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第 44 章 晚饭吃 ...
-
晚饭吃的是宁波平炖的骨头汤,加了藕和花生。藕炖得绵软,花生一抿就化。宁建设喝了两碗汤,把藕吃得很干净。宁临用汤泡了饭,吃了两碗。宁波平吃花生。宁无佐把碗里的藕夹给宁临,宁临又夹回来了。母女俩的筷子在空中碰了一下,宁临说“你自己吃”,宁无佐就把藕夹回去了。
吃完饭,宁无佐在天台上站了一会儿。冬天的夜风很冷,她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青岐山的红色灯在夜色里一明一灭。老城区的灯火铺展在下面。春溪路的路灯亮着,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光带。驻点的卷帘门关着,门前的台阶上那盆吊兰在路灯下隐约可见。更远处,春溪路西段,老孙杂货铺的招牌在巷口露-出一角。十岁的孙穗大概已经睡了,两只手握在一起放在被子下面。今天宁无佐教她的。
宁无佐下了楼。经过宁临房间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宁临坐在床上,没有在写作业,手里拿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在织。织得还是不均匀,有的地方紧有的地方松。她把织好的部分举到灯下面看了看,拆了两针,重新织。
宁无佐轻轻走开了。
一月中旬,省里发来了巡回指导组的正式通知。
青岐派两个人,宁无佐和曾姐。时间在春节后,正月十五过完就出发。第一站定阳,第二站海川,第三站莲池,一共三站,每站待五天。通知附件里有一份巡回指导工作手册,写得很详细。指导组的主要任务是帮助各市驻点英雌掌握社区驻点的日常运作方法,包括来访接待、信息登记、分类处理、街道对接、重点对象跟进。手册的附录里印着几张表格模板——来访登记表、重点对象跟踪表、驻点工作日志。表格的设计跟青岐驻守处用了多年的那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把抬头换成了省特协办的统一格式。
宁无佐把手册翻了一遍,放在桌上。窗台上的芦荟在冬天的光里绿着。取暖器开着小档,热气缓缓地涌出来。
曾姐接到通知之后,来宁无佐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她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保温杯,杯子里泡着菊-花。菊-花在水里舒展开来,花瓣是透明的淡黄-色。
“正月十五之后走。第一站定阳。顾纬在那里,她那边驻点已经运行了几个月,应该比较顺。”曾姐喝了一口菊-花茶,“海川是第二站。季澜在那里。海川大,驻点铺开之后情况可能比定阳复杂。莲池是第三站。奥罗拉在那里。就是你给打了五十九分的那个孩子。她补测过了,八十三分。莲池的驻点她应该是骨干。”
宁无佐把取暖器的风向调了一下。“你记得比我还清楚。”
曾姐把保温杯放在膝盖上。“资料室待了二十年,记这些东西是本能。莲池的芦荟她寄过来的时候,快递单上写的寄件人是奥罗拉。”
宁无佐看着窗台上的芦荟。奥罗拉寄来的。从莲池驻守处的院子里分出来的一株。现在长了快一倍,最长的叶片已经垂到花盆外面,弯成一道弧线。
“曾姐。你跟我出去巡回,资料室怎么办?”
“小卢顶着。她在我那里学了半年,登记归档都会了。绿萝我托周姨浇。周姨浇花有分寸,不会浇多。”曾姐把保温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菊-花瓣在杯子里慢慢旋转,“宁姐。巡回指导这件事,你想过要怎么做吗?”
宁无佐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冬青在风里轻轻晃着。
“不照着手册念。到了定阳,先看她们怎么做。做对了的地方就说做对了,不用教。做错了的地方也不说错,就问她们为什么这么做。问完了,她们自己就知道哪里不对了。”
她把保温杯里的菊-花茶喝完,站起来走了。
傍晚,宁无佐去接宁临。宁临今天期末考试最后一天,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书包,脸上没什么表情。宁无佐发动车子,宁临跨上后座,手抓着她腰两侧的衣服。
“考得怎么样?”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了。辅助线画对了。”
宁无佐嗯了一声。车子骑过银杏树街道的时候,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条伸在灰白色的天空下面。
“妈,你正月十五之后要去巡回指导?”
“姥姥跟你说的?”
“嗯。她说去三个市,定阳、海川、莲池。大概要走二十天。”
宁无佐把车速放慢了一点。宁波平的嘴。算了。“二十天左右。三月中旬回来。”
宁临在后面安静了一会儿。车子骑过青岐桥的时候,宁临说了一句话。“莲池那个奥罗拉,就是你给了五十九分后来补测过了的那个。你去莲池的时候,帮我看看她种的芦荟长得好不好。”
宁无佐的嘴角动了一下。“行。”
回到家,宁临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跑到厨房里找吃的。宁波平正在炸萝卜丸子,宁临伸手捏了一个烫得两只手倒来倒去,最后还是塞进嘴里了。宁波平说了一句“烫”,没有拦她。宁无佐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宁临把萝卜丸子嚼完咽下去又伸手去捏第二个。
“巡回指导的事,妈你跟临临说了?”
宁波平把炸好的丸子捞出来沥油。“她问的。正月十五之后走,二十天。我把你厚外套都翻出来晾了。”
宁无佐没有接话。她母亲表达关心的方式就是把外套提前翻出来晾好。不是问你准备好了没有,是把该准备的东西准备好放在那里,你穿不穿是你的事。她走进去,捏了一个萝卜丸子塞进嘴里。烫的。萝卜丝和面粉混在一起,外面炸得酥脆,里面是软的。宁波平炸的萝卜丸子跟外面卖的不一样,她放花椒粉。咬开的时候有一点点麻,然后是萝卜的甜。
晚上,宁无佐在房间里收拾东西。其实还早,正月十五之后才走,现在才一月中旬。但宁波平已经把她的厚外套从衣柜里翻出来挂在阳台上了。她去阳台收了一件下来,叠好放在椅子上。外套是前年发的,深蓝色,袖口有一块颜色深一点。她把外套展开看了看,袖口那块深色的地方是沾了机油,洗不掉了。不影响穿。
她把这件外套叠好,又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更厚的。青岐的冬天用不上这么厚的,但省城冷。老秦说的,省城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定阳大概也冷。海川在海边,冬天风大。莲池在内陆,不知道什么气候。
宁临的门开着一条缝。宁无佐拿着两件外套走进去。宁临坐在床上,腿上摊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围巾织得长了不少,快要完工了。织得还是不均匀,但整体看起来比之前平整了一些。
“你帮我看看。哪件厚?”
宁临把围巾放下,摸了摸两件外套。“这件厚的带着。姥姥说你怕冷,在青岐不觉得,出去就知道了。”
宁无佐把厚的那件留下,薄的那件挂回自己房间。回来的时候,宁临又拿起围巾在织了。针线在台灯下面翻动,深蓝色的线绕来绕去。
“临临。围巾织好了给谁?”
宁临没有抬头。“给穗穗。老孙杂货铺的孙女。她奶奶说今年冬天冷,穗穗脖子上缺一条围巾。我这条织得不好,暖和就行。”
“织好了我帮你带给老孙。”
宁临嗯了一声,手里的针线继续翻动。台灯的光照在她手上。她的手跟宁无佐的手很像——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握笔磨出来的茧在右手中指,织围巾的时候那根手指微微翘着。
宁无佐轻轻带上了门。
……
正月初七,青岐下了一场雪。
细雪——雪片很小,落下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像谁在天上筛面粉。落在瓦片上沙沙地响,落在凌霄花的枯藤上挂成薄薄的一层白,落在院子里的地面上很快就化了,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宁无佐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盛出来的粥。雪从门框外面飘进来,落在碗沿上,一下子就没了。
宁波平在灶台边炸年糕。年糕是宁建设年前自己打的,糯米粉和粳米粉按比例和好,上笼蒸熟,趁热揉透,搓成长条晾着。吃的时候切成片下油锅,炸到两面金黄,外脆里糯。宁波平炸年糕的时候用长筷子,一片一片夹进去,油锅里的年糕浮起来翻个面,再浮起来就夹出来沥油。宁临站在旁边等着,年糕一出锅就伸手。宁波平打了一下她的手背,“烫。”宁临把手缩回去,等宁波平转过身又伸过去,捏了一片吹着气跑了。
宁无佐靠在门框上喝粥。白粥,加了山药丁,是宁波平年前从菜市场买的那根铁棍山药,放了大半个月没坏,今天早上切了半根煮进粥里。山药丁煮得糯了,咬下去有一点点黏,跟米粒的口感混在一起。她喝了半碗,看着宁临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吃年糕。宁建设的那把竹椅,冬天本来收进屋里了,宁临又搬出来坐。竹椅面上落了一层细雪,宁临也没擦,一屁-股坐下去,雪化了印在裤子上。她啃着年糕,两条腿在椅子下面晃着,年纪不小,吃年糕的时候倒还跟小时候一样,先咬四个角,再吃中间,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