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第 49 章   三月的 ...

  •   三月的青岐开始化冻。青岐山上的雪先化,山涧里的水涨起来,从山脚的石缝里渗出来,沿着地势流进河道。河水涨了,漫过冬天露-出的那些石头,把它们重新淹没在水面以下。站在青岐桥上往下看,看不见石头了,只能看见水流打着旋儿从桥下穿过,带着从上游冲下来的枯枝和残叶。春溪路两边的梧桐树还没发芽,枝条还是光秃秃的,但树皮的颜色变了——从冬天的灰褐色变成了一种透着青的灰,像浸了水。

      宁无佐每天早上骑电动车经过春溪路的时候,会看见陶姐的早餐摊冒着的热气比冬天更浓了。天气回暖,温差拉大,早晨的冷空气把豆浆桶里升起来的白气压成厚厚的一团,隔着半条街都能看见。陶姐炸油条的动作还是老样子,长筷子在油锅里拨两下,油条浮起来翻个面,再浮起来就夹出来沥油。宁无佐有时候会停下来买一根油条,不坐下来,站在摊子前面吃完。陶姐把油条用一小张油纸包住一端递过来,油纸被油浸-透,变成半透明的。宁无佐咬一口,外脆里软,嘴里呼出的白气和油条冒出的热气混在一起。

      驻点的卷帘门每天八点半准时推上去。老秦那把很大的黑伞靠在门边的墙角,冬天没用上几回,伞面上落了一层薄灰。天一暖和,老秦把伞拿到院子里用水冲了冲,晾干了重新靠回墙角。顾姐的修鞋摊从门廊下面挪了出来,重新摆到陶姐早餐摊斜对面的老位置。工具箱的轮子在路面上滚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顾姐推着工具箱走得不快,轮子卡到地砖缝隙的时候颠一下。她经过驻点门口会往里看一眼,老秦如果坐在窗边,两个人就点个头。顾姐不停下,继续推到她的位置,把工具箱打开,小马扎支好,锤子、钉子、针线、鞋掌一样一样拿出来码在顺手的地方。

      宁无佐每周去驻点坐一个下午。三月第一个星期三,她到的时候,老秦正在给五金店老板的女儿倒水。女孩子比宁临小一点,穿着一件红色的校服外套,袖子上沾着墨汁。她坐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两只手捧着杯子,手指在水杯表面画圈。

      “昨天上体育课的时候手又热了。”她把杯子转了一圈,“我假装要系鞋带,蹲在跑道边上。蹲了一会儿就好了。同学问我怎么了,我说鞋带松了。”

      老秦把保温壶放回桌角。“蹲了多久?”

      “大概两分钟。比上次短。”

      “手上除了热,还有别的感觉吗?”

      女孩子想了想。“有一点麻。不是真的麻,就是觉得皮肤底下有东西在动。像蚂蚁爬,又不痒。”

      老秦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她把本子转过来给女孩子看。“你是这么说的吗?‘皮肤底下有东西在动,像蚂蚁爬又不痒。’”

      女孩子凑过去看了一眼。“嗯。”

      老秦把本子转回去,又写了一笔。女孩子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站起来。校服袖子上的墨汁已经干了,硬硬的一块。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

      “秦姨。我妈说要是再发热就让我来找你。她自己不来。”

      “你妈在店里忙。你来就行。”

      女孩子走了。校服的红色在春溪路灰扑扑的街景里跳了一下,拐进五金店的卷帘门里不见了。

      宁无佐在老秦对面坐下来。老秦把女孩子用过的杯子收过去洗干净倒扣在窗台上,然后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

      “五金店老板的女儿,这是第三次。间隔从五天拉长到八天,持续时间从三分钟缩短到两分钟。自己学会了假装系鞋带。”

      宁无佐把手放在桌面上。桌面是老秦每天擦的,摸上去干干净净的,只有木纹的凹凸。“她妈为什么不来?”

      老秦把保温壶的盖子拧开,给宁无佐倒了杯水。“五金店老板小时候见过一些事。她母亲当年有潜力,登记了。登记之后被分配到省城,在那边待了大半辈子,跟家里断了联系。老板自己没觉醒。她怕女儿走了同样的路。”

      宁无佐端起杯子。水很烫,她吹了吹表面。

      “她不知道现在跟以前不一样。”

      “知道。”老秦把保温壶的盖子拧回去,“但知道归知道。她母亲走的时候她六岁。六岁记得的事,跟后来知道的事,是两回事。”

      宁无佐喝了一口水。老秦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角,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春溪路上,顾姐正在给一只皮鞋换底,锤子落在鞋掌上声音很脆。裁缝铺的老太太把椅子搬到了门口,膝盖上放着一件正在改腰身的连衣裙,春天的料子,碎花的。药店的玻璃门被推开,出来的人拎着一袋药往槐北路的方向走了。

      “裁缝铺老太太的孙女回定阳之后,去顾纬那里登记了。”老秦没有回头,“老太太前天来驻点说的。她说孩子在定阳驻点的窗台上看见一排芦荟,问顾纬能不能摸。顾纬说能。孩子摸了一下,说叶子是凉的。顾纬跟她说,芦荟叶子凉是因为里面存着水。孩子回去之后跟她妈说,她听见的缝纫机声音也像水,滴滴答答的。她妈打电话告诉老太太,老太太来驻点告诉我。”

      宁无佐看着老秦的背影。老秦站在窗边,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她的外套是驻守处前年统一发的,深蓝色,袖口磨得发亮。

      “老太太说这些的时候哭了吗?”

      “没有。她把孩子的话转述完,在我这里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定了就好’。”

      驻点的门被推开。丁凤英走进来,手里拎着陶姐早餐摊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根油条。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

      “秦姐,小椿今天早上手热了一次。她说热得比以前轻了,像暖水袋温了之后那种热。不是烫,是温。”她在椅子上坐下来,“她自己握了手,放在膝盖上。热了大概一分钟就散了。散完之后她说想去驻点看看秦姨。我说秦姨每天都在,你放学再去。她就上学去了。”

      老秦从窗边转过身来。“她想来就来。不用等到手热。”

      丁凤英把手在膝盖上擦了擦。她刚从豆腐坊出来,手指缝里还嵌着豆渣干掉的痕迹。“小椿说她想跟穗穗一样,蹲在驻点门口画画。她不会画猫,会画豆腐。”

      老秦的嘴角动了一下。“让她画。门口这块地空着也是空着。”

      丁凤英走了之后,老秦把油条从塑料袋里拿出来,分了一根给宁无佐。油条还温着,陶姐炸的,外脆里软。两个人坐在桌子两边吃油条。窗外的春溪路上,顾姐的锤子还在响。

      三月中旬,省里的通知下来了。社区英雌制度全省推开,青岐作为发源地,需要向省里提交一份阶段性总结。通知里列了提纲——驻点设置情况、来访接待数据、重点案例、工作方法提炼。宁无佐把通知转给老秦和曾姐。曾姐在资料室把驻点开设以来的所有记录调出来,按提纲重新整理。老秦把自己那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交给了曾姐。

      “全在里面了。”老秦说。

      曾姐接过笔记本,没有翻开。她把它放在资料室桌上,跟其她档案袋并排放在一起。宁无佐经过资料室门口的时候,看见曾姐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老秦的笔记本。她没有在抄写,只是在看。看了一页,翻过去,再看下一页。

      三天之后,曾姐把总结初稿放在了宁无佐桌上。打印稿,十几页纸,订书钉订得整整齐齐。宁无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驻点设置情况:春溪路中段,原粮油店旧址,面积十余平方,配备桌椅文件柜保温壶等。来访接待数据:自启用以来累计接待来访若干人次,日均若干。重点案例:列举若干,隐去了真实姓名,用编号代替。工作方法提炼:分三条写了。

      宁无佐看到第三条的时候停了下来。

      “接待来访时,将记录内容当面念给对方听,确认无误后再归档。此做法可确保信息准确,并使来访者感知到被认真对待。”

      宁无佐拿起笔,把“感知到被认真对待”几个字划掉,在旁边写了几个字——“知道有人听”。

      她把改好的稿子还给曾姐。曾姐看了一眼划掉的地方,没有说什么,回到资料室重新打印了一份。下午,定阳的顾纬打了个电话过来。

      “省里的总结你们交了吗?”

      “刚改完。”

      “我前天交的。定阳的总结里,我把你教我的那件事写进去了。”顾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里有菜市场的嘈杂声,“不是念笔记,是把听到的东西还给她。我写的是‘确认性复述’。省里反馈说这个提法好,准备放到全省的工作手册里。我跟她们说这不是我想出来的,是青岐的堪维娅教的。她们说那就在手册里注明出处。”

      宁无佐靠在椅背上。确认性复述。省里的人确实会起名字。

      “注明就注明吧。”

      顾纬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怎么一点都不兴奋。省里的手册印出来,全省的驻点都会照着做。你在青岐做了十几年的事,现在要印成字了。换了我,至少多吃一碗饭。”

      宁无佐看着窗台上的芦荟。最长的叶片已经垂到花盆下面,弯成一道弧线。盆土是昨天曾姐浇的,湿湿的。

      “事情本身比印出来的字重要。”

      顾纬沉默了一小会儿。“这句话我也记下来。”

      挂了电话,宁无佐把芦荟转了个方向,让背阴的那面也晒晒。窗外的冬青在三月的光里开始冒新芽,老叶子的深绿色上面顶着一小簇嫩绿。周姨在院子里浇水,水管里的水落在冬青叶子上,把老叶和新芽都淋得亮晶晶的。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