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眼光放长远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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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梦行没想到，会在曲荷家后山的那片竹林里，撞见这样一幕。
三月的风裹着栀子花的香气，黄昏的光线软软地铺下来，把整条青石小径染成旧的铜黄色。
真的。三月栀子花开了。
她本是来寻她落在这里的一方绣帕，那是她母亲临终前留给她的，上面绣着一枝瘦瘦的寒梅。
下学后她沿着石阶一路找上来，走得微微喘了，便在一丛修竹后面歇了歇脚。
然后她的脚步就再也迈不动了。
竹影稀疏处，站着两个穿便服的男生。
一个她认识。冷珂骞，冷家的才子，写得一手好文章，报纸上常有他的诗词。
他生得清隽，笑起来温温润润的，是那种让人看了就觉得干净的少年。
可他的性格不怎么样。
好像眼底有些无尽的骂声。
另一个她不太熟，只知道，叫梅毅。好像是梅漪的表哥？上大学了吧。反正现不是时候再讲这些。
她看见冷珂骞的手正轻轻拢在梅毅的肩头，修长的手指微微收拢，像是怕那人会忽然消散了一样。
就算是这样，他也有时间挑逗一下身边人。
超他勾勾手。
梅毅微微仰着脸，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影。
好像带着怨气似的。
他们正在接吻。
根本就是见不得光的触碰。但是他们却表现出来郑重的、温柔的，仿佛这一刻等了太久太久。
晚风把竹叶吹得沙沙地响，像是在替他们遮掩，又像是在为他们唱一支无人听过的歌。
王梦行的心跳得厉害。
她的手心沁出汗来，攥着那方绣帕的指节微微发白。
她不是害怕，她只是忽然觉得喉咙发紧——那样好看的画面，那样安静的神情，像是一幅宋人小画，画的是人间最寻常又最不寻常的情意。
她也不由得想起曲荷。
她喜欢她。
见不得光的喜欢。
她想退，脚尖却踢到了脚边一块松动的青石板。
“咔”的一声。
两个人骤然分开。
冷珂骞猛地转过头来，眼睛里掠过一道极快的惊惶。
那一瞬间他不再是报纸上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而是一个被人撞破了全部秘密的人——所有的从容都碎了，底下是裸露的、滚烫的、不知所措的真心。
他真真切切爱着梅毅。
梅毅侧过脸去，耳根红透了，却没有躲开。
他只是垂下眼睛，睫毛轻轻地颤着，像一只停在花梢上被惊扰了的蝶。
空气凝住了。
“我……”王梦行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我来找我的手帕。我不是故意的。”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冷珂骞正死死地盯着她。
那个写得出“此生合是梦中人”的少年，此刻脊背挺得笔直，下颌绷紧，指尖微微发抖。
他在等——等她会说出什么话来，是尖叫、是嘲讽、是威胁，还是转身就跑到他家去告一状。
她想起上个月的事。
张家有一个姐姐，因为和同性邻居走得近了，被人上了说了闲话。
哭着从三楼跳下去，摔断了一条腿。
她的父母在家会上义正辞严地说，他家素来校风严谨，绝不容许有伤风败俗之事。
她相信曲荷也听见了。
她的身体一抖。
高考才刚结束，正值青春，又要来个下马威吗？
民国年间，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上学的。
更何况是家庭私教？上大学还要有考核。普通人根本受不住啊。
伤风败俗。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进王梦行的心里。
梅毅终于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平淡而坦荡，没有恳求，也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深深的、几乎是认命了的安静。
好像他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无论接下来是地狱还是人间，他都认了。
王梦行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想起去年冬天，她在图书馆的角落里看见冷珂骞一个人坐着，面前摊着一本《诗经》。
手指轻轻描着那一句“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她当时觉得奇怪，一个男生怎么会喜欢这样缠绵的句子。
现在她忽然懂了。
原来他想起他了。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她说。
话出口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轻。
可她能给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冷珂骞怔怔地望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一句“多谢”，声音却被风堵在了喉咙里。
梅毅低下了头，额前的碎发挡住了眼睛，只露出那一双红透了的耳朵。
王梦行捡起石阶边的那方绣帕，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她还是忍不住回了一次头。
竹林里最后一缕光落在两个少年身上，把他们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冷珂骞正轻轻握住梅毅的手，十指缓缓地、不容置疑地扣紧了。
梅毅没有挣开，只是微微侧了侧头，靠上了他的肩膀。
她忽然想起《牡丹亭》里的那句话来——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有些东西，是礼法、规矩、人言可畏都磨不掉的。
王梦行把帕子仔细叠好，揣进怀里，大步走进了渐浓的夜色里。
身后的竹林安安静静的，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心里藏了一个秘密。
可她觉得那个秘密很美。
但是更像是给自己的心里添堵。
包括了五个人的秘密。
可是相比于撞破这个秘密，更让人绝望的是堵住这个秘密。
她还是在毫无防备之下说出去了。
梅毅的父亲只是挑了挑眉，并没有多说些什么。
而苏氢柔只是惊讶了一瞬，匆匆忙忙的走了。
她实在是不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等着那对命苦的鸳鸯。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眼光放长远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