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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宁无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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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无佐把粥喝完,碗放进水槽里。今天初七,驻守处还没正式上班,但老秦初五就开了驻点的门。她说春溪路上有些店铺初四就开门了,五金店初五开的,裁缝铺初六开的。驻点的门开着,有人路过就能进来坐坐。宁无佐穿上那件深灰色的厚外套,出了门。
巷子里有孩子在放鞭炮。不是成串的那种,是单个拆下来用香点着往远处扔,砰一声,青烟散在细雪里。几个孩子蹲在墙根下面,手里攥着一把拆散的鞭炮和一个打火机。年纪都不大,七八岁到十一二岁的样子。宁无佐从她们旁边走过的时候,蹲在最边上的一个孩子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拆鞭炮。宁无佐不认识这个孩子。青岐老城区的孩子她大多能认个脸熟,这个脸生。大概是过年期间来亲戚家玩的。
她走出巷子。春溪路在细雪里安安静静的。陶姐的早餐摊还没出,那个角落空着,遮雨棚收起来靠在墙边,棚布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顾姐的修鞋摊也没出。五金店的卷帘门拉开了一半,里面亮着灯。裁缝铺的门关着,老太太大概还在家里过年。药店开着,玻璃门上的促销海报换了一张红色的,印着“新春大吉”。驻点的卷帘门推上去了,日光灯亮着,从门口看进去,老秦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面前放着那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保温壶在桌角冒着热气。
宁无佐走进去。老秦抬起头来。“新年好。”宁无佐说。老秦点了一下头,“新年好。”宁无佐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老秦给她倒了一杯水,白开水,从保温壶里倒出来的,冒着热气。宁无佐捧着杯子暖手。
“这几天有人来吗?”
“初五开了门。五金店老板来坐了一下,带了一把瓜子。我们两个人嗑完了。她说她女儿年前发了一次烧,烧了一天,退烧之后没有别的感觉。她问我这算不算。我说先观察,不急。”老秦把笔记本翻开到某一页,“初六裁缝铺老太太来了。她说她孙女从定阳回来过年,九岁,年前在定阳发过一次烧。烧退了之后,孩子说耳朵里能听见缝纫机的声音。家里没有缝纫机。老太太问这算不算。我说让她回定阳之后去定阳的驻点看看。”
宁无佐把杯子放在桌上。裁缝铺老太太的孙女,九岁,年前发烧,退烧后能听见缝纫机的声音。春溪路上第三个。
“你跟她说了定阳驻点的位置吗?”
“说了。菜市场旁边那个。顾纬在那里。我让她女儿带孩子去,找顾纬。”
老秦在青岐的驻点里,给一个定阳的孩子指了定阳驻点的路。不是把问题揽到自己身上,是把路指出去。盛如松教出来的。
“老秦。正月十五之后我要去巡回指导。曾姐跟我一起去。二十天左右。春溪路的驻点,你一个人顶着。”
老秦把笔记本合上。“行。”
没有问为什么是曾姐不是别人。没有问二十天里驻点遇到处理不了的事情怎么办。就是一个字,行。宁无佐在青岐待了十二年,最知道这个字的分量。她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站起来。老秦把杯子收过去洗干净,倒扣在窗台上。窗台上已经扣着一排杯子了。
宁无佐走出驻点。细雪还在下。她沿着春溪路往西走,经过老孙杂货铺的时候停了一下。杂货铺开着门,老孙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在看账本。穗穗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雪地上画画。画的是一只猫,圆脸,尖耳朵,长尾巴。尾巴的线条拖出去老长,一直拖到台阶下面。穗穗画完最后一笔,抬起头来,看见宁无佐站在门口。
“宁阿姨。”穗穗站起来,树枝还攥在手里。
宁无佐蹲下来看地上那只猫。“画得好。”
穗穗把树枝换了一只手。“我手不热了。从上次驻点回来到现在,只热过一次。我就照你教我的,把两只手握在一起放在膝盖上。热了一小会儿就散了。”
宁无佐看着穗穗的手。十岁的孩子,手指上有握笔磨出来的小黑印,指甲缝里嵌着雪水和一点泥。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手背上的皮肤绷得紧紧的。她伸手把穗穗棉袄袖口往下拉了拉。袖口短了,拉下去也只盖到手腕。孩子长得快,去年的棉袄今年就短了。老孙大概开春之后会给她买新的。
“穗穗。阿姨正月十五之后要出趟远门。二十天左右回来。你手要是热了,就去找驻点的秦姨。秦姨每天都在。”
穗穗点了点头。她把树枝放在台阶上,把手揣进棉袄口袋里。“阿姨你去哪里?”
“定阳,海川,莲池。”
穗穗把这三个地名念了一遍。“远吗?”
“定阳近。海川远。莲池最远。”
穗穗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比划了一下远近。她比的顺序是对的——定阳最近,手放在胸-前;海川远一点,手臂伸出去;莲池最远,手臂伸直了还踮了一下脚。宁无佐不知道她是凭什么东西判断的,大概是学校里学的地图,或者老孙跟她讲过。
“阿姨你回来的时候,我的围巾就织好了。”
宁无佐愣了一下。“你在织围巾?”
“嗯。奶奶教我的。织了拆,拆了织,织了好几次了。这次没有拆,已经织了这么长了。”穗穗用手在膝盖上比了一个长度,大概一拃多。深蓝色的线。跟宁临织的那条颜色一样。老孙去五金店买螺丝刀的时候,大概顺便在货架最里面翻出了两团深蓝色的毛线。一团给了宁临,一团留给了穗穗。青岐就这么大。
“织好了给谁?”
穗穗把手缩回口袋里。“给奶奶。奶奶冬天脖子怕冷。”
宁无佐站起来。老孙还在柜台后面看账本,老花镜滑到鼻尖上。她大概听见了穗穗说的话,但头没有抬。账本翻过一页,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着。宁无佐没有打扰她,转身走了。
正月十二,宁临的围巾织完了。
深蓝色的,织得不均匀的地方在日光灯下面看得清清楚楚——有的地方针脚紧,布料硬挺挺的;有的地方针脚松,透出底下的颜色。两头的边收得也不太平整,有一头翘着。宁临把围巾摊在沙发上,看了很久。宁无佐坐在她旁边。
“边收得不好。”宁临说。
“拆了重新收?”
宁临想了想,把围巾叠起来。“不拆了。拆了又要重新织。穗穗奶奶脖子冷,等不了那么久。”她把围巾装进一个塑料袋里,塑料袋是透明的,上面印着五金店的店名。
宁无佐骑电动车带着宁临去了春溪路。老孙杂货铺开着门,穗穗蹲在门口,用树枝在雪地上画一只新的猫。今天画的猫比上次胖一点,尾巴卷起来。宁临下了车,拎着塑料袋走过去。穗穗抬起头看着她。两个人不认识。一个十四岁,一个十岁。隔着四岁,隔着春溪路西段和槐北巷子的距离。
宁临在穗穗面前蹲下来。她把塑料袋递过去。“给你奶奶的。织得不好,暖和就行。”
穗穗接过塑料袋,隔着透明塑料摸了摸里面的围巾。“你织的?”
“嗯。”
穗穗把塑料袋打开,拿出围巾。深蓝色的毛线在她手里展开,织得紧的地方和松的地方在雪光里看得分明。她把手伸-进围巾里试了试厚度,然后叠好放回塑料袋里。
“谢谢姐姐。”
宁临站起来。她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不是因为冷。宁无佐骑在电动车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这一幕。宁临走回来跨上后座,手抓着她腰两侧的衣服。
“走吧。”
宁无佐发动车子。骑出去一段路之后,宁临把脸埋在她背上。风从春溪路的两侧灌进来,细雪打在脸上。
“妈,穗穗叫我姐姐。”
宁无佐嗯了一声。
“她叫我姐姐的时候,我心里热了一下。不是手热的那种热。是胸口这里。”宁临的手在宁无佐腰侧轻轻按了一下,“妈。你当年第一次被人叫‘宁同志’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宁无佐把车速放慢。车子骑过青岐桥,桥下的河水在正月里没有结冰,流得很慢,河滩上的石头被雪盖住了大半,露-出的一点边缘是湿-漉-漉的黑色。
“我第一次被人叫‘宁同志’,是盛姨。她在我十二岁的登记表上签字的时候,叫了我一声‘宁同志’。我当时觉得,这三个字把我当大人了。后来才知道,这三个字不是把我当大人,是把我放进了青岐驻守处的门里。进了门,就要担门里面的事。”
——其实是觉得这个地方捻不讲规矩,工作的时候叫代号丢不遵守。
宁临把这句话含在嘴里,没有接话。车子骑过桥面,进入老城区。春溪路的路灯在细雪里亮着黄黄的光。驻点的卷帘门关着,门前的台阶上,那盆吊兰被谁挪到了门廊下面,避开了雪。宁无佐把车骑进巷子。院门开着,凌霄花的枯藤上挂着薄薄的一层雪。宁波平的拖鞋摆在门口。厨房里亮着灯,砂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宁临跳下车,拎着书包进了院子。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妈。穗穗的围巾是给她奶奶织的。我的围巾——”她没说完,进了屋。
宁无佐站在院子里。细雪落在她头发上。她想起宁临织那条围巾的时候,拆了织织了拆。问她织好了给谁,她说给穗穗。原来是给穗穗的奶奶。不是给穗穗。宁临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在织什么。
正月十五,元宵节。
宁波平包了汤圆。黑芝麻馅的,芝麻是她自己炒的,炒熟了擀碎,拌上白糖和猪油,捏成一个个小圆球。糯米粉加水揉成团,揪一块下来按扁,包进芝麻馅,搓圆。宁临搓的汤圆大大小小的,宁波平没有返工,一起下了锅。煮出来之后大的大,小的小,但每一个都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