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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三月下 ...

  •   三月下旬的一个周末,宁临把穗穗带到了家里。

      宁无佐从天台上下来的时候,看见院子里坐着两个人。宁临坐在宁建设的竹椅上,穗穗坐在小板凳上。两个人中间放着一个陶土盆,盆里装着土。穗穗手里拿着一株芦荟的小苗,是从宁无佐窗台上那盆分出来的。曾姐上周帮忙分的盆,说这株小的根已经长好了,可以送人了。宁无佐本来打算周一拿到驻点去,让老秦转交给穗穗。

      穗穗把芦荟苗放进陶土盆里,宁临用手扶着,穗穗往四周填土。土是院子里花坛里挖的,掺了宁建设沤的肥。穗穗填一把按一下,填一把按一下,把土压实了。宁临松开手,芦荟苗稳稳地立在盆中-央。

      “浇水不能多。”宁临说,“曾姨说的,半个月浇一次,等土干透了再浇。”

      穗穗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她伸出手指戳了戳盆土表面,干的。“现在不浇。”她把陶土盆端起来放在院墙根下,跟凌霄花的枯藤并排。芦荟的嫩叶子在午后的光里透透的,边缘的细刺还是软的。

      宁无佐从楼梯上走下来。穗穗看见她,站起来。“宁阿姨。临临姐姐教我的。分盆,填土,压实,浇水。”

      宁无佐蹲下来看那盆芦荟。分出来的小苗比母株小了好几圈,最长的叶子只有手指长。根已经扎进新土里了,曾姐说的。

      “放在墙根下面,早上晒得到太阳,中午以后晒不到。芦荟怕暴晒。”

      穗穗蹲在芦荟旁边,伸手摸了摸叶子。“凉的。”

      宁临从竹椅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妈。穗穗说她想学画猫。我说我不会画猫,会画豆腐。她说豆腐也行。”她拉着穗穗的手往楼上走。穗穗的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从院子里捡的一根树枝,大概是要在天台上画画用的。两个人上了楼,脚步声在三楼的走廊里嗒嗒地响了一阵,然后天台的铁门被推开了。

      宁无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院墙根下,那盆小芦荟跟凌霄花的枯藤并排放在一起。凌霄花还没发芽,枝条还是褐色的。芦荟的嫩叶子绿着。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宁无佐走进去,靠在门框上。宁波平在切萝卜,切成滚刀块。灶台上的砂锅里炖着骨头汤,汤已经白了,咕嘟咕嘟地冒着。宁波平把萝卜倒进去,萝卜块沉到汤底,被气泡托着微微晃动。

      “穗穗在家里吃饭。”

      “知道。多抓了一把米。”

      宁无佐从碗柜里拿出五个碗,五双筷子。穗穗的碗是宁临小时候用的那个,白瓷的,碗沿上印着一只兔子。兔子的耳朵被洗了很多年,颜色淡了,只剩一个浅浅的轮廓。她把这套碗筷摆在桌上。五个碗,五双筷子。四代青岐人,加一个春溪路西段杂货铺的孙女。

      四月,青岐山上的树全绿了。

      从驻守处的窗户望出去,山的轮廓从冬天的灰褐色变成了一片层层叠叠的绿——新绿是山脚的杨树,墨绿是半山腰的松林,最深的绿是山顶附近的老柏树。电视塔的银色塔身从绿色里戳出来,塔尖在晴天的下午亮着一点光。

      春溪路两边的梧桐树发芽了。嫩叶子从光秃秃的枝条上钻出来,黄绿色的,蜷着还没完全展开,像无数只小小的手掌握在一起。陶姐的早餐摊往路中间挪了半米,避开了树下掉下来的毛球。顾姐的修鞋摊也挪了,跟陶姐的摊子保持着一个斜对角的距离。

      驻点的门开着。老秦把冬天的门帘摘了,卷起来收在文件柜后面。春风吹进来,带着陶姐油锅里的油香和五金店里铁器的气味。窗台上的杯子被风吹得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小的瓷器声。

      宁无佐到的时候,驻点里坐着三个人。老秦坐在窗边。桌子对面坐着五金店老板。穗穗蹲在门口,用树枝在台阶上画画。

      五金店老板的手里没有杯子。她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手指上还沾着上午理货时蹭的灰。“秦姐。我女儿昨天又热了一次。她自己去的驻点,回来跟我说的。她说这次热的时间更短了,大概一分钟。手上除了热,没有别的感觉了。她说秦姨说她快稳定了。”

      老秦把保温壶拿过来,倒了一杯水推过去。老板接过去,没有喝,捧在手里。

      “我来是想问一件事。”她把杯子转了一圈,“稳定了之后,要不要登记。”

      老秦把手放在桌面上。“登记不登记,你和她商量着定。登了记,以后她就是注册英雌。驻守处的门对她开着,想来随时来。不登记,她还是她。能力在她身上,谁也拿不走。”

      老板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我母亲当年登记之后被分配到省城。走的时候我六岁。她跟我说,等她在省城安顿下来就接我过去。后来没有接。我长大之后去省城找过她。找到了。她在省城成了家,有了别的孩子。她看见我的时候认出来了。她给我倒了一杯水,问我在青岐过得好不好。我说好。她说那就好。我喝完那杯水就走了。”

      驻点里安静着。窗外的春溪路上,顾姐的锤子一下一下地响。

      “我现在不恨她了。”老板把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我在青岐有五金店,有女儿,有这条街上认识的人。早上开门的时候陶姐会跟我点个头,顾姐修鞋缺了钉子会来我店里买,裁缝铺老太太改衣服剩下的小布头会拿来给我擦货架。我过得很好。我女儿觉醒了。她比我母亲幸运。她生在青岐。”

      老秦把老板喝完水的杯子收过去,洗干净,倒扣在窗台上。窗台上已经扣着五六个杯子了。老板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秦姐。我女儿登记的事,我跟她商量。她要是愿意,我带她来。她要是不愿意,就等等。”

      老板走了。穗穗还蹲在门口画画。她今天画的不是猫,是一个四方块,里面画着很多小格子,格子里摆着东西——螺丝刀、钉子、钳子、电线。五金店的货架。穗穗把货架画完了,最后一格画的是那只野猫,趴在螺丝刀上睡觉。

      宁无佐在穗穗旁边蹲下来。“今天怎么不画猫了?”

      穗穗把树枝换了一只手。“猫今天不在。它去巷子里抓老鼠了。我就画它平时睡觉的地方。”她指着货架最下面那一格,“它每天下午都在这里睡觉。老板说它比人还会挑地方,螺丝刀的盒子软。”

      宁无佐看着地上那个四方块里的猫。穗穗画猫已经画得很熟练了——圆脸,尖耳朵,长尾巴盘在身边。猫的眼睛闭着,两道弯弯的线。

      “穗穗。你手还热吗?”

      穗穗把手伸出来翻过来看了看手心。“好久不热了。上次热是上个月。秦姨说我快稳定了。稳定了就不用每次手热都来找她了。”

      宁无佐把手放在穗穗头上。孩子的头发细细软软的,扎着两个羊角辫,辫绳是绿色的。跟第一次来驻点时一模一样。

      穗穗低下头继续画,在货架旁边又画了一个小人。短头发,穿着外套,手插在口袋里。“宁阿姨。这是你。你站在五金店门口。”

      宁无佐站起来。春溪路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四月的太阳不烫,温温的。

      四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宁无佐在天台上收衣服的时候,看见宁临蹲在天台边缘,用粉笔在地上画东西。天台上常年放着几根彩色粉笔,是宁临小时候宁波平买给她在地上画跳房子用的。后来不跳了,粉笔一直放在墙角的小铁盒里,被雨淋过几次,有的颜色糊在一起了。

      宁临画的是青岐山。山的轮廓是用绿色粉笔画的,从南到北一道弧线。山顶上画着电视塔,一条竖线顶着一个点。山脚下画着春溪路,一条横线串着几个小方块——陶姐的早餐摊,五金店,裁缝铺,驻点,老孙杂货铺。驻点的方块最小,因为离得远,宁临把它画在春溪路的尽头。

      宁无佐把收下来的床单搭在手臂上,站在宁临身后看着。宁临画完最后一笔,把粉笔放回小铁盒里。她蹲在地上看了很久自己画的东西。

      “妈。穗穗今天跟我说,她把芦荟养活了。长了一片新叶子。”

      宁无佐嗯了一声。

      “她说新叶子比老叶子颜色浅,嫩绿色的。她每天早上去上学之前都要蹲在墙根下面看一会儿。她奶奶说那盆芦荟比她养的任何东西都长得好。”

      宁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天台的铁门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门轴发出吱呀的声音。远处的青岐山上,电视塔的红灯刚刚亮起来,在还没完全暗下去的天色里显得淡淡的。

      “妈。穗穗说她以后想开一家花店。不是杂货铺,是花店。她说杂货铺是奶奶的,花店是她自己的。她想在花店里摆很多芦荟。不是拿来卖的,是摆在那里让人看的。谁想要她就分一株送给谁。”

      宁无佐把床单换了一只手搭着。“她跟她奶奶说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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