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烧不尽》独倚西楼处

2、第 2 章 江野急忙忙

　　江野急忙忙地赶到新专辑发布会的现场，化妆师正在紧急给他补妆，江野轻轻眯着眼，躺在化妆间的椅子上休息。

　　秦姐和乐乐突然严肃着脸进来，江野抬眼望着她俩，便和工作人员说：“你们都先出去吧。”

　　秦姐十分不悦地开口：“你看一下热搜。”

　　她把手机甩到一边，翘着腿坐在化妆间的沙发上，拨弄着自己新做的美甲。

　　热搜上赫然出现几行大字：

　　——季风乐队主唱江野疑似同性恋曝光

　　——江野感情生活史大爆料

　　——新生代歌手江野与男性同进同出视频曝光

　　江野看完脸色一沉，他出道以来从未谈过恋爱，更别提和男性同进同出。

　　他点开热搜，视频模糊不清，背景隐约可以看出是他还在读大学的时候。

　　江野20岁时，的确有过一段感情，那也是他不愿意回忆的一段悲惨往事，那段感情只持续了9个月。

　　他声音沉沉的，不再有往日的轻快，“秦姐，这应该是我大学时候的视频，不知道怎么被翻出来了。”

　　秦姐是梦星娱乐的金牌经纪人，她带的人都是过去或现在的顶流，偏偏到了江野这里出了这种黑料。她停下手上的动作，皱了皱眉头，“这件事我会帮你查是谁干的，但你得给我一句实话，热搜上写的有几分真？”

　　一直站在一旁的乐乐不断给江野使眼色，她知道江野的性格，从不遮掩这些事，肆意洒脱习惯了，也不是很在乎是不是会流失粉丝。乐乐疯狂暗示江野，不要乱说话，奈何他压根没有看乐乐一眼，只是低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半真半假。”江野沉默良久，才说出这四个字。并非他不愿意承认，他在思索到底是哪个竞争对手买的热搜，从当前的社会环境来看，这种事绝不能拿到台面上来。

　　秦姐的表情从惊讶、错愕慢慢转换成愤怒和失望，她急红了脸：“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哪些是真的？”

　　江野看着秦姐的样子有些心虚。他是秦姐一手培养的，无论是创作还是商业，秦姐都给他提供了优渥的资源和条件。从出道以来，秦姐一个金牌经纪人带着他从名不见经传到人声鼎沸处，江野心里十分感激，正因如此，他更不愿意欺骗秦姐。

　　“我是同性恋是真，和男人同进同出是假。”江野顿了顿，他竟有些不敢看秦姐的眼睛，“感情史混乱也是假的。”

　　秦姐把江野的话来来回回消化了好几遍，太阳穴突突地疼，她猛然站了起来，大声说道：“我怎么带了你这么个祖宗？你知道这种消息一旦坐实，你的音乐生涯就毁了，你还想唱歌，想创作？我看你做梦吧。”

　　她后知后觉，发现这个化妆间四面透风，外面的人估计能听见里头的谈话，才逐渐冷静下来，放小了音量：“这件事我们三个人知道就行了，绝对不要让第四个人知道。热搜的事我能压就压，压不住你也算是完了。”

　　秦姐一向心直口快，有事说事，“我也会帮你查一下是哪个公司买的热搜，但你之后最好不要给我闹出什么公开出柜的事情。”

　　江野和乐乐对视一眼，彼此心里都有数，“大概率是景川的李昀，像是他的手笔。”

　　秦姐想起了这件事，“我正要跟你说，他们想打造流量式乐队，提供的资金很可观，但我知道你不喜欢参加商务活动，所以暂时没有答应。”

　　江野看了看表，发布会要开始了，他也无心上台，让其他队员先顶着，否则现在出现一定会变成记者围追堵截的对象。江野感叹，顾既明也会用这种肮脏手段逼人就范。

　　“秦姐，我这就给他们打电话过去吧。”江野出道这么多年，还没碰见过这种事，有些无奈，又有点气愤。

　　他拨通了李昀的电话，昨天在酒会上如何下了他的面子，今天就要如何为他找补回来，他亲自去电，不假旁人之手。

　　“李总，方案的事我答应了，热搜可以撤下来了。”江野不习惯跟这种八面玲珑的人打太极，他开门见山，秦姐也被他的决定吓了一跳。

　　“哪里的话呀大明星，这热搜不是我干的。既然你答应了合作，那压热搜就是我们分内的事情。”李昀洪亮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江野觉得他十分得意，但又挑不出任何毛病，“那等您有空，来景川大厦26层，我们详谈。”

　　秦姐诧异地问：“你不是最讨厌商业活动吗？答应地这么爽快，我劝了你好多次，你都没有松口。”

　　“事情已经这样了，不能再连累你和乐队。”

　　江野转头对一直苦大仇深看着他的乐乐说：“别这样看着我，今天的发布会没参加，下午也没什么事，一会儿跟我去景川。”

　　秦姐看他这样便也不再多说，乐乐十分不满他今天的“坦诚”，这也许会毁掉江野现在拥有的一切，缺席下午的发布会，更让人浮想联翩，或者干脆认为江野羞于见人，她已经不敢看热搜上的恶评了。

　　江野倒不这么认为。他不觉得这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也不认为他需要得到大众的支持和认可，他只想做自己，如果都无法对身边的人坦诚，那活得太可悲了。他想，如果这些事被拎到台面上来说，他是否会像今天一样大方承认呢？大抵是不会的。

　　江野想得出神，他的姐姐江随风给他来了电话：“阿野你怎么回事，你那点事怎么都被新闻翻出来说了，老爸那边我怎么帮你瞒？”

　　江随风是海市第一医院的外科医生，江野大学起她便知道了他的情感问题，江随风虽然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并不代表她认可江野的性取向。

　　“你就帮我说，营销号造谣。”

　　“老爸懂什么营销号？”

　　“那你就说是竞争对手买的黑通稿。”

　　“他也不懂什么叫黑通稿！”

　　“那就说是媒体造谣。”

　　江随风气得无语，“你有空最好当面解释。”随即挂断了电话。

　　江随风刀子嘴豆腐心，现在一定急得团团转，想着怎么帮江野圆过去，江野很是放心。

　　江野去了景川，26层的景色一览众山小，窗外将落的夕阳洒进在李昀的肩膀上——李昀在此等候多时了。

　　一旁的顾既明正在打电话，他微微倚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文件边缘，纸张的一角已被他翻折出了褶皱。阳光洒在他的白色衬衫上，显得格外耀眼，江野轻声示意，坐在顾既明的对面。

　　顾既明扫了他一眼，便继续通话，李昀低声对江野说：“稍等。”

　　江野看着桌上的茶杯满了又见底，他不知道顾既明在谈些什么，也无暇顾及，他的眼神瞟向窗外，心却落在了里面。

　　他用余光看着顾既明，有些恍惚。那个曾经来听他唱歌的少年，走到了他的对立面，用着他不屑的手段逼他就范。

　　夕阳渐渐落下，江野感觉等了很久，但其实才过去半小时，顾既明终于打完电话，正眼看着江野，“看来你考虑好了。”

　　顾既明示意李昀拿出合同，他潇洒地在每份合同上签字，转而递给江野。

　　江野也没心思多看合同，只是瞟了几眼违约责任，作为法学生，他一眼就能看出端倪，“在这跟我签卖身契呢。”江野知道这合同有坑，但景川也付出了相应的资金，所以这无非是拿钱买自己的自由。

　　江野有些不甘心，他打开手机看了看热搜，还有秦姐发来的微信：我尽力帮你撤了，但对方下了血本，一时半会很难压下来，你尽快处理，把影响降到最低。

　　江野摸不清顾既明在想什么，他的心思从来不写在脸上，顾既明闻言沉默了许久，“不用看了，我们最好的媒体团队在操控这件事，我手上还有一些材料，你可以看看。”

　　顾既明毫不遮掩他们干的脏事，在他眼里，只要能达到目的，手段是否阴险，是否为人不齿，都无关紧要。

　　他递上一沓材料，江野看着似乎是收集了许久，才能对一个人如此全方位的了解。

　　里面包括他的父亲是实验中学的音乐老师，姐姐是第一医院的医生，以及江野不愿回忆，但这些材料字字句句在帮他回忆起的往事——

　　江野在大学时期谈的男友，那个人已经31岁，是他们系刚入职不久的教授。后来事情败露，教授为了保住名声和工作，对学校领导称，是江野主动勾引他，也是江野主动在他办公室脱下衣衫，与他苟合。

　　那个人骗了他的人，碾碎了他的心，最后将他的名声败得一塌糊涂。江野抗争过、辩解过，最后没有人相信他，因为谁都不相信事业有成的教授会看上一个一无是处的学生。

　　后来教授找他道歉，他说，对他来讲出了事就是革职查办，而对江野来说，学校只会轻拿轻放，教育一顿了事。

　　江野并没有原谅那个人，他们的感情就那样狼狈地收场，江野想，或许狼狈的只有他一个人。

　　没人知道谣言对一个人的伤害，除了他本人。江野后来两年多的大学生活，一直处于痛苦之中。所有人拿着有色眼镜看他，在他身后指指点点，甚至有人问他卖不卖，他一直沉默应对，直到毕业终于得以喘息，他以为再也不用回到那窒息的环境中去。

　　他们收集到的资料是校方提供的，江野以为学校真的会像当初承诺的那样，就此封存这件事。

　　那些极尽难听的词汇全用在了他身上，除了他和教授，江野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谁会知道真相，谁愿意去听真相。

　　“顾总这是在威胁我吗？”江野的手有些颤抖，他用尽全身力气忍住颤抖，但仍然无法像没事一样。

　　顾既明看着江野的眼神从平淡、自得，变成了如今的惶恐，甚至有一些害怕，他胜券在握，“不能算是，这些资料我能查到，别人也能，我们总要全方位了解一下合作对象。”

　　江野不敢想，现在的自己在顾既明眼里是什么样子，但江野知道，大抵上也如大学里不明真相的人一样看他——下贱、恶心、变态。

　　他实在是许多年没有受到这种恶意了，以至于觉得顾既明的眼神十分炽热，仿佛要融化他的皮肤，看穿他的心。

　　江野不敢继续往下翻，他觉得自己是个懦夫。他将材料合上，递还给顾既明，抿了半口茶，想以此缓解一下他颤抖的双手。

　　但完全做不到，那半杯茶甚至洒了一些到桌子上。

　　夕阳渐逝，天色已晚。江野觉得自己永远被困在黑暗之中，原来刚刚温暖明媚的余晖与自己无关。

　　他尽力稳住颤抖的手，拿起笔在合同签署页写下了自己的大名。

　　“顾总，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