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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盛如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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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如松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宁无佐当时读不懂的东西。不是笑,不是严肃,是一个在驻守处待了很多年的人听到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问“能变得厉害吗”的时候,脸上自然会出现的那种表情。
“注册本身不会让你变得更厉害。但注册了,你就有资格去练习。”
宁无佐把这个回答在嘴里转了一圈,有资格去练习。
她八岁那年从省城回来之后,就一直在找一个可以待着不动的地方。不是跑来跑去,是有一个地方,可以在那里待着,做一件事,一直做。
“我注册。”
盛如松在表格上打了一个勾。
从驻守处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槐树的枝条在暮色里变成黑色的剪影。宁波平走在宁无佐旁边,两个人沿着槐北路往回走。经过春溪路路口的时候,宁波平停下来买了两根糖葫芦。宁无佐咬了一口,糖壳碎在嘴里,山楂酸得她眯起眼睛。
“妈。那个盛姨,她是青岐最厉害的人吗?”
宁波平嚼着糖葫芦,糖壳在她嘴里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不知道。但她在青岐待了很久。”
待了很久。比“厉害”更让她觉得踏实。
十三岁那年的春天,宁无佐在半夜把手里的床单烧了一个洞。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只记得做了个梦,梦里她在河边站着,对岸那个人又在朝她招手。这次她看清了一点——那个人穿着跟自己一样的睡衣。脸还是模糊的,但身形跟自己差不多。她想走近看清楚,脚又陷进泥里了。河水涨上来,温温的,漫过脚踝。她使劲拔脚,手在空中乱抓,抓住了一片光。光在她手心里发烫,烫得她甩手。然后她醒了。
床单上有一个洞。拇指大小的洞,边缘是焦黄-色的,像被烟头烫过。她盯着那个洞看了很久。门缝里透进来走廊的灯光,细细的一条。楼下传来宁波平翻书页的声音——她母亲习惯在睡前看一会儿书。宁无佐把床单翻过来,洞的另一面也是焦黄-色的。她摸了摸边缘,布料变硬-了,碎成细小的粉末粘在指尖上。
她把床单翻回去,用枕头盖住那个洞,然后躺下来。天花板的裂缝还在那里。她盯着裂缝,脑子里全是那个洞。焦黄-色的边缘。碎成粉末的布料。她的手。
后来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床单换了。干净的天蓝色棉布,洗过很多次的那种软,边角有一点起毛。枕头挪了位置,被子重新叠过了。她躺在床上,看着那条新床单。宁波平在厨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
宁无佐起床,洗漱,下楼。宁波平把粥端到桌上。母女俩面对面坐着吃早饭。宁波平没有提床单的事。宁无佐也没有提。她把粥喝完,把空碗放在桌上。
“妈,床单——”
“换了。”宁波平夹了一筷子咸菜,“旧的破了。”
宁无佐没有再问。她后来也一直没有问。但每年到了春天,床单换季的时候,她都会想起那个焦黄-色的洞。想起宁波平在半夜或者凌晨走进她的房间,看见床单上的洞,没有叫醒她,只是把旧床单抽出来换了新的。然后把破的那条拿走了。不知道是扔了还是收在哪个柜子里。
十四岁的时候,宁无佐第一次完整地复制出了一个能力。
那是省里来的一个交流英雌,能力是水流操控。她在青岐驻守处的训练场里做演示,把一盆水从盆里引出来,在空中拉成一道透明的弧线,弯折、交叉、编织成一个由水构成的空心球体。球体在她面前缓缓旋转,表面有细微的波纹在流动。
宁无佐站在场地边上看着。她看了三周。不是连续看三周,是那个人在青岐待了三周,宁无佐每天下午放学之后就去驻守处,坐在训练场的角落里,看那个人练水流操控。她看那个人的手怎么抬起来,手指怎么张开,手腕怎么转动。看水流从盆里升起来的时候,那个人的呼吸怎么变——先吸一口气,在水流升起的过程中屏住,等水流稳定了才缓缓呼出来。
三周之后,那个人走了,走之前她跟宁无佐说了一句话。“你一直在看。看懂了没有?”
宁无佐说不知道。
那个人笑了一下,把手放在宁无佐头上。“看懂了就是你的,看不懂就算了。”
那个人走后的第三天,宁无佐一个人待在训练场里。她站在场地中-央,面前放着一盆水。她把右手抬起来,手指张开。吸气。然后调动了镜。
水从盆里升起来了。
不是弧线。是一小股,从盆里涌出来,在她掌心前方聚成一个歪歪扭扭的水团。水团的表面波动得很厉害,像一颗不停颤-抖的透明果冻。宁无佐屏着呼吸,想把水团拉成弧线。水团晃了晃,啪地散了。水落在缓冲垫上,渗下去,只留下一片潮湿的痕迹。
她站在训练场里,手还抬着,掌心空空的。水盆里还剩大半盆水,水面晃着,反射着天花板上的灯光。
门被推开了。盛如松站在门口。她看了一眼地上那片水渍,又看了看宁无佐。“再来。”
宁无佐又试了一次。这次水团多维持了两秒,然后散了。第三次,她把水团拉成了一道短短的弧线。弧线很粗,边缘毛毛糙糙的,跟那个人拉出来的透明弧线完全不能比。但它没有散。弧线在她掌心前方悬了大概五秒,然后支撑不住,哗地落回盆里。
宁无佐喘着气,手在发-抖。不是紧张的,是能量消耗之后的生理反应。盛如松走进来,把毛巾递给她。
“三周,不到五成。但你已经知道怎么练了。”
宁无佐接过毛巾擦了擦手。“盛姨。我为什么只能复制到这样?”
盛如松在水盆边蹲下来,把溅出来的水擦干净。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动作很慢,擦完一块再擦下一块,跟她在办公室里擦搪瓷缸子的方式一样。
“你的能力像一面镜子。镜子能照出东西的形状,但镜子本身没有颜色。你复制别人的能力,不是把它变成你的,是借来用,借多少,看你懂多少。”
宁无佐把毛巾搭在椅子背上。“那我要怎么才能懂更多?”
盛如松站起来,把抹布拧干,搭在水盆边上。“练。不是练能力,是练看。看一个人做事的时候,不要只看她的手。看她的呼吸,看她站的方式,看她发力之前的那个瞬间在做什么。看懂了这些,比看一百遍动作都有用。”
十六岁那年夏天,宁无佐在省城的集训基地第一次见到了阿弥。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阿弥叫邓千呦。所有人都叫她阿弥,她自己也这么叫。阿弥比宁无佐大两岁,来自海川。她的能力跟宁无佐见过的所有能力都不一样——她能进入别人的梦境。不是操控,不是窥-探,是进入,像一个可以在别人梦里走来走去的人。
集训基地的宿舍是六人间。宁无佐睡上铺,阿弥睡对面床的下铺。第一天晚上熄灯之后,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宁无佐闭着眼睛,还没睡着。
“青岐来的。”阿弥的声音从下铺传上来,不高不低,刚好穿过空调的嗡嗡声。
宁无佐睁开眼睛。“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青岐的味道。”
宁无佐把头探出床沿往下看。阿弥躺在床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眼睛睁着,看着上铺的床板。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暗处亮着一种奇怪的光,不是反光,是自己发出来的那种——宁无佐后来知道那是她能力的一部分,长时间待在别人梦境里的人,眼睛会沾上梦里的颜色。
“青岐什么味道?”宁无佐问。
阿弥想了想。“河水的味道。凉的,带一点铁锈气。”
宁无佐把头缩回去,躺平。河水的味道。她十二岁发烧那晚梦见的那条河。她没有跟集训基地的任何人提过那条河。
“你闻得到别人身上的味道?”宁无佐盯着天花板。省城集训基地的天花板没有裂缝,平整得让人不习惯。
“不是闻,是看,每个人的梦都有颜色。青岐来的,梦是深蓝色的。”
“你进过别人的梦吗?”
阿弥在下面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一声。“进过。不进去怎么看颜色。”
“你进过我的吗?”
阿弥没有回答。空调嗡嗡地响着。宁无佐等了一会儿,以为她睡着了。
阿弥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点,“你的梦太深了。像一口井。站在边上往下看,看不到底。我不敢跳。”
宁无佐没有再问。她闭上眼睛。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那条河边。河对岸的人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不是穿着跟她一样睡衣的人,是另一个人。短头发,比宁无佐高一点,站在对岸的河滩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她。宁无佐看不清她的脸,但她知道那个人是谁。
她醒了之后,把这件事放在心里,没有告诉阿弥。
集训持续了六周。宁无佐的能力评级是良好。每一项都够用,每一项都不拔尖。水流操控复制到了四成。力量强化复制到了四成半。声波振动复制到了三成——这一类她理解起来比较吃力,那个英雌释放声波的时候,宁无佐怎么都找不到她的发力方式,最后只能模仿一个皮毛。
阿弥的能力没有参加评级。她的能力太特殊了,省里的评分标准根本套不上去。进入梦境算什么?算精神类?算感知类?还是什么都不算?评审组讨论了很久,最后在阿弥的档案里写了一行备注:“能力特殊,暂不评级,建议根据实际应用场景单独评估。”
阿弥看到那行备注的时候笑了一下,她看上去真的觉得好笑,“单独评估。意思就是不知道拿我怎么办。”
宁无佐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坐在集训基地操场边的台阶上。夏天的傍晚,省城的热气终于退了一点,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被晒了一天后散发出来的味道。
“你回去海川之后做什么?”宁无佐问。
“不知道。海川驻守处大,人多。我这种能力,大概会被放在情报分析科或者特殊事务科。反正不用出一线。”阿弥把手撑在身后的台阶上,仰着头看天,“你呢?”
“回青岐。”
“定了?”
“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