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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你怎 ...

  •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宁无佐问。声音在清晨的山腰上显得很轻,被松树的沙沙声托住了。

      阿弥没有站起来。她把手从身后收回来,拍了拍掌心的土。“你的梦告诉我的。昨天晚上你梦见那条河的时候,我在海川感知到了。河水的颜色变了——你以前梦里的河水是深蓝色的,昨天晚上的河水是透的。我站在边上往下看,第一次看到了河底。河底有石头,圆的。还有一条路,从河底一直通到岸上。路的尽头是这座山。”

      晨光完全照在了平地上。松针上的露水亮起来,每一根松针的尖端都挑着一点光。

      “我就来了。”阿弥拍了拍身边的泥地。

      宁无佐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地面凉凉的,隔着外套都能感觉到山体的凉意从泥土里渗上来。青岐山下的老城区铺展在她们眼前——高高低低的屋顶,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某栋楼顶升起来的鸽群。春溪路像一道细细的线从老城区中间穿过去。槐北路被梧桐树遮住了,看不见路面,只能看见树冠。驻守处那栋浅绿色瓷砖的楼被树冠挡住了,但宁无佐知道它在那里。更远处,青岐桥跨在河上,桥下的河水在晨光里亮闪闪的。

      “你进过多少人的梦?”宁无佐问。

      阿弥想了想。“数不清了。海川驻守处把我放在情报分析科,但她们其实不知道拿我做什么。后来我主动申请做一件事——每天晚上在城区里走,感知那些做噩梦的人。有的人只是普通的噩梦,醒来就好了。有的人噩梦连着噩梦,醒不过来。那种我就进去。”

      “进去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只是在旁边坐着。”阿弥把手搭在膝盖上,“就像现在这样。有人坐在旁边,做梦的人就会知道不是一个人。知道了,梦的颜色就会变浅。从黑色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浅灰的时候,她自己就能醒过来。”

      宁无佐把这句话含在嘴里。有人坐在旁边。不是进去拉她,不是替她打跑梦里的东西。只是坐在旁边。就像阿弥十六年前说的——我还是不敢跳下去。但我会在岸边坐着。

      “你在海川待了多久?”

      “从集训结束到现在。十四年。”

      “中间来过青岐吗?”

      阿弥把脚后跟从泥土里拔-出-来,换了个姿势,把腿盘起来。“来过几次。公事。每次来都站在驻守处门口看一眼。那两棵槐树比我们集训那年粗了一圈。门卫室换过人了。后院那排冬青还是老样子。”

      宁无佐看着她。来过青岐。站在驻守处门口看过。没有进来找她。

      “你怎么不进来?”

      阿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跟十八岁一模一样。“你这不是过来了嘛。”

      晨光从山腰上漫过去,照在她们身上。阿弥的短发在光里是一种很深的棕色,发梢有一点发红。

      “你呢?”阿弥问,“从二十二岁坐到三十四岁。每天早上走进那栋楼的时候,心里怎么想的?”

      宁无佐把手撑在身后的地面上。泥土是凉的。

      “年轻的时候每天早上都在想,今天会不会发生什么大事。发生一件大事,我把它处理好了,就能证明我配得上这把椅子。”她的手指陷进泥土里,“后来不想了。不是因为证明不了,是因为发现这把椅子不需要被证明。它就在那里。你坐上去,做你该做的事。做完了,明天继续做。大事小事都一样。”

      阿弥把手伸过来。跟十六年前在操场台阶上一样。宁无佐把手放上去。阿弥的手还是凉的。三十六岁,在别人的梦境里走了十四年,体温比正常人低。凉的,但不是让人不舒服的那种凉,是夏天傍晚台阶的那种凉,是井水在舌尖上的那种凉。

      “你的梦,昨天晚上我终于进去了。”阿弥说。她的手指在宁无佐的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

      宁无佐看着她。

      “不是跳进去的。是走进去的。河水变透了,我站在岸边往下看,看到了河底的路。我就顺着路走下去了。”阿弥的声音低下来,跟松针的沙沙声混在一起,“河底很安静。石头是圆的,水草慢慢地晃。我走了很久,走到河的对岸。对岸不是岸,是这座山的山腰。你坐在松树下面,就像现在这样。我在你旁边坐下来,你转过头看我。然后你醒了。”

      宁无佐把阿弥的手翻过来。阿弥的掌心有很多细小的疤痕,不是伤,是长时间接触梦境留下的痕迹。梦境里的时间流速跟外面不一样,在里面待久了,身体会留下印记。那些疤痕很浅,像水面的波纹凝固在皮肤上。

      “你在梦里坐了多久?”

      阿弥把手抽回去,拢了拢外套。“梦里的时间算不清楚。大概坐到天亮吧。”

      山下的老城区开始醒过来了。春溪路上有人影移动。陶姐的早餐摊大概支起来了,虽然从山腰上看不见。某栋楼的窗户亮起灯,又灭了。鸽群从楼顶升起来,在晨光里盘旋。

      宁无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吧。陶姐的豆浆该好了。你上次喝是什么时候?”

      阿弥也站起来。“十四年前。集训结束那天早上,你带我去喝的。”

      两个人沿着碎石小路往山下走。晨光从她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的路上。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长。下山的脚步比上山快。碎石在鞋底下滚动,发出细碎的声响。路边的草叶上,露水还没有干,擦过裤腿的时候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

      走到山脚的时候,宁无佐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青岐山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半山腰那块平地被松树遮住了,看不见。电视塔的银色塔身映着天光,红灯熄了,要到傍晚才会再亮起来。

      阿弥走在她旁边。两个人沿着春溪路往回走。陶姐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豆浆桶冒着热气,油条在油锅里嗞嗞地响。折叠桌和塑料凳摆好了,还没有客人。陶姐正在擦桌子,看见宁无佐带着一个人走过来,多看了一眼。

      “朋友。”宁无佐说。

      陶姐哦了一声,麻利地擦了擦桌面。“两碗豆浆,四根油条?”

      “三根就够了。”阿弥说。

      陶姐把豆浆端上来的时候,阿弥捧着碗暖手。她的手指被豆浆的热气一蒸,指尖的颜色从白变回了正常的颜色。宁无佐把油条掰成段泡进豆浆里。阿弥看着她的动作,也把油条掰了泡进去。两个人坐在春溪路的路边,喝着豆浆吃着泡软的油条。

      五金店的卷帘门拉起来了,母女俩在门口理货。药店的门开了,玻璃上贴着的促销海报被晨光照得发亮。裁缝铺的老太太搬着椅子出来,放在门口,坐下来晒太阳。顾姐推着她的工具箱走过来,在陶姐早餐摊斜对面的老位置支起摊子。她看见宁无佐和阿弥坐在那里,目光在阿弥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工具。

      春溪路的早晨跟每天一样。

      阿弥喝完了豆浆,把空碗放在桌上。“堪维娅。你在青岐还要待多久?”

      宁无佐把最后一截油条吃完。“不知道。盛如松待了十五年。我才十二年。”

      阿弥点了点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桌上。一颗水果糖,透明塑料纸包着,橘色的。跟编织者那天在检查站值班室里拿出来的那颗一模一样。宁无佐看着那颗糖。

      “你认识陆知遥?”

      阿弥把糖剥开,放进嘴里。橘色的糖块在她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在海川见过。她是S级目标,我是情报分析科的。她的能力是因果线,能看见人与人之间的线。我的能力是进入梦境。我们俩的能力都在‘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这个范畴里。关押期间我申请跟她谈过一次。不是审讯,就是谈。我问她,你看见过多少种颜色的线。她说数不清。我问她,你看过自己的线吗?她想了很久,说没有。她说她看不见自己的因果。”

      阿弥含-着糖。“前段时间她跟我说了一件事。她说她在青岐见过一个人,那个人身上的线被很多颜色覆盖着,但底下的颜色很深,她说那个人的能力是复制,每复制一次就多一层颜色,她问那个人叫什么,那个人没说,毕竟大家都管超级英雌叫代号。”阿弥把糖从左边换到右边,“我当时就知道是你。”

      春溪路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了。上班的,送孩子上学的,买菜的。陶姐的摊子前面排起了小队。

      阿弥站起来。“我该回海川了。今天下午还有任务。”

      宁无佐也站起来。两个人站在春溪路的路边。顾姐的锤子敲在鞋掌上,声音很脆。五金店老板的女儿蹲在门口逗那只野猫,猫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阿弥,你的真名,我一直没问过。”

      “但你不是知道嘛,邓千呦,邓是姓,千呦是‘千里’的千,‘呦呦鹿鸣’的呦。我母亲起的。她说呦呦是鹿叫的声音。她希望我像鹿一样,在哪里都能找到水喝。”

      宁无佐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邓千呦。”

      阿弥——邓千呦笑了一下,她已经不如中年,笑起来的弧度跟十八岁一样,只是眼角多了一点细纹。她转过身,沿着春溪路往东走了。走了几步,回过头来。

      “堪维娅。你的梦,以后我还会去,在岸边坐着,你梦见那条河的时候,往对岸看一眼,我就在那里。”

      她说完就走了。短头发在晨风里纹丝不动。春溪路的人流把她裹进去,深色外套的背影在人群里晃了几下,然后被五金店的招牌挡住了。

      宁无佐站在早餐摊旁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陶姐端着空碗走过来。“你朋友走了?”

      “走了。”

      “下次还来吗?”

      宁无佐看着春溪路东边。人群来来往往,深色外套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

      “会来的。”

      宁无佐转身往驻守处走。槐北路的梧桐树落了大半的叶子,剩下的挂在枝头,在晨光里黄黄绿绿的。周姨的门卫室收音机放着早间新闻。小卢在前台整理报刊。曾姐的人脸识别又失败了,正对着考勤机皱眉头。宁波平在后勤办公室门口跟人说话,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宁无佐走上二楼。办公室的门开着。窗台上的芦荟在晨光里绿着。她坐下来,打开电脑。

      邮箱里躺着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省特协办。标题是“关于社区英雌制度第二批试点单位人员培训的通知”。

      宁无佐点开看了一眼。培训时间,下个月。地点,省城。参训人员,各试点单位负责人及驻点英雌。青岐的名额是两个。

      她把邮件转给老秦和曾姐,附了一句:“下个月去省城。你们两个。”

      然后她关了邮件,拿起通讯器,拨了老秦的频道。

      “老秦。春溪路那个驻点,墙刷了吗?”

      老秦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过来,背景里有风声和春溪路上的各种声响。“昨天刷了第一遍。宁波平挑的米色。今天刷第二遍。”

      宁无佐把通讯器放下。

      窗外的冬青在风里轻轻晃着。青岐山的轮廓在晨光里很清晰。电视塔的银色尖端亮着一点光。半山腰那块平地被松树遮着,从驻守处的窗户看过去什么都看不见。但宁无佐知道它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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