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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老秦把 ...

  •   老秦把驻点的墙刷了第二遍。米色的。宁波平挑的色号,说不上具体叫什么,看上去不是米白,也不是米黄,介于两者之间。刷上去之后,十几平方的屋子亮了一个色阶。老秦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刷子放进水桶里泡着。墙角那根水管修好了,换了一截新的,接口处缠着白色的生料带,不再往外渗水。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换了新的灯管,拉一下开关绳,亮起来的时候会闪两下,然后稳下来,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桌椅还没到,文件柜也没到。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墙面是新的,散发着乳胶漆淡淡的气味。

      宁无佐站在门外,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春溪路的上午从敞开的门口涌进来——陶姐炸油条的嗞嗞声,五金店老板搬货时纸箱蹭过地面的摩-擦声,顾姐锤子落在鞋掌上的脆响,还有裁缝铺老太太跟顾客说话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驻点的门口灌进去,填满了那十几平方的空荡。

      “桌子后天到。”老秦把刷子从水桶里拎出来沥着,“宁波平订了一张一米二的,靠窗放。椅子两把,对面放。文件柜靠墙,跟水管错开。”

      宁无佐走进去。新刷的墙面在日光灯下是一种温吞的颜色,不刺眼,像旧书页的边缘。她在窗户边站定。窗外的春溪路正在经历它一天里最热闹的时段。陶姐的早餐摊前排着三四个人。五金店门口,那只野猫趴在一箱螺丝刀上晒太阳。顾姐低着头换一只布鞋的底,针线在手里翻飞。裁缝铺的老太太戴上了老花镜,正给一个顾客量裤长。药店的玻璃门被推开,出来的人拎着一袋药,往槐北路的方向走了。这些宁无佐都认识。不是“见过”的那种认识,是知道她们每天早上几点开门、下午几点收摊、家里有几口人、孩子在哪所学校上学的那种认识。

      “老秦。你在这条街上走了十五年。你觉得驻点开了之后,第一个走进来的会是谁?”

      老秦把刷子挂在窗台下面晾着。“丁凤英。”她直起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她每天早上买陶姐的豆浆,买完了会从门口经过。看见门开着,她会进来坐一下。不是有什么事,就是坐一下。”

      驻点正式启用那天,青岐下着小雨。秋末的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着,把春溪路的路面打湿成深灰色。陶姐的早餐摊支起了遮雨棚,雨点打在棚布上,声音像无数颗小石子同时落进盘子里。宁无佐到的时候,老秦已经把门打开了。卷帘门推上去,日光灯亮着,新刷的墙面在雨天里颜色比平时深了一点。一米二的桌子靠窗放着,两把椅子面对面摆在桌子两侧,靠墙的文件柜空着,抽屉拉开来还能闻到新家具的木头味。

      老秦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面前放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笔记本的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已经磨毛了。那是她在驻守处用了好几年的笔记本,上面记着春溪路上每一条巷子的巡查记录。哪年哪月哪日,哪条巷子,什么情况,处理结果。字不大,排列得很密。

      宁无佐没有进去。她站在门口,看着老秦坐在那张新桌子后面。日光灯的光照在她肩膀上,窗外是下着雨的春溪路。

      “这里交给你了。”宁无佐说。

      老秦点了点头。没有说“你放心”,没有说“我会做好的”,她只是点了点头。,而宁无佐转身走进雨里。

      她没有打伞,因为雨不大,落在头发上像一层细密的水雾。经过陶姐的早餐摊时,陶姐正在捞油锅里的油条,看见宁无佐从雨里走过,举了举手里的长筷子。宁无佐点了一下头。经过五金店时,老板蹲在门口整理货品,那只野猫趴在她脚边。老板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宁无佐,往对面驻点敞开的门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理货。宁无佐继续走,槐北路的梧桐树在雨里落着叶子。黄透了的叶子被雨打下来,贴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她踩过几片,叶子在脚底发出细微的声响。

      回到驻守处,宁无佐在一楼大厅碰见了宁波平。她母亲手里拿着一把折叠伞,正要往外走。看见宁无佐头发上挂着雨珠,宁波平把伞递过来。宁无佐接过去,没有打开。两个人站在大厅里,外面的雨从门口漫进来一点潮湿的气味。

      “驻点开了?”宁波平问。

      “开了。老秦在那里。”

      宁波平点了点头,把伞从宁无佐手里拿回去,撑开,走进雨里,往后勤仓库的方向去了。

      驻点开了一周之后,丁凤英真的来了。

      不是第一天,不是第二天,是第五天。老秦后来跟宁无佐说的时候,语气跟描述天气差不多——“丁凤英今天早上来了。坐了三分钟。喝了一杯水。”宁无佐问说了什么。老秦想了想。“她说小椿最近手热间隔拉长到十天了。说小椿在学校手工课上捏了个泥人,泥人的头上长了一小撮青苔。同学以为是装饰,还夸她做得好。小椿自己知道不是装饰,下课之后把青苔揪掉了。”宁无佐听着。“她把青苔揪掉的时候,手抖了吗?”“抖了。但揪掉之后没有再长。”

      宁无佐把丁椿的记录从系统里调出来,在“后续观察”一栏里加了一行字:“第六次波动,有微量外泄,自主控制收回。外泄表现为泥人头部生苔,收回后未复发。丁凤英口述,老秦转记。”

      她把这行字保存,关了系统。窗台上的芦荟又长了。最长的叶片已经伸出花盆边缘一截,弯出一道弧线。曾姐上周浇过一次水,说冬天半个月浇一次,等土干透了再浇。宁无佐摸了摸盆土,还有点潮,没有浇。

      十一月的青岐开始冷了。

      不是省城那种干冷,风刮在脸上像刀片。青岐的冷是湿的,从青岐山的方向漫过来,钻进衣服的缝隙里,贴在皮肤上。宁无佐换上了厚外套,深灰色的,袖口有一块颜色深一点。宁波平把院子里的竹椅收进屋里,宁建设不再下楼乘凉了,晚饭后坐在二楼客厅的藤椅上,腿上盖着那条薄毯。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她翻那本旧小说,搪瓷缸子里的茶冒着热气。

      宁临的八百米运动会开过了,跑了第三,回来之后腿酸了两天。宁波平给她热了热水袋敷腿,敷完宁临说好多了。那之后宁临开始每天放学后在操场上跑两圈,不是老师要求的,是自己想跑。宁无佐问她为什么。她说跑完了脑子清楚,做数学题快。宁无佐没有追问。

      驻点开了一个月之后,春溪路上的人开始习惯那扇开着的门。

      先是陶姐。她每天收摊之后,会把没卖完的油条用油纸包好,放在驻点的窗台上。不是送给老秦的,是让老秦帮忙转给巷子里那个独居的老太太。老秦下班的时候顺路带过去。然后是顾姐。她的工具箱以前每天推来推去,现在收工之后就寄放在驻点门后的角落里。老秦说放着吧,省得推来推去。顾姐就放了。再然后是五金店老板。有一天她家的野猫跑丢了,她站在驻点门口问老秦看没看见。老秦闭上眼睛站了一会儿,说在巷子里,第三个垃圾桶后面。老板走过去一看,猫果然在那里,正舔爪子。后来老板逢人就说驻点的老秦能掐会算。老秦听了也没解释,只是说“风告诉我的”。

      宁无佐每周去驻点坐一个下午。不是检查,是坐。老秦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坐在对面那把椅子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一米二的桌子。有时候有人进来,有时候没有人。有人进来的时候,老秦会把人让到宁无佐对面的椅子上——她自己站起来靠在窗边,把位置空出来。来的人坐在那里,跟宁无佐隔着一张桌子说话。说的都是小事。巷子里路灯坏了。楼上邻居晾衣服水滴到自家阳台上。孩子在学校跟人打架了。宁无佐听着,能当场解决的就说个办法,不能当场解决的就说“我回去问一下”。她从来不说“这事不归我们管”,在青岐,没有“不归我们管”这个说法。

      十二月初,省里的培训通知下来了。

      时间定在十二月中旬,地点省城训练场,参训人员各市试点单位负责人及驻点英雌,青岐的名额两个。宁无佐把通知转给老秦和曾姐。老秦看完之后把通知放在桌上,说了一句话。“省城冷。得带厚衣服。”曾姐看完之后把通知收进资料室的文件夹里,说了一句。“绿萝得托人浇水。”

      培训出发那天,宁无佐去车站送她们。青岐高铁站的白色大棚在冬天的晨光里亮得晃眼。老秦背着一个黑色的旅行包,拉链上挂着一个不锈钢水杯,走起路来水杯碰着包扣叮叮地响。曾姐拖着一个拉杆箱,箱子的轮子在站台地面上滚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宁波平也来了,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塞进老秦的旅行包侧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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