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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妈, ...

  •   “妈,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早上七点的车。”

      宁临把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她在洗碗。宁无佐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碗筷碰撞的声音。宁建设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那条薄毯。电视开着,元宵晚会的声音很小。搪瓷缸子里的茶冒着热气。

      “大母。明天走了。”

      宁建设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三站。定阳,海川,莲池。盛如松当年也走过这三站。顺序不一样。她先去的莲池,然后海川,最后定阳。那是她离开青岐之前的事。去巡回指导,教别的市怎么做社区驻点。回来之后没几个月就调走了。”

      宁无佐把手放在膝盖上。盛如松走过这三站。顺序不同,但路是一样的。

      “她教得怎么样?”

      宁建设把搪瓷缸子放下。“不知道。她回来之后没提过。但后来定阳的顾纬来青岐交流,说她们那边老一点的英雌还记得盛如松。说她到了定阳之后没有照着手册讲,在菜市场旁边的驻点里坐了一下午。来一个人她就看着,看人家怎么做,偶尔问一句。走之前把定阳驻点的人都叫到一起,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驻点的门开着,不是等她们来找你。是你在那里,她们经过的时候知道有人。知道有人,心里就踏实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宁无佐起床的时候,宁波平已经在厨房里了。粥煮好了,白粥,加了山药丁。跟正月初七那天早上一模一样。宁无佐坐下来喝了一碗。宁波平没有坐下,站在灶台边把炸好的年糕用油纸包起来塞进宁无佐的背包侧袋里。

      “路上吃。”

      宁无佐背上背包。厚外套穿在身上,拉链拉到最高。她走到院子里,天还没亮透。凌霄花的枯藤在灰蓝色的晨光里是黑色的剪影。宁建设的房间灯亮着,窗户上印着老太太坐在藤椅上的侧影。宁临的房间灯也亮着。宁无佐没有上楼,站在院子里朝上挥了一下手。楼上的窗户拉开了一条缝,宁临的手伸出来挥了一下,又缩回去了。窗户关上了。

      宁无佐走出巷子。曾姐已经在槐北路路口等着了。拉杆箱立在脚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里大概装着她路上吃的东西。两个人在路口站了一会儿,老秦骑着一辆电动三轮车过来了。三轮车是驻守处后勤用的那辆,后面装着一些杂物。老秦把车停在她们面前。

      “上车。送你们去车站。”

      宁无佐和曾姐上了三轮车的后斗。后斗里铺着一块硬纸板,两个人坐在纸板上。老秦发动车子,三轮车在槐北路上突突地开着。晨风从后斗两侧灌进来,宁无佐把外套领子竖起来。曾姐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三轮车开过春溪路路口的时候,宁无佐往西边看了一眼。老孙杂货铺还没开门,卷帘门关着。穗穗大概还在睡觉,两只手握在一起放在被子下面。驻点的卷帘门也关着,门前的台阶上那盆吊兰被谁搬到了门廊下面。三轮车开过青岐桥,桥下的河水在晨光里亮闪闪的。宁无佐看着河滩上那些被水流冲得很圆的石头。她在这里待了十二年,每次经过这座桥都会看那些石头。有的石头被冲走了,新的石头从上游滚下来,继续被水流磨圆。

      高铁站到了。老秦把三轮车停在送站口,帮她们把行李拎下来。“二十天。驻点我看着。”她说完就上了三轮车,突突地开走了。宁无佐和曾姐站在送站口,看着那辆三轮车汇入青岐清晨的车流里。

      “走吧。”宁无佐说。

      列车驶出青岐的时候,窗外的青岐山正在晨光里一点一点清晰起来。山上的电视塔熄了红灯,银色的塔身映着东边的光。宁无佐靠窗坐着,曾姐坐在她旁边,拉杆箱放在行李架上。曾姐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橘子,剥开了分给宁无佐一半。橘子是宁波平塞进曾姐布袋里的,宁无佐认得那个橘子的形状——扁圆的,皮很薄,是她大母年前从菜市场买的那一袋里的。宁波平把橘子分成了两份,一份塞进宁无佐的背包,一份塞进曾姐的布袋。曾姐把橘子一瓣一瓣掰开吃,吃得很干净,橘络都撕掉了。宁无佐把橘子塞进嘴里,甜的。

      定阳站到了。

      顾纬在出站口等着。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棉大衣,短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青岐”两个字。纸板是从定阳驻守处办公室临时撕的,边缘毛毛糙糙的。宁无佐走到她面前。顾纬把纸板放下来。

      “冷吧?”

      “比青岐冷。”

      顾纬接过曾姐的拉杆箱,三个人往停车场走。定阳的街道比青岐宽,两边的楼房也比青岐高。街上的人穿着厚棉衣走路,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菜市场在定阳老城区的中心,一栋两层的老楼,一楼卖菜卖肉卖干货,二楼是社区活动室。驻点就设在二楼的楼梯口旁边,一间十来平方的小屋子,门上贴着“定阳驻守处老城区联络点”的牌子。牌子是新的,边缘还带着裁切的毛边。

      顾纬推开门。屋子里比青岐的驻点大一点,靠窗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有保温壶和几个倒扣的杯子。文件柜靠墙,抽屉拉开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文件夹。墙上贴着一张定阳老城区的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着重点户的位置——红色是独居老人,蓝色是有异能潜力的孩子,绿色是其她需要定期走访的。

      宁无佐站在地图前面看了一会儿。蓝色-图钉有三颗。

      “这三颗,都是觉醒的?”

      顾纬走到地图旁边。“两颗确认了。一颗待观察。确认的两颗,一个是薛桐,十一岁,能听见地底下水管的声音。就是顾姐的侄孙女。年前能力稳定了,登记了。她妈选了登记。另一个是菜市场卖豆腐那家的女儿,十岁,能力是植物催生。跟你们青岐的丁椿类似。她自己在豆腐坊后面的空地上练,让黄豆发成豆芽。她妈现在每天卖的豆芽都是她发的。”

      宁无佐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待观察的那颗呢?”

      顾纬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蓝色的图钉上。图钉扎在老城区西边一条窄巷子的位置。“九岁。裁缝铺老太太的孙女。年前从青岐回来之后,她妈带她来驻点找过我。孩子说耳朵里能听见缝纫机的声音。我给她做了初检。潜力确认,但目前还太弱。跟她妈说先观察。”

      裁缝铺老太太的孙女。老秦在青岐的驻点里给指了路,她妈带孩子来了。找了顾纬。

      宁无佐在定阳待了五天。

      每天早上她到驻点的时候,顾纬已经在里面了。保温壶烧着水,窗台上的杯子洗干净倒扣着。来驻点的人陆陆续续的——有来问水管漏水的,有来问孩子在学校被欺负了怎么办的,有来问老人独居能不能定期去看看的。顾纬一个一个接待。她说的话不多,大部分时候在听。听完了能当场解决的就说个办法,不能当场解决的就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跟老秦很像——倒水的时候两只手捧着杯子递过去,记笔记的时候把本子转过来让对方看见自己在写什么,送人走的时候站起来送到门口。宁无佐坐在角落里看着。五天里她没有说太多话。

      最后一天下午,驻点没有来人。顾纬把保温壶里的水倒掉,洗干净,倒扣在窗台上。她在桌子对面坐下来。

      “堪维娅。你看了一个星期了。说吧。”

      宁无佐把手放在桌面上。“你做得都对。只有一点。”

      顾纬等着。

      “你记笔记的时候,把本子转过来让对方看见你在写什么。这做得对。但写完之后,你没有念给对方听。你念一遍,她就知道你记的是不是她说的意思。不是她说的,她会纠正。纠正了,你改过来。她看着你改了,就知道你听进去了。”

      顾纬把这句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她站起来走到文件柜旁边,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看了一会儿。“这一条。水管漏水。我当时写的是‘三楼水管老化,需联系物业’。她说的其实是‘三楼水管老了,滴水,滴到二楼阳台,二楼来找她,她不知道怎么办’。我只记了前半句。”她把笔记本放下来,“我明天去她家。把后半句补上。”

      宁无佐点了点头。

      离开定阳那天早上,顾纬送到车站。站台上风很大,顾纬的短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一颗水果糖,橘色的,透明塑料纸包着。“路上吃。”

      宁无佐接过糖。火车开了。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橘色的糖块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甜的,带一点酸。

      海川站到了。

      季澜在出站口等着。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款羽绒服,短发还是那么整齐。没有举纸板,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宁无佐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季澜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瘦了。”

      “定阳的菜偏咸。吃不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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