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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到了 ...

  •   “到了省城吃。别放坏了。”

      老秦说好。曾姐把拉杆箱的拉杆按下去又拉上来,试了两次。“省里的培训,讲什么?”曾姐问宁无佐。

      “社区驻点的标准化流程。怎么登记来访,怎么分类处理,怎么跟街道对接。省里把青岐的做法写成了文件,现在要教给别的市。”

      曾姐把拉杆按下去,锁住了。“咱们做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想过要写成文件。省里的人来了一趟,看了一圈,回去就写出来了。”她的手放在拉杆上,“她们写出来的,跟咱们做的,是一回事吗?”

      宁无佐想了想。“八-九成。剩下的那一两成,写不出来的。”

      曾姐点了点头,没有问那一两成是什么。

      列车进站了。老秦拎着旅行包上了车,水杯碰着包扣叮叮当当的。曾姐拖着拉杆箱跟上去,在车门口回过头来朝宁无佐挥了一下手。宁无佐站在站台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列车门关上了,车身震动了一下,然后缓缓驶出站台。老秦靠窗坐着,旅行包放在膝盖上。宁无佐看不见曾姐,大概坐在另一侧。列车加速,驶出站台的顶棚,驶进青岐山方向的晨光里。

      宁无佐在站台上站到列车的尾灯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宁波平走在旁边,两个人在高铁站外面的公交站台等车。冬天的风吹过来,宁波平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她们在省城待几天?”

      “五天。”

      “五天。老秦的厚衣服带够了。曾姐的拉杆箱里不知道装了什么,沉甸甸的。”宁波平看着公交车来的方向,“大概装了资料。曾姐去哪里都带着资料。”

      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车,刷卡,并排坐下。车子开过青岐桥的时候,桥下的河水在冬天的光里流着,水位比秋天低了不少,河滩上的石头露-出更多了。宁无佐看着那些被水流冲得很圆的石头。

      “妈。你当年带我去驻守处登记的时候,心里怎么想的?”

      宁波平看着窗外。公交车颠了一下,她的肩膀轻轻碰了碰宁无佐的肩膀。

      “没怎么想。你发了烧,烧退了,盛如松说你觉醒了。我就带你去登记。那时候登记跟现在不一样,不像现在这样想登记就登记,不想登记就不登记。那时候登记了,就要服从安排。”她的手放在膝盖上,“但你盛姨说了一句话。她说这个孩子的能力是镜子。镜子放在哪里都能照。青岐留得住她。我就放心了。”

      宁无佐想了想——青岐留得住她。

      盛如松在二十二年前说这句话的时候,大概已经知道宁无佐会在这把椅子上坐很久。

      公交车驶过槐北路,宁无佐在驻守处门口下了车。宁波平继续坐到后勤仓库那一站。周姨的门卫室收音机放着午间新闻。小卢在前台接电话,一边听一边记。宁无佐上了楼。

      办公室里,窗台上的芦荟在冬天的光里绿着。她坐下来,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几封邮件。一封是定阳顾纬发来的,说定阳的社区驻点已经运行了两个月,效果比预期好。菜市场旁边的那个点,每天来问事情的人排着队。问的最多的是水管漏水、邻里纠纷、孩子在学校被欺负了怎么办。顾纬在邮件最后写了一句话:“我发现,她们来问的不是事情怎么解决。是问这件事有没有人管。我坐在那里,就是‘有人管’这三个字。”

      宁无佐把这封邮件看了两遍,然后回了四个字:“就是这样。”

      老秦和曾姐在省城待了五天。第五天傍晚,宁无佐去车站接她们。列车进站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站台上的灯亮起来,把月台照成一片冷白色。老秦先下车,旅行包还是那个旅行包,水杯还是碰着包扣叮叮地响。曾姐跟在后面,拉杆箱的轮子咕噜咕噜地滚过站台地面。

      老秦走到宁无佐面前。“回来了。”宁无佐说。“回来了。”老秦把旅行包换了个肩膀。曾姐把拉杆箱的拉杆按下去,又拉上来。

      “省城冷。比青岐冷得多。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培训的会议室暖气开得太足,坐一天下来头昏脑涨。”

      老秦把这句话接过去。“讲的东西倒是不难。标准化流程,登记表格,分类处理,跟街道对接。听下来跟咱们平时做的差不多。就是她们给每一样都起了名字。”

      宁无佐接过曾姐的拉杆箱,三个人往站台外面走。

      “起了什么名字?”

      老秦想了想。“来访登记叫‘首问负责制’。分类处理叫‘三-级分流机制’。跟街道对接叫‘基层协同网络’。老秦巡逻春溪路多走一遍,她们叫‘主动巡查全覆盖’。曾姐记住丁凤英每次来的时间,她们叫‘重点关注对象动态追踪’。”

      宁无佐的嘴角动了一下。省里的人确实会起名字。

      “学的人学得会吗?”宁无佐问。

      曾姐把拉杆箱的拉杆按下去。“学得会。名字起得好,学起来反而容易。有了名字,她们就知道这件事叫什么,该怎么做。定阳的顾纬也去了,她坐在我旁边。课间的时候她跟我说,她们定阳的驻点已经在用这套名字了。她手底下的人听了名字就知道做什么,不用她每次都解释。”

      名字不重要。但有了名字,这套东西就能传到青岐以外的地方去。

      三个人走出高铁站。青岐的傍晚,空气里有煤炉子和炖汤的味道。老秦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是青岐的味道好。省城的空气是干的,闻久了鼻子疼。”曾姐把拉杆箱拖到路边停下来。“宁姐。培训最后一天,省特协办的程协调员来讲了一次话。她说社区英雌制度明年三月全省推开之后,可能会从各市抽调有经验的人去省里组成巡回指导组。她提了你的名字。”

      宁无佐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省城的冬天冷。巡回指导组。去别的市教她们怎么做社区驻点。

      “到时候再说。”

      老秦和曾姐各自回家了。宁无佐沿着槐北路往回走。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伸在灰蓝色的暮色里。春溪路的路灯亮着,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光带。驻点的卷帘门关着,门前的台阶上放着一盆花——不是买的,是有人从家里分了一株出来用陶土盆装着放在那里。宁无佐蹲下来看了看,是一盆吊兰,叶子从盆边垂下来,深绿色带白边。盆里的土是湿的,有人浇过水。她站起来,继续走。

      巷子里,院门开着。凌霄花的藤蔓在冬天落光了叶子,只剩下褐色的枝条缠在院墙上。宁波平的拖鞋摆在门口。厨房里亮着灯,油烟机在响,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传出来。宁无佐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宁波平在炒菜,灶台上放着切好的白菜和豆腐。

      “她们回来了?”

      “回来了。省城冷,培训的会议室暖气太足,曾姐说坐一天头昏脑涨。”

      宁波平把白菜倒进锅里,翻炒了几下,淋了一点点酱油。白菜在热油里变软,颜色从白变透。

      “学了什么?”

      “省里给咱们平时做的事起了名字。来访登记叫首问负责制。分类处理叫三-级分流。跟街道对接叫基层协同。”

      宁波平把豆腐切块滑进锅里。豆腐在白菜的汤汁里轻轻晃着。“起了名字好。起了名字,你以后去省里教别人的时候,就不用从头解释了。”

      宁无佐靠在门框上,没有接话。锅里的白菜豆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晚上吃饭的时候,宁临问老秦和曾姐在省城学了什么。宁无佐把那些名字又说了一遍。宁临听完,用筷子夹了一块豆腐。“首问负责制。意思就是谁来问就谁管到底。姥姥在后勤办公室就是这样做的。不管谁来找她领东西,她从来不说不归我管,都是说等一下我帮你问。”

      宁波平夹了一筷子白菜。宁建设把豆腐泡在饭里。

      听一遍名字就懂了,比省里那些写文件的人懂得还快。

      十二月过半,青岐的气温又降了几度。宁无佐换上了更厚的外套,驻守处的办公室开起了取暖器。那台取暖器是宁波平从后勤仓库里翻出来的,有些年头了,外壳发黄,开起来会发出一种轻微的焦味,像灰尘被烤热之后的气味。曾姐说那是正常的,用两天就好了。用了三天之后,焦味果然淡了。

      窗台上的芦荟被挪到了离取暖器远一点的角落。曾姐说芦荟怕热,冬天只要不冻着就行,不用取暖。宁无佐把它挪到文件柜旁边,那里离取暖器最远,温度刚好。

      驻点的门每天开着。老秦每天早上八点半到,把卷帘门推上去,日光灯拉亮,烧一壶水,然后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水烧开了倒进保温壶里,有人来就给人倒一杯。来的人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捧着杯子说话。说完了,水也喝完了,人就走了。老秦把杯子收回来洗干净倒扣在窗台上晾着。有时候一天来三四个,有时候一天一个也不来。不来的时候老秦就坐在那里,把笔记本翻开,写前一天的驻点记录。字还是不大,排列得很密。

      宁无佐每周去坐一个下午的习惯没有断。十二月的第三个星期三,她到驻点的时候,老秦正在跟一个人说话。那个人坐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两只手捧着杯子,杯子里是白开水,冒着热气。宁无佐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那个人是春溪路西段开杂货铺的老孙。老孙的杂货铺开了十几年,卖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学生文具。宁临小时候的作业本都是在她家买的。

      老孙在说话。她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不太响,被街上的声音压着。宁无佐只听见几个词——“孙女”“发烧”“手热”“地上长东西”。她推门进去。老孙转过头看见她,站起来。“宁同志。”宁无佐在老秦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已经懒得纠正称呼了,反正也没有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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