把整把花生推到桌子中间。

      “秦姨你自己拿。”

      老秦拿了一颗。花生炒得刚好,脆的,咸味淡淡的。

      丁椿把花生壳拢在一起,用手捧着扔进墙角的垃圾桶里。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椅子上跳下来。“秦姨,我走了。明天再来。”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穗穗叫住她。

      “小椿姐,你明天带粉笔来。地上画的太阳一晒就没了。粉笔画的能留好几天。”

      丁椿说行。

      第二天她果然带了一盒粉笔来。彩色粉笔,是她从自己存的钱里拿出来的,在春溪路西段那家文具店买的。文具店是裁缝铺隔壁的隔壁,老板跟老孙认识,给丁椿便宜了几毛钱。丁椿把粉笔盒打开,里面六种颜色,红黄蓝绿白紫。她把粉笔倒在地上,让穗穗和五金店老板的女儿自己挑。穗穗挑了白色和蓝色,五金店老板的女儿挑了红色和黄-色。丁椿自己拿了一根绿色的。

      三个孩子蹲在驻点门口的地上。穗穗用白-粉笔画猫的轮廓,用蓝粉笔画眼睛。五金店老板的女儿用红粉笔画了一朵花,又用黄粉笔画了花蕊。丁椿用绿粉笔在她们画的东西旁边画了一棵白菜。白菜画得很大,叶子一层一层的,最外面那片叶子边缘是波浪形的。穗穗看了一眼。

      “小椿姐,你为什么画白菜?”

      丁椿把白菜的根补了一笔。“我妈做豆腐。豆腐跟白菜一起炖最好吃。”

      穗穗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画猫。五金店老板的女儿在花旁边又画了一个螺丝刀,是她家五金店里卖的那种,十字头的。她把螺丝刀的手柄涂成红色,刀头涂成灰色,灰色是白色粉笔和黑色粉笔混在一起蹭出来的。

      驻点门口的地面变成了一张大画布。猫、花、螺丝刀、白菜,各自占着一块地方。路过的行人绕开这些画走,有的停下来看一眼。陶姐收摊经过的时候站在白菜前面看了半天。

      “这白菜画得好。叶子是叶子,帮子是帮子。”

      丁椿蹲在地上仰起头。“陶姨,你家明天早上炸的油条,给我留一根。我拿花生跟你换。”

      陶姐说行。

      六月下旬的一个下午,宁无佐在驻点坐着的时候,裁缝铺老太太来了。她不是一个人来的,手里牵着一个孩子。九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辫绳是粉红色的。穿着一条碎花裙子,裙摆上绣着小花。孩子躲在老太太身后,只露-出半张脸。老太太把孩子从身后拉出来。

      “叫宁阿姨。”

      孩子看着宁无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老太太叹了口气。

      “我孙女。从定阳回来过暑假。她妈送她回来的,说在定阳驻点登记之后,顾纬每周都去看她。能力稳定了。缝纫机的声音偶尔还能听见,但孩子说现在听习惯了,不害怕了。有时候晚上睡觉前听见,像催眠曲。”老太太把孩子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轻轻拍着,“我带她来驻点看看。她妈说定阳的驻点窗台上摆了一排芦荟,顾纬说是青岐分过去的。她妈让她回来看看青岐的芦荟长什么样。”

      宁无佐站起来,把窗台上那盆芦荟端过来放在桌子上。芦荟是奥罗拉寄来的那盆,分了盆之后母株反而长得更旺了,最长的叶片已经伸出了花盆边缘一-大截。叶肉厚厚的,边缘的细刺硬硬的。孩子从老太太身后走出来,踮起脚看桌子上的芦荟。她伸出手指,碰了碰最外面那片叶子的叶尖。

      “凉的。”

      宁无佐把芦荟盆转过来,让孩子摸另一片叶子。孩子又摸了一下,这次手指在叶子上停了一会儿。

      “定阳驻点的芦荟也是凉的。顾阿姨让我摸过。她说芦荟叶子凉是因为里面存着水。我说我听见的缝纫机声音也像水,滴滴答答的。顾阿姨说,那你以后手热的时候,就想芦荟叶子。凉凉的,存着水。”

      老太太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孩子抱到腿上。老秦倒了杯水递过去,孩子接过去两只手捧着。

      “她妈说,顾纬在定阳驻点门口也放了一盒粉笔。”老太太看着门外的地面,穗穗她们画的猫和白菜已经被来往的脚步踩淡了,只剩浅浅的痕迹,“孩子们去驻点的时候可以在地上画画。定阳菜市场旁边那块空地,现在画满了。有画猫的,画狗的,画白菜的,还有一个孩子画了她家的豆腐摊。”

      宁无佐想起奥罗拉在莲池驻点门口沿墙根摆的那一排芦荟。想起顾纬在定阳菜市场旁边的驻点里把笔记本转过来念给对方听。想起海川的魏姐教新人第一周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驻点里看。她把手放在桌面上。

      “老太太。你孙女在定阳有顾纬看着。回青岐过暑假的时候,就来驻点。老秦每天都在。”

      老太太喝了一口水,把孩子从腿上放下来。孩子走到门口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粉笔头——是丁椿她们画画剩下的,蓝色,只剩指甲盖那么大。她蹲在门槛旁边,用那截粉笔头在地上画了一根针。针很长,针眼那一头画了个小圆圈,针尖那头细得快要看不见。画完之后她把粉笔头放在针旁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是缝纫机的针。我听见的声音,就是它一下一下扎下去的声音。”

      老秦从门里走出来,蹲在那根针前面看了很久。

      “画得好。针眼都画出来了。”

      孩子的耳朵尖红了。

      七月初,青岐下了一场暴雨。

      雨是下午两点多开始下的。先是天忽然暗下来,青岐山的方向涌过来一-大片墨蓝色的云,把山顶的电视塔吞掉了半截。然后是风,从山上灌下来,把春溪路两边的梧桐树吹得哗哗响,叶子翻过来露-出银灰色的背面。陶姐的遮雨棚被风掀起来一角,她赶紧把棚收了,油锅端进屋里。顾姐把工具箱的盖子合上,推到驻点的门廊下面躲雨。

      雨落下来的时候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一整片同时砸下来。路面一下子就湿透了,积水沿着地砖的缝隙流,把穗穗她们画的粉笔画冲得干干净净。白色的猫、红色的花、绿色的白菜、蓝色的针,全部化成了彩色的水,顺着春溪路往东流。

      宁无佐站在驻守处办公室的窗边,看着雨砸在后院的冬青上。冬青的叶子被打得上下弹动,水珠四溅。周姨早就把水管收了,人躲在门卫室里。收音机的声音从半开的窗户里飘出来,放着戏曲频道,唱的是哪一出宁无佐听不出来,只听见锣鼓点子和拖得长长的唱腔被雨声压得断断续续。

      雨下了四十分钟,渐渐小了。从暴雨变成中雨,从中雨变成细雨,最后变成亮晶晶的雨丝,斜斜地飘着。青岐山的云散开,电视塔重新露-出来,塔尖被雨洗过之后银亮银亮的。空气里全是泥土和植物被雨水泡开之后的气味。

      宁无佐穿上雨衣出了门。春溪路上的积水还没退,电动车骑过去溅起两片水花。驻点的卷帘门开着,老秦站在门口,看着门廊前面的地面。地上那些粉笔画全没了,连一点颜色都没剩下。只有雨水积成的薄薄一层,反射着雨后初晴的天光。穗穗蹲在门廊下面,手里攥着一根新粉笔。她面前的台阶还是湿的,粉笔落不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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