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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宁临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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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临把手从她腰上放下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她说她妈以前跟她说过,检测了之后会被记在档案里。记了档案,以后想做什么就由不得自己了。”
宁无佐想起丁凤英第一次来驻守处时问的那句话——那她会被带走吗?
“后来呢?”
“后来班主任说再跟她家长沟通。她就回教室了。回来之后一直趴在桌上。我跟她不算熟,下课的时候给她递了一包纸巾。她接了。”
宁无佐把手放在宁临的膝盖上。“你做得对。”
宁临看着自己的手。“妈。省里的检测,真的不是强制性的吗?”
“她妈妈是上一代的人,那个时候,的确是强制性的,当时很乱。”
说完标准答案,宁无佐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省里的规定她背得出来——“未成年人异能潜力检测须经监护人书面同意,检测结果不作为强制登记依据。”但规定是规定。规定下面还有一层东西,是纸面上不写的。检测了,结果就会进入系统。进了系统,就会被看见。被看见了,就会有人来问。来问的人可能态度很好,可能说“只是了解一下情况”,但被问的那个人——不管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还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她不会知道“只是了解一下”和“被盯上了”之间的区别——异能者是珍贵的,稀少的。
“现在,规定上说不是,但规定是纸上的东西。”宁无佐说,“纸上写的跟实际上发生的事,有时候不一样。”
宁临把这句话含在嘴里。银杏树的叶子落下来,落在电动车的车筐里。宁临把叶子捡起来,捏在手里转了一下。
“那丁椿呢?她被记在驻守处的档案里了吗?”
“记了。”
“是你记的?”
“是。”
宁临把银杏叶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抚平叶子的边缘。“你记她,和省里的人记她,不一样。”
宁无佐看着她女儿,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在问,倒像是是在确认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
没有什么不一样 ,宁无佐想说,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宁临把叶子放回车筐里。“走吧。姥姥说今晚吃鱼。”
宁无佐发动车子。骑过青岐桥的时候,宁临把脸贴在她背上。桥下的河水在傍晚的光里流着。河滩上的石头被水流冲得很圆。她骑得很稳。
晚上吃饭的时候,宁波平做的清蒸鲈鱼。鱼蒸得很好,肉嫩,汤汁鲜。宁临用鱼汤拌了饭,吃了两碗。宁建设把鱼脸颊上的肉夹下来吃了。宁波平吃鱼尾。宁无佐把鱼背上的肉剔下来,分了一半给宁临。
吃到一半,宁建设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汤。她喝汤的时候没有声音,碗端得很平。
“临临今天在学校碰到的事,阿佐你知道了?”
宁无佐筷子停了一下。她看了宁波平一眼。宁波平正在夹青菜,没有抬头。不是她说的。宁建设大概是从别的地方听到的。青岐老城区就这么大,驻守处负责人的女儿在学校里给一个哭了的同学递了一包纸巾——这种事在青岐传得快。
“知道了。”宁无佐说。
宁建设把汤碗放下。“省里的检测,青岐今年有几个名额?”
“三个。”
“往年呢?”
“也是三个。”
宁建设点了点头。她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块鱼。“三个名额。每年都用不完。不是因为青岐的孩子没有潜力。是因为青岐的家长不愿意让检测。”
宁临抬起头看着大母。“为什么不愿意?”
宁建设嚼着鱼,嚼得很慢。“因为她们怕的不是检测,是检测之后的事,当年对于异能者的政策有些偏激,经历过的人都害怕。”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宁波平给宁临夹了一筷子青菜。宁临这次没有皱眉,把青菜吃了。
宁无佐把碗里的鱼汤喝干净。
晚上,宁临在房间里写作业。宁无佐经过她门口的时候,宁临叫住了她。
“妈。宋同学的事,班主任说会再跟她家长沟通。如果她家长同意了,她就要去省里检测。”
宁无佐靠在门框上。“嗯。”
“如果她检测出来有潜力,会被记进档案吗?”
“会。”
“记进去之后呢?”
宁无佐看着女儿。宁临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不是害怕。是想把一条线的走向看清楚。
“记进去之后,她的档案就会进入省里的系统。会有专人定期跟进。每年可能会有电话或者邮件,了解她的状态变化。如果她将来觉醒了,省里会建议她就近注册。注册之后,她就是注册英雌。”
“建议。不是强制。”
“纸面上是建议。”
宁临把手放在作业本上。作业本摊开着,上面是数学题。她看着那些数字,好像在看别的东西。
“妈。你当年是怎么注册的?”
宁无佐走进房间,在床沿上坐下来。床单是宁临自己挑的那条深蓝色底子印星星的。
“我十二岁觉醒。发烧发了两天。退烧之后,你姥姥带我去驻守处做了登记。那时候青岐驻守处的负责人是盛如松。她给我做了一次简单的测试,然后问我愿不愿意注册。我说愿意。她就给我注了册。”
“你当时十二岁。你说的‘愿意’,是你自己真的愿意,还是你觉得应该愿意?”
“我当时觉得,注册了就能变得厉害。变得厉害了就能保护别人。那是我当时的想法。十二岁的想法。”
宁临把作业本合上。“那你现在呢?三十四岁。你还觉得注册是为了变得厉害吗?”
宁无佐把手放在膝盖上。窗外的天台黑着。青岐山的红色灯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现在我觉得,注册不是为了变得厉害。是为了有一个位置。有了位置,就能在你需要说‘不’的时候,有人听你说话。”
宁临把这句话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就像你平时干的事情。”
“差不多。”
宁临把椅子转回去,重新打开作业本。笔拿起来了,但没有马上写。
“妈。那个宋同学如果有一天需要说不,她能有位置说吗?”
宁无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是没有答案。是这个答案不应该从一个驻守处负责人的嘴里说出来。因为答案不是“能”或者“不能”。答案是——要看她站在哪里,谁在她旁边。
宁无佐站起来,走到宁临身后,把手放在女儿的肩膀上。
“你今天给她递了一包纸巾。她已经有一个了。”
————
宁无佐把窗把手装好了。
驻守处三楼走廊尽头的这扇窗户,把手坏了有小半个月。每次开关都得用手指抠着窗框的边,使巧劲往外推。宁波平报修过一次,后来不了了之。宁无佐从五金店买了配件,螺丝刀拧了十几下,新的把手装上去,严丝合缝。她试了两次,开关顺畅。
曾姐从资料室出来,端着保温杯看了一眼。“装好了?”
“装好了。”
曾姐走过去拉了一下,把手纹丝不动。她点了点头,端着杯子下楼了。
宁无佐把旧把手和螺丝刀收起来。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她站在窗前,看着后院那排冬青。周姨正在院子里浇花,水管捏在手里,水流落在冬青叶子上,叶子亮晶晶的。青岐山的轮廓在远处,电视塔的银色尖端在午后的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
她回到办公室,坐下来处理下午的几件事。
先是省里发来的邮件,关于下个月各市驻守处装备清点的通知。宁无佐扫了一遍,确定没有问题。然后是定阳市驻守处发来的交流函,说下周有两个人过来学习青岐的社区巡逻模式。宁无佐回了一段话,把老秦的联系方式附上。第三件事是丁椿的记录更新。她在系统里找到那条编号QS-2024-0031的档案,在“后续观察”一栏里又加了一行字:“第四次波动,无外泄。持续时间缩短至三分钟。”
丁凤英上周六打电话来说的。电话打到驻守处前台,小卢转进来。丁凤英的声音在电话里比面对面的时候轻一些,说她女儿在学校又手热了一次,自己蹲到操场边上,三分钟就好了。宁无佐问有没有人注意到。丁凤英说没有,同学都以为她在系鞋带。
宁无佐说:“很好。”
丁凤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说了声谢谢,挂了。
宁无佐把这条记录保存,关掉了系统。
窗台上的芦荟长了一点。最长的叶子比刚寄来的时候伸出了一小截,叶尖还是嫩绿色的。宁无佐浇水的频率不高,曾姐说芦荟不能多浇,根会烂。
下午三点,宁无佐去了一趟春溪路。不是公事。是陶姐托人带话,说修鞋的那个女人想找驻守处的人问点事情,不急,什么时候顺路过去就行。
宁无佐到的时候,修鞋摊摆在老位置。修鞋的女人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只布鞋,鞋底朝上,正在往上钉掌子。她姓顾,在春溪路修鞋修了十几年,摊位不固定,陶姐收了摊她就挪过来,陶姐出摊她就挪到巷子里去。
宁无佐在她旁边蹲下来。
顾姐手里的锤子没停。“宁同志,我问个事。”
“你问。”
“我侄女。在定阳那边。她家孩子今年十一岁,前阵子发了场烧,烧退了之后说能听见地底下水管的声音。”顾姐把钉子敲进去,锤子落在钉帽上,声音很脆,“她妈带她去定阳的驻守处问过,那边的人说可能是异能潜力,建议登记。她妈拿不准,打电话问我。”
宁无佐蹲在她旁边,看着那只布鞋的鞋底在顾姐手里一点一点被钉实。针脚很密,每一针都扎在同一个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