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烧不尽》独倚西楼处

1、第 1 章 “我的天，

　　“我的天，你拒绝景川集团干嘛，他们是最大的投资者！”炙手可热的流量新星江野身旁的助理乐乐发出尖锐爆鸣。

　　而当事人在觥筹交错中，半倚靠在宴会厅角落的沙发上，把玩着他自己戴着的黑色项链，轻轻摩挲。

　　景川集团综合了对外贸易、房地产、投资风控行业，是海市投资行业的翘楚。

　　江野作为宝丽品牌宣传大使，在酒会上拒绝了宝丽最大的投资者，让整个酒会陷入了尴尬的氛围。

　　江野有些无奈，“乐队创作需要自由，他们提出合作一首宣传曲只是试探，目的是为了赚钱而已。”他更喜欢纯粹的创作，但娱乐圈总是利益至上的。

　　刚刚找江野的谈判的，是景川集团的副总李昀，景川的投资板块一直是他在负责，不管是宝丽还是江野所在的星梦娱乐，景川都是最大的投资者。这无异于在祖宗头上撒野，还顺道拔走了祖宗为数不多的头发取乐，乐乐笑不出来了。

　　李昀一直是个会溜须拍马的，但他能担任景川的副总，总是有些过人之处。李昀最擅长的，就是嬉皮笑脸地把事情办了，不得罪人，甚至会跟你卖个好，哪怕是被拒绝了，也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你看吧，他铁定要找人把事办了，你当众让他下不来台，他绝对不会就这样算了。”乐乐好言相劝良久，江野置若罔闻。

　　其实江野并非不知道，很多事情身不由己，他这些年也说了很多言不由衷的话，干了很多违背本心的事情，只是他不愿意的事情，总是要回绝上几次，让人知道他江野也不是为了名和利可以随意摆布的花瓶。只是这样的名利场里，大多时候他也不得不妥协。

　　“我们走吧。”江野起身，轻轻拍了拍乐乐，“我去跟主办方道个别，表面功夫还得做足。”

　　江野从容地走到酒会主桌边，跟宝丽的总经理以及各品牌的高管一一道别，恍惚间也被灌下了不少酒，唯独到了李昀哪儿，他笑眯眯地让江野早些回去休息，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乐乐心里暗叫不好，好人全给李昀做了，又有体面又有尊重，各品牌方看了也只会说一句江野年轻气盛，肆意妄为。

　　但江野也有肆意妄为的资本。

　　江野22岁在酒吧驻唱，在那之前，他也是兢兢业业地读到了大学毕业，甚至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海大，学的还是海大最热门的法律专业。他常对乐乐说，实在不行我就退圈去干老本行了。

　　他实在算是有些创作天赋的，也有一副好嗓子，没驻唱几年就被梦星签走了。最初梦星打算将他包装成流量歌手，后来几经波折，也收到了不少来自顶级制作人的潜规则邀请，他才渐渐养成了现在的脾气，实则是为了保护自己。

　　江野晃晃荡荡地离开了宴会现场，乐乐跟着他回到车上，哪怕只走了几步路，江野已经大汗淋漓，汗珠顺着他纤细的脖子滑落到衣领，打湿了领子的边缘，黏黏腻腻的感受总能让他回忆起驻唱的夏天。

　　那是自由的味道。

　　乐乐递上湿巾，轻轻蹙眉，“你喝这么多，是不是又胃痛了？”随即在车上翻找起药品。

　　“我没事。”江野接过湿巾，他很讨厌这种感觉。尽管这感觉总让他想起年少时的夏夜，晚风、暮色和自由。记忆越美好，现实的黏腻就越让人烦躁。

　　江野回去路上，乐乐絮絮叨叨地提醒，明早约了拍摄MV，下午还有一场乐队新专辑发布会。

　　她不断翻找手机中的行程提醒，江野将头偏过，望着车窗外不断变换的风景出神。

　　“啊！”乐乐的鬼吼鬼叫吓了江野和司机一跳，车身都抖了三抖。江野来不及插嘴，乐乐已经提高了音量说道：“景川顾总的助理约你明天见面详谈合作！”

　　“李昀果然是个不好相与的。”乐乐有些愤懑，刚刚拒绝完他几个小时，便回去搬救兵，搬来的还是不好拒绝的人。

　　顾守川是个说一不二的性格，他白手起家创立了海市很少有人能跟他谈上生意，大部分都是他的助理出面解决。

　　“那也没办法，明天帮我推掉一个行程吧。”江野无奈的摸摸额头，手指不断划拉着屏幕，看着已经满满当当的排期表，“通知MV拍摄组改期，你也跟公司汇报一下这件事。”

　　乐乐扶着江野下车，江野挥了挥手，“我装的，乐乐，我没喝多。”随即朝乐乐眨了眨眼睛。只有四下无人的时候，江野才会有这样的可爱动作。

　　他回到家后，乐乐拿了一盒胃药给他放在显眼处，“你记得吃。”她皱着眉头，不再是一惊一乍的样子，她发现了江野的不对劲。

　　乐乐不仅是他的助理，也是他在驻唱时认识的朋友，后来一同随着他签给了经纪公司，乐乐心知肚明，江野现在一定是胃病犯了，她不做停留，放下药便走了。

　　江野看着药，就好像当年还在酒吧工作那样，她总会在结束时递上一杯水。

　　江野和乐乐的相识，就是一场意外。还是青春女大的乐乐某次来到江野驻唱的酒吧喝酒，被几个醉醺醺的小混混动手动脚。江野从不多管闲事，偏偏那天江野上台前喝了些酒，错把乐乐的背影看成他姐的，这才挺身而出。

　　从那时起，乐乐专挑江野上班的时间来酒吧，一来二去便成为了好朋友。

　　江野出神地望着窗外，不知不觉已是深夜，胃终于有些好转。明天也许并不太平，他想。

　　江野还未醒，乐乐的电话好似炮弹一般把他炸醒。

　　“大明星，你要迟到了！”乐乐急促的语气仿佛天塌了一般，江野睡眼惺忪地看了看时间，与约定好的见面时间只剩下一个小时。

　　江野一边在衣帽间寻找着合适的衣服，一边吩咐乐乐：“下午发布会需要的东西你准备好放我车上。”

　　江野与乐乐急匆匆赶到品一茶室，茶桌上的杯子三三两两地放着，里头盛着浅浅的茶汤，直到江野来了，李昀才抬起头，笑眯眯地站起来，眼角挤出深深的几道鱼尾纹。

　　“变脸神仙。”江野和乐乐私下蛐蛐道，李昀明显等得不耐烦了，但见到人还是笑脸相迎。

　　江野注意到，李昀身旁还坐着一位没有起身，大约不到30岁的年轻小伙，西装革履，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江野心里默默嘲笑，这是哪个年代的霸总穿搭？

　　李昀见他们心下疑惑，便介绍道：“这是我们顾总的儿子顾既明，刚刚毕业回国，他要接手景川的部分产业，我带他来熟悉熟悉。”

　　直到顾既明抬起头，江野才敢确定，原来他们有过几面之缘。

　　顾既明的视线没有在江野身上多做停留，他冷冷开口：“我们希望促成这次合作，这对宝丽和梦星娱乐来讲，是双赢的策略。”

　　江野看着他一本正经地样子有些好笑，他见过不少刚刚毕业就出来接手工作的二世祖，无一例外，嘴上挂着的都还是官话，不讲人情，只谈利弊。

　　“这对宝丽和梦星都有利，那对我们乐队，有什么好处呢。”江野盯着顾既明，他不似从前稚嫩的样子，已经逐渐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小顾总。

　　但江野深知，当乐队商业化过重，那就很难再回到纯粹的创作环境中了。

　　一直在旁边给大家泡茶的李昀神情舒展，仿佛松了一口气，“我们理解，所以这次顾总也是带着诚意来的。”李昀递上了方案书，笑着说道：“这份方案书也给你的经纪人秦姐看过了。”

　　江野看完不置可否，条件确实很诱人，景川的方案是愿意与江野及其经纪公司长期合作，且给乐队的创作和巡演提供资金支持，要求是乐队需要压缩创作时间，脱离传统形式，通过选秀、综艺等渠道获得粉丝转化。

　　简而言之，他们提供钱支持创作，江野要当他们的摇钱树和流量来源。

　　如果能得到景川的支持，当然比单打独斗强。但这就是自由意志和钱的抉择罢了。

　　“我回去想想，明天给你答复。”江野起身，主动伸出右手。

　　顾既明看了看他，神情仍然十分冷淡，握住江野的手，“我等你答复。”

　　江野离开后，顾既明整理了衣角，十分不悦地拍拍手，他不喜欢被别人触碰。“李总，一会通知我们的媒体和营销号，给他一些压力。”

　　李昀心领神会，这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也料到江野不会当场同意。因此，各大媒体和营销号的通稿已经备好黑料，蓄势待发。若江野此时爆出不可挽回的黑料，他也只能依靠资本洗白，否则他一心保护的创作环境，也将不复存在。

　　江野自出道以来，黑料并不多。一来他商业性不强，不善交际，不会分走别人的蛋糕，二来他出道以来也不曾有过情感经历，更不存在绯闻。

　　但这次李昀从江野的大学同学那里打探到一些不一样的“新闻”。

　　江野在回程的路上，脑海里不断闪现六年前他与顾既明相遇的场景。

　　那时江野22岁，刚刚毕业。

　　当他在酒吧那一方小小的天地肆意生长着，观众席上有人停留驻足，大多也是一面之缘。不知从哪天起，有一个人闯进了江野的视线。

　　他永远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每天固定的时间出现，点一杯鸡尾酒。

　　这个人持续了两个月，天天如此。

　　最后一天，这个人在江野下班后走上前，跟江野说，“你的嗓音很好听。”

　　这个人穿着干净的白色T恤，从暗处走来。略显宽阔的衣服下，隐约可见笔挺的背脊和流畅的线条，脚步声闷闷地叩在水泥地上，却仿佛一下下敲在江野的心口。

　　江野穿着的背心湿漉漉地黏在身上，汗珠顺着脊椎往下滑。他喉结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那人走近了些，江野盯着他领口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阴影，突然觉得口干舌燥。他该说点什么的，比如问个名字，或者打个招呼，至少说句谢谢——但所有字句都卡在喉咙里，他只轻轻点了点头。

　　之后那个人再没有出现过。

　　江野问过调酒师、服务员，最后是酒吧老板告诉他，那个人是顾既明，景川顾总的儿子。

　　这件事之后江野也没有放在心上，因为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人，奈何顾既明六年后出现在他眼前，想要不认得都很困难。

　　江野想到这笑了笑，眼睛眯成了月牙，当初那个稚嫩的年轻人，经过生活的风吹雨打，变得更成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