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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你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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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侄女自己怎么想?”
顾姐把鞋翻过来,检查鞋面的线。“孩子说不怕。她说能听见水管的声音挺好玩的,有时候还能知道哪里漏水。”
“那她妈拿不准什么?”
“拿不准登记之后会不会被安排。”顾姐把鞋放下,手里握着锤子,看着宁无佐,“她妈年轻时候在省城待过,见过一些事情。那时候对异能者的安排不像现在这样。她怕孩子登了记,以后由不得自己。”
宁无佐把手搭在膝盖上。春溪路下午的光照在修鞋摊上,顾姐的工具箱敞开着,里面的钉子、针线、鞋掌码得整整齐齐。
“定阳那边现在不会。省里的政策早就改了。登记只是登记,不是分配。孩子将来想做什么,是她自己的事。如果她不想做英雌,登记了也可以不做。”
顾姐把这句话在嘴里转了一圈,然后拿起鞋,继续钉。
“我跟她说。”
宁无佐站起来。顾姐叫住她。
“宁同志。你自己登记的时候多大?”
“十二。”
“你妈当时拿不准吗?”
宁无佐想了想。宁波平当年带她去驻守处登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她记不太清了。但有一件事她记得——登记完了出来,宁波平在驻守处门口的槐树下站了一会儿。不是紧张,不是担心,是那种把一件事情办完了之后,需要站一下才能去办下一件事的状态。
“她没说过。”宁无佐说,“但我觉得她应该没有拿不准。”
顾姐点了点头,手里的锤子又响起来了。
宁无佐走回驻守处的路上,经过了丁椿家住的那条巷子。三楼那扇窗户开着,窗台上的植物换了位置,从左边挪到了右边,大概是为了追阳光。丁椿不在窗口。
她继续走。槐北路的梧桐树落了大半的叶子,剩下的挂在枝头,黄黄绿绿的。周姨的门卫室收音机放着戏曲频道。小卢在前台整理今天的来访登记。宁波平在后勤办公室门口跟曾姐说话,手里拿着装备清点表,大概是在对下个月的数目。
宁无佐上了楼。
季澜下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说海川那边的复核也结束了。她给一个声波类的能力者打了高分,那人的控制精度很高,频率变化的过渡比宁无佐在省里看到的那个还要平滑。
宁无佐回了两个字:“不错。”
季澜又发了一条:“定阳的顾纬说下周去青岐交流。你接待一下。”
宁无佐回了一个字:“行。”
傍晚,宁无佐骑电动车去接宁临。学校门口,卖烤红薯的铁皮桶冒着热气。宁临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校服外套,袖子拖在地上。宁无佐看了一眼,宁临把外套捡起来搭在车把上。
“今天跑步了?”
“跑了。运动会下周开。我跑八百米,练了一下。”
“跑得动吗?”
“跑得动。就是跑完之后腿软。”
宁无佐发动车子。骑过银杏树街道的时候,宁临在后面把脸贴在她背上。骑到青岐桥,桥下的河水在傍晚的光里流着。宁临忽然说了一句话,被风吹散了一半。
“妈。我们班那个宋同学,她家长同意检测了。下周去省里。”
宁无佐把车速放慢。“她哭了吗?”
“没有。她说测就测吧。测完了知道是什么,比不知道强。”
车子骑过桥面,进入老城区。春溪路的路口,陶姐的早餐摊早就收了,顾姐的修鞋摊也收了,那个角落空着。五金店的母女俩正在关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下来。
宁无佐把车骑进巷子。院门开着,凌霄花又开了几朵新的。宁波平的拖鞋摆在门口。厨房里亮着灯,油烟机在响,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传出来。
宁临拎着校服上了楼。宁无佐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宁波平在炒菜,莴笋肉片,跟那天去省城之前做的一样。
“妈。临临班里有孩子要去省里检测。”
宁波平的手没有停。“她跟你说了?”
“路上说的。”
宁波平把莴笋翻了几下,淋了一点酱油。锅里的热气升起来,带着甜咸的香味。“她跟你说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
宁无佐想了想。“没有特别是表现。”
宁波平把菜盛进盘子里。“那就好。”
宁无佐接过盘子端上楼。二楼客厅里,宁建设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薄毯。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宁无佐把菜放在茶几上。
宁建设看了一眼菜。“你妈炒的莴笋,酱油放少了。”
宁无佐看了一眼。酱油确实放得比平时少。
“下次你跟她说。”
宁建设没有接话,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莴笋,嚼了嚼。“淡是淡了点。能吃。”
宁临从楼上下来,坐下来端起碗就吃。吃了两口,她把一块肉夹到宁建设的碗里。“大母,这块瘦。”
宁建设把那块肉吃了。
吃完饭,宁临被叫去收衣服。宁建设下楼乘凉。宁波平在厨房洗碗。宁无佐在天台上站了一会儿。
天台上晾着的衣服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宁临的校服挂在最边上,袖子垂着。青岐山的红色灯亮着,一明一灭。老城区的灯火铺展在下面,春溪路的路灯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光带。
宁临收了衣服上来,把干了的叠好,潮的重新晾上。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嘴里哼着什么,调子断断续续的,听不出是哪首歌。
“妈。下周运动会,你来不来?”
宁无佐转过身。“你跑八百米是什么时候?”
“周三下午。”
宁无佐在心里把下周的排班过了一遍。周三下午本来有一个跟定阳驻守处的交流,顾纬带队过来。但交流是老秦负责的,她不在场也可以。
“来。”
宁临把最后一件衣服搭上晾衣绳,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别站在终点线那里。站在操场边上就行。”
宁无佐说行。
那天晚上宁无佐躺在床上,想起顾姐下午说的话——她怕孩子登了记,以后由不得自己。
定阳。顾姐的侄女。十一岁的孩子,发了一场烧,能听见地底下水管的声音。她妈在省城待过,见过一些事情。宁无佐不知道顾姐说的“一些事情”具体指什么。顾姐没细说,她也没问。但顾姐问完之后,宁无佐蹲在那里给了她一个回答。登记只是登记。不是分配。定阳那边现在不会。
这句话她说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不是因为省里的政策白纸黑字写着,是因为她认识顾纬。定阳驻守处的顾纬,在省里评审的时候跟她争过空间位移的分数,争完了两个人坐在一起吃食堂的红烧排骨。顾纬那个人,不会让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因为登记了就被挪来挪去。
宁无佐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涂料颗粒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
定阳的交流团周三下午到。
顾纬带队,两个人。一个是顾纬自己,另一个宁无佐没见过,很年轻,大概二十三四岁,姓方,顾纬叫她小方。小方的能力是水质感知,顾纬说就是定阳驻守处去年新注册的那个,C级,平时主要负责定阳老城区的地下水管巡检。
宁无佐听到“水质感知”的时候,想起顾姐的侄女。能听见地底下水管的声音。十一岁。
“你那边是不是有个孩子,十一岁,发烧之后能听见水管声?”宁无佐问顾纬。
顾纬正在翻青岐驻守处的巡逻排班表,闻言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她姑在青岐修鞋。”
顾纬把排班表放下。“世界真小。那孩子叫薛桐,她妈带她来驻守处问过。我给做的初检。潜力是有,但目前还太弱,够不上登记标准。我跟她妈说先观察,不用急着登记,什么时候能力稳定了再来。”
老秦带着小方去老城区走巡逻路线。顾纬和宁无佐在办公室里坐着,窗台上的芦荟在午后的光里绿着。顾纬看了一眼那盆芦荟。
“奥罗拉寄的?”
“你怎么知道。”
“莲池驻守处的芦荟,后勤种来擦手用的。奥罗拉回去之后跟后勤要了好几棵分株,种了一排。”顾纬笑了一下,“她补测过了。八十三分。控制精度那一项比上次高了十分。”
八十三分啊,奥罗拉从五十九分到八十三分,中间隔的不是那盆芦荟,是她知道自己差在哪里之后做的那一切。
“你给她补测的?”
“不是。省里派的别的评审。但我后来看了她的评分表。”顾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备注栏里有人写了一行字,‘催生芦荟,含水量高,烧不起来’。字迹跟你留在评分标准复印件上的备注一模一样。”
宁无佐没有接话。
顾纬也没有追问。她把茶杯放下,看着窗外的冬青。
“堪维娅。你在青岐待了十二年。你觉得这地方跟定阳最大的不一样是什么?”
宁无佐想了想。“青岐小。小到每一条巷子我都走过。每一家店我都知道是做什么的。每一个蹲在巷口的孩子,都有人看见。”
顾纬把这句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定阳也小。但我那边的人,习惯遇事先看规定。规定说能做的才做,规定没说的就不做。你这边的人,习惯先看人。”
“人情味重,有好有坏,的亏你们不够那些有的没的,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