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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听证会(二) 不要打断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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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祁明的表情貌似纹丝未动,实则更像是冻僵了,他整个人被一股穿透天灵盖的寒意死死钉在了椅子上,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灵魂出了窍,耳鸣卷土重来,像一根从额头直接扎穿大脑的利箭。
他捂住脸努力深呼吸,从指缝里看到顾澄诚无意投来担忧的一瞥。他从事发突然的震悚中回过味来,怒火中烧,咬着后槽牙直到腮帮子发酸。
看向张昇民时越发觉得他面目可憎。
张校长对他的愤怒视若无睹,和蔼微笑:“这么热的天过来,真是辛苦你了,请坐。”
“不辛苦。”顾澄诚走路有点跛,笑容勉强,整个人的精气神萎缩了一大截。他坐在证人席上,表现得十分拘谨。从前精心护理的非主流发型变得蓬乱如草。顾澄诚穿着不合身的廉价西服,打眼一看,像是酒吧打手工作服同款。
他心烦意乱得有点神经质了,偏偏还要朝所有人微笑,看上去像是快哭了。
魏祁明没再看他。现在连眼神都会成为他的压力。
他不想让顾澄诚难过。这间屋子里他愿意弄哭的人有好几个,那个曾经帮过他几次的年级长和顾澄诚不在其中。
一阵凳脚摩擦地面的声响后,会议室恢复了秩序。
马脸主任又咳了一声。他大约是因为紧张,但张校长显然担心他有什么传染病,幅度很大地往旁边让了一下。
马脸主任面露尴尬,脑门出了汗,随手擦在袖口:“好了,这位是出席本次听证会的证人……顾澄诚先生。请问你确认参与本次听证会是出自自愿原则。”
顾澄诚低着头说:“我确认。”
马脸主任示意朱雷迪:“朱老师,你可以继续了。”
“好的,谢谢主任。”朱雷迪从桌后走出来,亲切地说,“顾同学,你不要紧张。我的问题都很简单。”
顾澄诚看上去像一只被人围困在角落里的猫,浑身紧绷。
“请问你和魏祁明同学认识多久了?”
“高一认识的,六年吧。”
“请问魏祁明同学参加非法拳赛的事,你是否知情?”
“知情。”
“请问魏祁明同学是否为主动参与此类非法竞技活动?”
顾澄诚飞快地瞄了魏祁明一眼,然后才说:“……是。”
“你对他从中获利的情况是否知情?”
顾澄诚五官纠结,既憋屈又畏惧。获利是获利了,挨打换来的钱一分没剩地拿去还他爸妈留下的债,难道不应该酌情考虑吗?
张昇民对他说:“同学,你不要紧张,放心大胆地说。”
顾澄诚狠狠地盯了他一眼,然后迅速缩了回去:“……知情。”
他的手指头绞在一起,没比烦得打结的心情好上多少。
“他长期接触的社会人员中是否存在涉黑分子?”
“有。”
朱雷迪一脸满意:“我的问题问完了。”
马脸主任点头,指了指魏祁明:“到你了,魏同学。”
魏祁明将拐杖扶正,慢慢站了起来。
拐杖点在地上笃笃地响,每响一声,顾澄诚的头就低下去一点,直到那动静停在他面前。魏祁明的影子投到桌上,包住他伤痕累累的手。
他掐住自己的手指头,没有动。
魏祁明后退几步,站在了四张桌子围住的空地中心。
“我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
魏祁明问:“好久不见。”他没有停顿地说下去:“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参加比赛具体是在哪一年吗?”
魏祁明在Xboxer打比赛是大一之后的事,但在那之前他就在五哥的安排下参加过不少本地的业余拳赛。顾澄诚以为他说的是后者,用力回忆了一会儿,说:“高二的时候?”
魏祁明没纠正他,而是顺着他的回答继续问:“是谁带我去的?”
“你当时的教练吧,我不记得叫什么了。”
魏祁明面朝马脸主任解释:“我高中时受人介绍,在平湖路的振化拳馆练拳击。当时的教练姓周,带了我一年之后离职,目前没有联系。”
他回正脑袋,面对顾澄诚时声音温和下去:“你记错了,不是周教练带我去的。是拳馆的老板,他叫顾振化。你应该认识他。”
他这么轻松地说出这个名字,张昇民和顾澄诚神色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但顾澄诚下意识跟着他的思路走了:“是的,他是我叔叔。我妈去世之后,他是我的监护人。”
“他履行监护人的职责吗?”
“偶尔吧,平时他不怎么管我。”
“可以说说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朱雷迪忽然背后一凉,余光接收到张校长的信号,出言反对:“这和本次听证会议题无关,你不要岔开话题,浪费大家时间。”
马脸主任点头认可:“魏祁明同学,这个问题跳过。”
“不好意思。”魏祁明笑得很乖巧,“那我换一个问题。”
“振化拳馆在本市属于老牌拳击培训机构,在业余比赛和儿童培训方面成绩相当亮眼,还花过不少钱冠名省级的专业比赛和商业赛事。”魏祁明将身体的重量倚靠在手里那根拐杖上,“你那时周末和假期会到拳馆做保洁工作,偶尔会跟着教练当比赛后勤,你记得吗?”
“我记得。”
“我收到邀请去参加地下拳赛的那天你也在场,你记得吗?”他故意模糊了拳馆和酒吧的场所边界,趁着还没人反应过来,继续问。
“……我记得。”
“你当时负责什么?”
顾澄诚刚从拳馆调到Xboxer的时候,连服务生都算不上,顶多是个跑腿。他说:“我负责发上场的号牌。”
“你是拳场内部的工作人员,每场比赛都会设置大额奖池,这笔钱是谁拿出来的,你知道吗?”
顾澄诚背后冒了点汗,他摸不准魏祁明想要他说什么,随着问题越来越多,他脑子转不过弯。
但是忽然间,李瑞秋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响起来:“他叫你相信他,别的事他会解决的。”
他犹豫了不到三秒,眼眶突然一热。
“我知道……”他莫名其妙哽咽起来,用袖子擦眼睛,“是我叔叔的。”他当然相信魏祁明,那是他哥,一块指甲不算什么,更重的伤他也受过。
魏祁明不能被他的情绪影响,平静地将视线焦点放低,先说:“我和他们有经济往来,这部分得问清楚才行。”
但他并非寻求在场某人的许可,更像是通知,通知完,看着顾澄诚的席卡继续问:“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赢比赛拿了多少钱吗?”
“两万。”顾澄诚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他哭了,因为他觉得魏祁明挨打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魏祁明微微惊讶,好像自己不记得这回事了:“这么多。”
“不算多,那场比赛的盘子小……”顾澄诚咬到舌头,痛得捂住了嘴,但还是坚持说下去。
张昇民一向不愿意过多了解顾振化手上的具体勾当,更不了解地下赌博的黑话,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错失了叫停的最佳时机。
魏祁明抓紧机会问下去:“比赛奖金一般是多少,你能说说具体情况吗?”
“比赛一个月办两到三次,一晚上能打十几场,每场五万到十万不等,多的时候二十万也有。每场的赢家都能拿到奖励。一般是转账,偶尔会用现金。总金额……我不清楚,每个月几十万。”
“你说的金额是一场的纯奖金,还是包含了下注的分成和其他部分?”
张昇民眉头一挑,这个下注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你……”但他慢了一步,刚开口,那边顾澄诚已经毫不犹豫地说了下去。
“纯奖金。拳手是不允许下注的,五……叔叔说那样的比赛不好看,没人看就没钱赚。”
张昇民终于抓住时机插话,严厉呵斥:“好了,现在问的是你做的好事,具体情况和警察交代就行了,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张校长,我觉得只有把事情的细节也搞清楚,老师们才能做出准确的判断。”魏祁明一步不让,“既然存在经济往来是你们指控的一部分,那不应该搞清具体数额吗?如果只是五块十块……那种应该算是污蔑吧?”
魏祁明微笑:“如果一条是污蔑的话,那其他的呢?为什么从一开始就排除了有人恶意举报的可能呢,难道老师们大费周章就是为了开除一个弱势学生吗?”
年级长有点坐不住了。他没考虑过这一点。他忍不住碰了碰朱雷迪的手臂,叫他:“朱老师……”
朱雷迪一肘捣开他,拍桌怒道:“魏祁明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什么意思。朱老师,现在是我的提问时间,请你不要打断我,很浪费大家的宝贵时间。”
被他倒打一耙,朱雷迪气得脸红,动静很大地坐下去,往椅背上重重一靠,摆明了是在耍脾气。
魏祁明向张校长点头致意,转身继续问:“我收到的大部分结算也是直接转账的,账户通常都不一样。那你有没有见过正规合同、发票或者其他形式的交易凭证?”
顾澄诚摇头:“没有。”虽然他经常出入五哥办公室,但还没有重要到能看他的账本。顾振化那种作风老派的ren?q不相信电子设备,重要交易依然是一笔一画写在一本新华字典厚的老账本上。
那东西他只见过一次,顾振化有一只上了三道锁的密码箱,平时放在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每天来去都随身携带。
这还是李瑞秋提醒他才发现的。
“那可是个好东西。”总是酒气醺醺的女人神神秘秘地说,“你得找个机会偷偷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