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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听证会(一) 请陈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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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课多,学生却塞不满教室,讲台上的老师对空气独白,底下听讲的将手机刷得滚烫。
信科院主教三楼的学科会议室门上贴了张粉色打印纸,上面用加粗黑体字印着:魏祁明同学处分听证会。
魏祁明同学敲门前先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值得留念。
三声笃笃后,他不用人请,径自推门进去。
会议室为了他的听证会重新布置过,但因为没有讲台,只能委屈张校长跟他们平头百姓平起平坐。
四张双人桌贴边围城一个正方形,桌上的席卡依次写着校方代表、主持人、院方代表、学生代表、社会热心人士、以及魏祁明。
记录员单列一座,就在魏祁明正后方。
张昇民居中坐着。他穿着件条纹polo衫,手腕上的表反射日光,光斑在天花板上摇晃。他戴了副方框眼镜,表情一本正经,手边除了手机什么都没带。
朱雷迪简直成了他的代言人,一拍桌子:“这么严肃的场合你都踩点到?魏祁明你态度很成问题!”
“我不仅来了,而且没迟到。”魏祁明对他笑,“已经态度很好了,朱老师。”
朱雷迪瞪了他一眼,瞪完飞快地瞥了瞥张昇民,可惜张校长压根没关心他在干什么。
白演一场,他表情尴尬地坐回去,没过一会儿,又从口袋里抽出一叠皱巴巴的卷纸,撕下两截擦汗。
魏祁明慢慢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将包靠在脚边。
学生代表是他们专业目前大三的年级长,两年前和魏祁明短暂地当过室友,后来没再见过,也没联系。
两人对上视线,年级长避瘟神一般皱眉低头。
主持听证会的是教务主任,长一张拉长的马脸,年过五十头发依旧乌黑茂密,可脸上褶子层层叠叠,是一位在领导食堂油水饱足的油滑人物。
真是难为他们凑齐这一班牛鬼蛇神。
现在只剩社会热心人士尚未到场。
马脸主任先看张昇民,对这位比他年纪小但升官却快得多的领导表面十分尊重,低声询问:“张校长,您看……”
张晟民一推眼镜,点头:“先开始吧,举报人那边堵车晚点到。”
他说堵车那就只能是堵车。马脸主任应了一声,严肃开口:“好了,今天是我们A科大信息与科学学院的一次内部听证会哈,主要针对的就是我院24级魏祁明同学受到校外举报的这么一个情况。”
他喘了口气,看向独自坐在三面包围之下的魏祁明:“现在向当事人确认,你是否为我校24级学号……学生魏祁明?”
“我是。”
记录员在他背后噼里啪啦地打字。
马脸继续说:“现在介绍与会人员,依次为……”
“魏祁明同学,请你确认是否提前收到听证会通知。”
“确认。”
“请你确认是否存在回避问题。”
按照规定,与本案存在利害关系的人员应当主动退出听证活动以确保公平公正。但魏祁明微微抬头,隔着大半间会议室和张昇民平淡对视:“……确认。”
张校长微微皱眉,又推了一下镜框。
冗长的开场白说干口水,马脸主任的声音逐渐干涩,最终用力一伸脖子:“好,听证会正式开始。”坐下端起茶杯,猛灌两口冷茶。
会议室窗户朝东,朝西一侧的墙上贴了些斑驳的标语。信科院主教是学校最旧的一批教学楼,普通教室里只有老的得了关节炎的吊扇,但楼上的会议室却大张旗鼓地装了两台空调。
今日领导到场,两台空调格外努力地运转起来,将屋子里的温度降得像是入了冬。张昇民没带外套,低声责怪:“冷气打这么低干什么!”
朱雷迪和记录员一齐站起来,奔向房间顶头的文件柜找遥控器。年级长后知后觉地抬了抬屁股,碍于晚了一步以及年轻人太薄的脸皮,最终只是低头看着手上空白的笔记本发了会儿呆。
魏祁明面无表情地坐着,将每个人的反应收入眼底。
等到那两人就调高温度还是关一台空调争出结果,又是五分钟过去。马脸主任一杯茶水喝到底了还举杯,大约是有些不耐烦,但碍于领导就在身边坐着,他不好表现。
“行了!闹的什么样子。”
张昇民一发言,马脸主任立刻起身指挥:“好了好了,都回座位去。”
一屋子人这才第二次落座,等待下一步章程。
魏祁明太想笑了,所以根本没有忍耐,半遮住嘴角,指缝间溢出气音。
朱雷迪问:“魏祁明,你干什么?”
魏祁明依开手掌,让他看清自己的表情,认真地说:“老师,我呛了口水。”
“你……”
“行了,朱老师。”马脸主任严肃地看着他,“正事要紧。”他得罪人也不彻底,训斥完又极明显地瞥了眼张校长。
朱雷迪即刻领悟,这才彻底安生。
魏祁明又想笑,但这次他忍住了。哪怕已经坐在会议室里,这整件事依然萦绕着一种不正规没道理也不真实的草台班子感。A科大在本地不算一流名校,但也是有年份有底蕴的好学校了,加上理工强势的光环,总让人觉得里面行走的都是效率至上且不通人情的黑框眼镜书呆。
可这一班子人凑在一起,神色各异,好像只名义上是他魏祁明的听证会,实际上各有各的算盘要打。
魏祁明满脸无聊,回头问记录员要了张纸叠飞机玩儿。
马脸干咳一声,扫视全场:“当事学生的答辩材料我们已经收到了。本次听证会流程如下,首先呢,是这个,由校方提出指控,啊当事学生可以为自己陈述,然后是证人出席……证人稍后会到。双方分别向证人提问。最后我代表教务处,会按照这个最终证据,啊做出公平公正的决断。”
他看向魏祁明:“魏同学,你是否理解自己的权利?”
“理解。”
马脸主任终于把台词说完,冲着并排坐着的朱雷迪和大四年级长一挥手,意思是任务完成,到你们了。
年级长看向辅导员,朱雷迪理理衣服,站了起来。
他张口就是:“尊敬的各位领导……”
魏祁明朝纸飞机的尖头哈了一口气,手腕向前一送。
他从小就会玩,小学体育课上还当过他们班的折飞机冠军。简逸扬那时候非要拉他再比一场,被他无情拒绝。
当大哥的机会不多,他每次都抓住了。
这架纸飞机按照他预想的路线准确无误地擦着朱雷迪毛发稀疏的头顶滑翔而过,坠落在窗台上。
辅导员一摸头顶,怒道:“魏祁明!”
马脸主任拍拍桌子:“注意会议纪律!”
魏祁明正低着头收拢被他撕下来的碎纸边,闻言头也没抬一下,就好像那纸飞机不是他扔的。
其余几人都盯着他的头顶,身后记录员看不下去,轻轻踢了踢他的凳脚。
魏祁明这才动了,抬起头迎着朱雷迪显而易见的愤怒目光,诧异地问:“朱老师怎么不说了?”
朱老师忍下一口气,抖了抖发言稿:“……我是信科院24、25级辅导员朱雷迪,毕业于……”
他上下嘴皮碰个不停,将个人简历读了一遍,然后才进入正题。
“……根据学院目前掌握的材料,魏祁明同学在以下三个方面存在着需要讨论的问题。”朱雷迪说完,又补充,“我作为辅导员,关注的是魏祁明同学在校期间产生的一系列行为,不会针对学生个人背景或家庭状况进行道德审判,我特别强调这一点。”
魏祁明点点头,看来要审判他的个人背景和家庭状况了。
“首先,魏同学父母呢,此前是涉及重大经济纠纷的,相关债务问题曾经导致大量社会人员频繁出入校园,对我校的学生安全和日常教学秩序产生了极其不良的影响。”
他身边的年级长轻轻点了一下头。
“第二点呢,魏同学大一时曾在我院宿舍公共区域与非本校社会人员发生激烈肢体冲突,这件事当时影响相当恶劣,学院综合考虑后给予严重警告并停学一年的处分。”朱雷迪瞥了眼张昇民,将处分取消的事模糊过去,“处分为期两年,念其反省态度良好,已在本学期撤销。
“第三点是本次听证会审议的这个重点问题啊。上个月呢,我们接到社会人士投信举报,说这个魏同学在校期间长期参与校外非法竞技,同时与某些社会不良分子保持着经济往来。
“目前我们掌握的材料显示,魏祁明同学从高中阶段开始就与相关社会人员有所接触,并且呢,参与还是涉及金钱赌博的非法拳击比赛。无论出自什么目的,这类活动都超出了普通学生的正常社交范围,我作为他的辅导员老师,对此感到深切的忧虑和不安。”
朱雷迪翻页:“……而在魏同学提交的答辩材料中,针对我所提到的这几点,他的回应是:说的没错。”
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看过来。
说的是没错啊,魏祁明表情平静。
“综上所述呢,我们认为魏祁明同学的这些行为并非是偶然发生,而是长期经营不良社会关系的结果。在接到校外举报后,我院学生部门是第一时间成立了调查小组,进行了查询书面材料、询问相关人员、综合考虑到当事学生的处分记录等工作,力求还原事件真相,绝不冤枉无辜学生。
“秉持着客观公正原则,我们给予当事人魏祁明同学陈述与申辩的机会。”
马脸主任严肃点头:“好,你可以代表学院和学校陈述你们的判断了。”
朱雷迪放下稿纸:“我们认为,学生身份不仅代表着接受教育,更意味着遵守校规校纪,维护健康的校园环境。基于以上情况,我们做出最终决定,对魏祁明同学进行退学处理。”
他越说越慷慨:“这一决定并不是针对某个学生的个人行为,而是出于维护学校作为教书育人的一个地方,它的一个单纯性,更重要的呢,是保障绝大多数学生的人身安全,我作为老师要为绝大多数人负责。我的发言完了,谢谢。”
他完美谢幕,哐当一下坐回椅子上,感觉整个人神清气爽。他带着几分得意用余光去瞄张昇民,见他投来满意的目光,胸膛挺得更高。
这就说完了?魏祁明挠挠耳朵。该轮到他作陈述了。正要起身,忽然又有人敲门。
叩,叩。有气无力的两响。
张校长直了直腰,眼珠子离开手机屏幕,朝魏祁明微笑:“看来是证人到了。请进!”
门把手向下旋转,深棕色的门板被人用肩膀推开。门缝里挤进来一个枯草黄的脑袋。
他的目光从所有人脸上掠过,刻意跳过魏祁明。
“嗨?”他试探着打了个招呼,转身关门时伸出一只结了血痂的手,十指哆嗦,纤细的小指上没有指甲盖,只剩一块肉粉色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