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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堪维 ...

  •   “堪维娅老师。你窗台上那盆芦荟,要是长太多了就分盆。分出来的送给青岐觉醒的孩子。丁椿一盆,孙穗一盆。还有五金店老板的女儿,裁缝铺老太太的孙女。”

      宁无佐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你怎么知道青岐有这么多孩子?”

      奥罗拉把围巾往下拉了拉。“曾姐说的。这几天在莲池,每天吃完饭她跟我说的。她说青岐春溪路上今年出了好几个。她说你在春溪路的驻点里,教丁椿把手握在一起放在膝盖上。教孙穗也是一样的话。”她把手从围巾上放下来,“堪维娅老师。你在青岐做的事,曾姐都看在眼里。她不怎么说。但都看在眼里。”

      宁无佐转过头。曾姐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拉杆箱立在脚边,正在从布袋子里掏橘子。她掏出两个,给了奥罗拉一个。

      “莲池的橘子比青岐的甜。”曾姐说。

      奥罗拉接过橘子。火车来了。宁无佐上了车。奥罗拉站在站台上,围巾被风吹起来一截。她抬起手挥了一下。宁无佐也挥了一下。

      列车驶出莲池站的时候,窗外的田野正在解冻。土地是深褐色的,某些低洼处还积着残雪。宁无佐靠在椅背上,剥开奥罗拉给的橘子。确实比青岐的甜。

      曾姐坐在旁边,把拉杆箱的拉杆按下去又拉上来。“宁姐。这二十天,你每到一站,说的话都不一样。在定阳,你教顾纬念笔记。在海川,你教魏姐把电脑里的记录念给来的人听。在莲池,你什么都没教。”

      宁无佐把橘子一瓣一瓣掰开。“奥罗拉不用教。她差的那一分,自己补上了。”

      曾姐把橘子皮收进布袋子里,留着回去晒陈皮。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跟宁无佐在青岐驻守处每天看到的动作一样——不紧不慢,把每一样东西都归置到它该去的地方。

      “巡回指导这件事,省里以后大概会定期搞。你下次还来吗?”

      宁无佐看着窗外。田野在车窗外交替出现——麦田,菜地,休耕的荒地。定阳的麦苗刚返青,海川的菜地里种着越冬的青菜,莲池的荒地上有人在烧秸秆,青烟升起来被风吹散。

      “看情况。青岐的孩子今年觉醒了两个,可能还有第三个。驻点只有老秦一个人顶着。我出来二十天,够了。”

      曾姐把橘子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没有说“够了就好”,没有说“你是青岐的负责人当然要回去”。只是把橘子皮收好,布袋子的口系紧。

      青岐站到了。

      宁无佐下了车。站台上的风是青岐的风——从青岐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灰的气味。不咸,不干,不湿得过分。就是青岐的味道。老秦的电动三轮车停在送站口。二十天前她送她们走,二十天后她来接她们回。

      宁无佐和曾姐上了后斗。硬纸板还在,上面落了一层灰,老秦用袖子擦了擦。三轮车在槐北路上突突地开着。春溪路的路口,老孙杂货铺开着门。穗穗蹲在门口,用树枝在雪地上画画。雪化了大半,只剩下墙根和树坑里还积着一点残白。穗穗画了一只猫——圆脸,尖耳朵,长尾巴。尾巴的线条拖出去老长。她画完最后一笔抬起头来,看见三轮车从路口经过,站起来挥了一下手。宁无佐朝她挥了一下手。三轮车没有停,继续往槐北巷子的方向开。

      巷子口,宁临站在那里。

      穿着那件深绿色卫衣,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头发扎歪了。后颈上那颗小小的痣在午后的光里刚好能被看见。宁无佐下了三轮车。宁临没有跑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宁无佐走到她面前。

      “回来了。”

      “回来了。”

      宁临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一条围巾。深蓝色的,织得跟奥罗拉那条几乎一模一样。紧的地方硬挺,松的地方透光。边角收得比上一条平整一些,但还是有一头微微翘着。

      “给谁的?”

      宁临把围巾叠好。“给裁缝铺老太太的孙女。她年后要回定阳了。定阳比青岐冷。我赶在她走之前织完。”

      宁无佐把手放在宁临的肩膀上。女儿的肩膀瘦瘦的,隔着卫衣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

      “她什么时候走?”

      “后天。”

      宁无佐接过围巾。“我帮你送去。”

      她走进巷子。院门开着,凌霄花的枯藤上最后一点残雪正在化掉,水滴从藤蔓上落下来,打在墙根的石头上。宁波平的拖鞋摆在门口。厨房里亮着灯,砂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宁建设坐在二楼客厅的藤椅上,搪瓷缸子里的茶冒着热气。

      宁无佐把背包放下,把那件厚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外套上沾着定阳的灰,海川的咸腥味,莲池的橘子香。她坐在宁建设旁边的沙发上。

      “回来了。”宁建设说。

      “回来了。定阳的顾纬学会了念笔记。海川的魏姐学会了把记录念给来的人听。莲池的奥罗拉,她差的那一分自己补上了。”

      宁建设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盛如松当年走过这三站,回来之后跟我说了一样的话。不是原话。意思一样。”

      宁无佐把手放在膝盖上。

      “大母。盛如松走的时候,说她为什么选青岐了吗?”

      宁建设把搪瓷缸子放下。瓷器碰到玻璃茶几发出一声轻响。“说了。她说青岐小。小到可以把每一条巷子都走遍。小到可以认识每一条街上的人。小到做了事情能看见结果。”她把手放在薄毯上,“她说你十二岁那年把手放在测试球上的时候,光不是突然亮起来的。是从球心深处一点一点浮上来的。她说你的光是渗出来的,很慢,但一直在往外渗。她说青岐以后是你的。她没说错。”

      宁无佐靠在沙发上,也不反驳这句话她说过了,重复了。

      她站起来,把宁临织的那条围巾拿在手里。“大母,我出去一趟。”

      她走出院子。春溪路的傍晚,路灯刚刚亮起来。裁缝铺的门还开着,老太太坐在门口,膝盖上放着一件改到一半的衣服。她孙女蹲在旁边,九岁,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拿着一根粉笔在地上画画。画的是一只猫。宁无佐走过去,在孩子面前蹲下来。她把围巾递过去。

      “青岐的姐姐织给你的。定阳冷。”

      孩子接过围巾,摸了摸。深蓝色的毛线在她手里展开。织得紧的地方硬挺,松的地方透光。她把围巾围在脖子上。围巾有点长,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还垂下来一截。她把垂下来的那截塞进棉袄领子里。

      “暖和吗?”宁无佐问。

      孩子点了点头。裁缝铺老太太放下手里的衣服,伸手摸了摸围巾的针脚。她的手很瘦,指节因为常年握剪刀和针线变了形。她摸完围巾,没有说“织得真好”,也没有说“织得不太好”。她说了一句话。

      “这线是五金店买的。老孙去进货的时候我托她带的。深蓝色。我眼神不好,买回来才发现买多了。分了一半给老孙的孙女。另一半放在货架上。不知道被谁买走了。”

      宁无佐站起来。春溪路的路灯照在地上,把裁缝铺老太太和她孙女的影子拉得很长。孩子蹲在地上继续画猫。围巾的尾巴从棉袄领子里翘出来一截,深蓝色的,在路灯下面晃着。

      宁无佐沿着春溪路往回走。经过老孙杂货铺的时候,穗穗还蹲在门口。她画的猫已经完成了——圆脸,尖耳朵,长尾巴。尾巴旁边多画了一样东西,宁无佐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个小人,短头发,穿着外套,手插在口袋里。蹲在猫旁边。

      “宁阿姨。这是你。”

      宁无佐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个小人。穗穗画她的时候,把她的头发画得很短,外套上画了一排扣子。实际上她的外套是拉链的。

      “画得像吗?”

      “像。”

      宁无佐站起来,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穗穗低下头继续画,又画了一个小人,比第一个矮一点,扎着歪辫子。

      “这是临临姐姐。”

      宁无佐的嘴角动了一下。她转身继续走。驻点的卷帘门关着,门廊下面那盆吊兰被谁搬到了台阶上,大概是为了接白天的太阳忘了搬回去。宁无佐把吊兰搬回门廊下面。叶子垂下来,深绿色带白边,在路灯下面安安静静地绿着。

      她走回巷子。院门开着,厨房的灯亮着。宁波平把砂锅端上了桌,骨头汤炖了藕,藕炖得绵软。宁临坐在桌边,用筷子夹藕,夹起来滑掉,再夹起来又滑掉。宁建设把藕一片一片夹进碗里,用勺子舀着吃。宁无佐坐下来,宁波平给她盛了一碗汤。汤是白的,藕是粉的,骨头上的肉炖得一碰就从骨头上脱下来。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青岐的汤是跟定阳的偏咸不一样,跟海川的偏淡不一样,跟莲池的偏甜不一样,就是青岐的味道,她喝了那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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