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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阿弥转过头 ...

  •   阿弥转过头看着她。“你可以去别的地方。你那个镜,虽然评级是良好,但放在任何一个驻守处都能用。省城、海川、定阳,都比青岐大。”

      宁无佐把手放在膝盖上。台阶被太阳晒了一天,坐久了隔着裤子都觉得烫。

      “青岐需要人。驻守处一共七个注册英雌,老城区三条街,新城区那边还在扩建。盛姨一个人顶了很多年,该有人帮她了。”

      阿弥没有再说。她把手从台阶上收回来,拍了拍掌心的灰。操场上,有人在跑步,鞋底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一圈,又一圈。

      “堪维娅,你的梦,那条河。”阿弥的声音变了一下,不像平时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语气,“对岸那个人,你看清过吗?”

      宁无佐看着操场上跑步的人。那人跑了三圈了,速度不快,步频很稳。

      “看清过一次。短头发,比我高一点。手插在口袋里。”

      阿弥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那个人是我。”

      操场上的人跑过去了。脚步声一圈一圈地远。

      宁无佐没有转头。她看着操场尽头的杨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叶子翻过来的时候露-出银灰色的背面。

      “你什么时候进的?”

      “你发烧那晚。十二岁。你烧得最厉害的时候,梦里的河涨水了,漫过了河滩。我正好在海川做能力训练,感知到了。海川离青岐近,你的梦太强了,强到隔着两座城市都能被我感知到。”阿弥的声音低下去,“我站在河这边,你在河对岸。你陷在泥里,水漫到小腿了。我想过去拉你,但你的河我过不去。水太深了。”

      宁无佐把目光从杨树上收回来。“你后来进去过吗?”

      “试过。每次站在边上,往下看一眼,就退回来了。”阿弥把腿伸直,两只脚在台阶下面晃着,跟宁无佐八岁时在风扇前面晃腿的动作一模一样,“你的梦是一口井。我进过很多人的梦,有的像河,有的像海,有的像一间关着门的屋子。你的梦,是唯一一个我不敢跳的。”

      操场上的人跑完了,停下来,撑着膝盖喘气。塑胶跑道在傍晚的光里泛着暗红色。

      “那你今天为什么告诉我?”

      阿弥把腿收回来,盘起来。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看起来比十八岁小。

      “因为集训结束了。下次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可能就没机会说了。”

      宁无佐把手伸过去。阿弥看了一眼她的手,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来。两只手在台阶上叠在一起。宁无佐的手比阿弥的小一点。阿弥的手很凉,在夏天的傍晚,凉得不像一个刚在操场上坐了半天的人。宁无佐后来知道,长时间在别人梦境里行走的人,体温会比正常人低。梦境里的时间是另一个流速,待久了,身体会沾上那里的凉。

      “以后你做梦,如果梦见河边多了一个人,”阿弥把手抽回去,“那就是我。我还是不敢跳下去。但我会在岸边坐着。”

      宁无佐把手收回来。掌心里留着阿弥手指的凉意。

      集训结束那天,阿弥先走了。海川的车来接她,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集训基地门口。阿弥把背包甩上后座,转过身来。宁无佐站在门口送她。省城的夏天,梧桐树上的知了叫得震天响。

      “堪维娅。”阿弥靠在车门上,“你的代号谁给你起的?”

      “我自己,随便写的。”

      阿弥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堪维娅。”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摇下来,她伸出头,“我的异能是梦魔,也是我自己里起的,代号是阿弥。”

      车子开走了。宁无佐站在集训基地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汇入省城的车流里。知了还在叫。

      二十二岁,宁无佐正式接任青岐驻守处负责人。

      盛如松走的那天,青岐下着小雨。宁无佐站在驻守处门口,看着盛如松把两个纸箱搬上出租车的后备箱。纸箱不大,一个装着办公用品,一个装着个人物品。盛如松在青岐待了十五年,走的时候就带了这两个纸箱。周姨站在门卫室门口,手里拿着浇花的水管,水管里的水细细地流着,她没有关。老秦站在院子里,那把很大的黑伞撑得端端正正,虽然雨并不大。曾姐站在二楼走廊的窗户后面,宁无佐从楼下能看见她的侧影。

      盛如松关上后备箱,转过身来。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跟宁无佐十二岁第一次见到她时穿的那件差不多。袖口挽了一道。雨落在她的短头发上,白头发比当年多了不少。

      “堪维娅。青岐交给你了。”盛如松说。

      宁无佐站在门口,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雨不大,她没有打伞。她二十二岁,只在青岐驻守处待了六年。她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也觉得早该如此,但盛如松说过,很多事情不是等准备好了再进,是在进的过程中知道什么时候该停,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但她知道该进了。

      “盛姨。你当年为什么选青岐?”

      盛如松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雨水顺着她的鬓角流下来。“因为青岐小。小到可以把每一条巷子都走遍。小到可以认识每一条街上的人。小到做了事情能看见结果。”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摇下来。

      “你十二岁那年,把手放在测试球上的时候。球亮了。光不是突然亮起来的,是从球心深处一点一点浮上来的。我见过很多人的光,有的刺眼,有的飘忽,有的亮一下就灭了。你的光是渗出来的,很慢,但一直在往外渗。那时候我就知道,青岐以后是你的。”

      车子发动了。宁无佐站在雨里,看着出租车驶出驻守处的大门,拐上槐北路,被梧桐树的枝叶挡住了。雨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脚边的地面上。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周姨关了水管。老秦收了伞。曾姐从二楼走廊的窗户后面离开了。宁无佐还站在那里。

      二十二岁。青岐驻守处负责人。

      她转过身,走进了那栋浅绿色瓷砖的旧楼。

      梦在这里断了一下。

      不是醒。是梦的河面起了一阵风,把倒影吹皱了。宁无佐站在河边——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梦里站在这条河边了。河水还是深蓝色的,流得很慢。河对岸没有人影。河滩上空荡荡的,只有石头和水草。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二十二岁的手,手指上有在驻守处训练场磨出来的薄茧。不是三十四岁的手。她站在河边,河水漫过脚踝,温温的。她没有陷进泥里。脚稳稳地踩在河床上,水流从她脚踝两侧绕过去。

      对岸的雾散开了一点。有一个人坐在河滩上。短头发,手撑在身后,两条腿伸在前面,脚后跟陷在湿沙里。不是站着招手。是坐着,像是在等。宁无佐看不清她的脸,但她认识那个坐着的姿势——集训基地操场边的台阶上,阿弥就是这么坐着的。

      她想迈步。水漫到小腿了。河底的石头被水流冲得很圆,踩上去滑滑的。她一步一步往前走。水漫到大-腿了,漫到腰了。河水的颜色在她身边变深了,从透明的深蓝变成不透光的墨蓝。她的脚步没有停。水漫到胸口的时候,她吸了一口气。河水很凉,跟阿弥的手指一样凉。

      然后她醒了。

      宁无佐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不是半夜,是凌晨。快要日出的那种灰蓝。青岐山的轮廓从灰蓝色里刚刚分离出来,比天色深一个色号。

      她躺在床上。后背贴着床单,床单是干的,没有汗。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眼前——三十四岁的手。指节比二十二岁的时候粗了一点,食指和中指外侧有握笔磨出来的茧,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痕迹,是上周装窗把手时螺丝刀硌的。她把手指弯了弯,关节发出细微的响声。

      梦里河水的凉意还留在皮肤上。不是汗,是从身体深处往外渗的那种凉。跟阿弥手指的温度一模一样。

      宁无佐坐起来。

      她没有开灯。穿上拖鞋,从椅背上拿起外套披上。房门打开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走廊里很安静,宁临的房间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宁波平的房间门也关着。她走下楼梯,脚步很轻,但老房子的木板楼梯在脚下还是会发出一点声响——第三-级台阶靠左边踩会响,第九级靠右边踩会响。她在这里住了十二年,每一级台阶的声音都记得。

      院子里,感应灯没有亮。天还没亮透,但已经不需要灯了。凌霄花的藤蔓在灰蓝色的晨光里是黑色的剪影,花朵的颜色还看不出来。宁建设的竹椅空着,椅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院门关着。

      宁无佐推开院门,走出去。

      巷子里没有人。灰蓝色的晨光照在巷子两侧的墙壁上,把水泥和砖的颜色都压成了一种冷调的灰。她沿着巷子往外走,脚步声在窄巷里荡开。春溪路的路灯还亮着,在越来越亮的天色里变成了淡淡的黄-色光点。陶姐的早餐摊还没有支起来,那个角落空着。顾姐的修鞋摊也没有摆出来。五金店的卷帘门关着。药店关着。裁缝铺关着。整条春溪路都还没有醒来。

      宁无佐穿过春溪路,继续往青岐山的方向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那个方向走。脚在自己走。她跟在脚的后面,像一个跟在向导后面的旅人。青岐山在灰蓝色的晨光里越来越大,山上的电视塔熄了红灯,银色的塔身映着东方开始泛白的天光。

      山脚下有一条上山的小路,碎石铺的,被雨水冲刷过很多次,有些地方的碎石被冲走了,露-出下面的黄土。宁无佐沿着小路上山。她走得不快。碎石在拖鞋底下滚动,硌着脚心。路两边的草很高,草叶上挂着露水,擦过她的裤腿。

      半山腰有一块平地。不是人工修的,是山体自然凹进去的一块,像一只手掌摊开在山腰上。平地的边缘长着一棵松树,很老了,树干歪向一边,针叶在晨风里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松树下面坐着一个人。

      短头发。深色外套。两只手撑在身后的地面上,两条腿伸在前面,脚后跟陷在泥土里。跟宁无佐梦里河对岸那个坐姿一模一样。跟十六年前省城集训基地操场边台阶上的坐姿一模一样。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越过青岐山的山脊线,落在平地上。光先照到那个人的鞋,然后是小腿,膝盖,搭在膝盖上的手。最后照到她的脸。

      阿弥,她比宁无佐大两岁。三十六岁。短发比十八岁的时候更短了,贴着头皮。脸的轮廓从十八岁的圆润变成了三十六岁的分明——颧骨高了一点,下颌线硬-了一点。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暗处会发出微弱的光,长时间在别人梦境里行走的人,眼睛沾上了梦里的颜色。

      宁无佐站在平地的边缘。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投在地上,一直伸到阿弥的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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