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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宁无佐 ...

  •   宁无佐记得那天很热。

      没有青岐夏天那种被山风吹散的、早晚还能凉快下来的热,是省城那种闷在水泥和玻璃之间、到了傍晚也散不出去的热。

      那一年,她八岁,坐在省城姥姥家的地板上,面前摆着一台老式电风扇。风扇转起来的时候嗡嗡响,转头的时候还会发出咔的一声,转到最左边咔一下,转到最右边再咔一下。她跟着那个咔咔的节奏晃腿,左边一下右边一下,把自己晃得有点晕。

      宁波平在厨房里跟姥姥说话。厨房的门关着,声音传出来的时候被门板和油烟机的声音搅在一起,听不清楚。但宁无佐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她母亲带她来省城姥姥家住,是因为青岐那边出了事。什么事,宁波平没有跟她解释。

      风扇咔咔地转着。宁无佐的腿晃累了,停下来。她盯着风扇的叶片看,看着看着叶片就好像停住了,变成一圈半透明的灰色圆盘。她伸手去摸,手指差点伸-进防护罩的缝隙里。宁波平正好推门出来,一把抓住她的手。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宁无佐把手缩回去。宁波平没有继续说她,而是在她旁边坐下来,把一碗绿豆汤放在地板上。绿豆汤是凉的,碗底沉着几颗没化开的冰糖。宁无佐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胸口。

      “妈,我们什么时候回青岐?”

      宁波平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那台咔咔作响的风扇,目光不在风扇上,在风扇后面的某面墙上。“开学之前。”

      那是八岁的夏天。宁无佐后来记得最清楚的,不是大人关门说话的声音,不是省城闷热的夜晚,是那碗绿豆汤。凉的,甜的,碗底的冰糖没化开,咬在嘴里咯嘣响。

      十一岁的秋天,宁无佐在青岐第三小学的操场上第一次听说了“英雌”这个词。

      不是从老师嘴里。是从同学那里。一个叫何引的同学,坐在她后排,课间的时候趴在桌上跟旁边的人说话。宁无佐正在低头找掉在地上的橡皮,听见何引说了一个词——“超级英雌”。她捡起橡皮,转过身问什么是超级英雌。何引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宁无佐后来在很多人脸上见过——不是看不起,是意外有人连这个都不知道。

      “就是有特殊能力的人。省城那边有很多。青岐好像也有,在槐北路那个旧楼里。”

      宁无佐哦了一声,转回去继续写作业。她对这个话题没有特别的兴趣。特殊能力听起来跟电视里的东西差不多,离她很远。但“槐北路那个旧楼”还是相当清晰,因为宁波平每天下班会经过槐北路。有时候宁无佐去接她,两个人一起走回来,经过那栋浅绿色瓷砖的楼时,宁波平从来不停下,也不往里看。宁无佐问过那是什么地方,宁波平说“驻守办公室,管档案的”。档案。宁无佐觉得管档案的地方大概跟姥姥家的抽屉差不多,放满了牛皮纸袋子和发黄的纸。

      她没想到自己后来会在那栋楼里坐十二年。

      十二岁那年的冬天,宁无佐发了那场烧。

      烧来得突然。周五放学的时候还好好的,晚上开始发冷,裹着被子还觉得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宁波平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五。她给宁无佐喂了退烧药,坐在床边守着。宁无佐烧得迷迷糊糊的,眼前的东西都变了形——台灯的灯光拉得很长,衣柜的门好像在慢慢打开,天花板的裂缝在蠕动。她知道自己烧糊涂了,但那些画面清楚得不像幻觉。

      半夜她醒了一次。烧退了一点,身上全是汗,睡衣湿湿地贴在背上。她睁开眼睛,看见宁波平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台灯的光照在母亲脸上,眼睛下面的青色很重。宁无佐想说话,喉咙干得发不出声。宁波平把毛巾放在她额头上。

      “睡吧。”

      宁无佐又睡过去,这一次她做了梦。

      梦里她站在一条河边,河很宽,水是深蓝色的,流得很慢。河对岸站着一个人,身形模糊,看不清脸。那个人在对岸朝她招手,嘴在动,好像在叫她过去。宁无佐想迈步,但脚陷在河滩的泥里,拔不出来。河水开始涨了。从她的脚踝漫到小腿,从小腿漫到膝盖。水不冷,温温的,跟她额头上那块毛巾的温度差不多。对岸的人还在招手。宁无佐使劲拔脚,终于拔-出-来了,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又陷进去。水漫到大-腿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烧退了。窗帘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冬天的早晨那种薄薄的光。宁波平不在椅子上。厨房里有声音,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和油烟气混在一起。宁无佐躺在床上,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眼前。手背上的血管是淡蓝色的,手指能动,跟昨天一样,跟每天一样。

      但她知道自己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不是手,不是脚,不是眼睛看到的东西。是更深的地方,比骨头还深的地方,有一扇门被推开了。门后面有什么,她不知道。但她能感觉到门开着,风从里面吹出来,凉凉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味——不是花,不是草,是河水的味道。她从来没有闻过河水的味道,但她在梦里闻到过。

      她把手放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裂缝没有蠕动。是死的,干干的一条线。

      宁波平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粥。她看见宁无佐睁着眼睛,在门口停了一下。“醒了?”

      宁无佐说醒了。

      宁波平把粥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烧了。”

      宁无佐坐起来,端起粥喝了一口。白粥,加了盐,别的什么都没有。她喝了半碗,把碗放下。“妈。我做梦了。”

      宁波平在床沿上坐下来。“梦见什么了?”

      “一条河。河对岸有人叫我。我想过去,脚陷在泥里。水涨上来了。”

      宁波平没有立刻说话。她把宁无佐喝剩的半碗粥端起来,用勺子搅了搅,又放下。“后来呢?”

      “后来醒了。”

      宁波平点了点头。她把粥碗重新递过来,宁无佐接过去喝完了。母女俩没有再说河的事。

      那天下午,宁波平带宁无佐去了槐北路那栋旧楼。

      宁无佐站在门口,看着那两棵大槐树。冬天的槐树光秃秃的,枝条伸在灰色的天空下面,像两只摊开的手掌。门口挂着一块小牌子,“青岐市特殊事务驻守办公室”。字迹比现在清楚得多。

      宁波平牵着她走进去。门卫室里坐着一个宁无佐不认识的女人——不是周姨,周姨是好几年后才来的。那个女人抬头看了她们一眼,什么都没问,指了指楼梯。

      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开着。宁无佐走进去的时候,看见一个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四十岁左右,短发,鬓角有一点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袖口挽了一道。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和一叠文件。窗台上有一盆文竹。宁无佐后来每次看到文竹都会想起这个人。

      “盛姨。”宁波平叫了一声。

      盛如松抬起头来。她的目光先落在宁波平脸上,然后移到宁无佐身上。那种目光宁无佐后来在很多场合见过——不是审视,是看。像一个在档案馆待久了的人翻开一份新的档案,先看封面,再看目录,不急着翻到正文。

      “坐。”

      宁无佐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很高,她的脚碰不到地面。

      盛如松没有问她问题。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一个金属球,比乒乓球大一点,表面是磨砂的,泛着暗银色的光。

      “把手放在上面。”

      宁无佐把手放上去。金属球是凉的。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坐着,手贴着球面,脚在椅子下面晃。办公室里安静着。宁波平站在窗边,背靠着窗台,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盛如松坐在桌子后面,看着那颗球。

      然后球亮了。

      不是突然亮起来的。是从球心深处一点一点浮上来的光,像水从泉眼里渗出来。光的颜色说不清楚——不是红,不是蓝,不是任何一种她能叫出名字的颜色。更像很多种颜色叠在一起,叠成了一种很深很透的底色。

      盛如松看着那颗球。宁无佐看着盛如松。

      大概过了一分钟,光慢慢暗下去了。不是灭,是缩回去,缩回球心里,像退潮。球又变回了暗银色的金属表面。

      盛如松把球收回抽屉里。她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上。“你女儿的能力是复制类。接触过的异能可以复制。具体强度、精度、上限,要等稳定之后才知道。”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文件。

      宁波平从窗台边走过来。“她发烧跟这个有关系?”

      “有。异能觉醒常伴随体温波动。烧退了说明第一波能量释放过去了。后面可能还会有小的反复。手抖、发热、情绪波动时能力外泄,都是正常的。半年左右稳定。”

      宁无佐坐在椅子上,脚碰不到地面,晃了两下。她听着盛如松跟她母亲说话,语气跟医生开药方差不多。她听不太懂,但记住了“半年左右”这四个字。半年。半年之后她就不用再发这种烧了。

      盛如松说完,低头在表格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宁无佐。“你愿不愿意注册?”

      宁无佐的脚停住了。“注册是什么?”

      “注册就是把你记录在案,以后你就是注册的异能者了,可以留在青岐,也可以去别的地方,有资格成为英雌。。”

      宁无佐想了想。她的脚又开始晃了。“注册了能变得厉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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