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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驱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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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毅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被保姆拽进堂屋的。
他刚从河边洗衣回来,袖口还湿着,头发上沾着几片被风吹落的花儿。
正在沾沾自喜自己的勤劳。
院子里晒着太阳,晾着树叶。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安静、琐碎、乏味。
直到看见整整齐齐一家人站在大门口。
他的心猛地一沉。
保姆的手劲大得出奇,五指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里。
梅毅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出声。他只是抬起眼睛,越过保姆瘦削的肩头,望进了那间幽暗的堂屋。
父亲坐在八仙桌旁,脸上的表情他从未见过。
梅毅见过父亲发怒的样子,摔碗、骂娘、一巴掌扇过来。
此刻父亲的脸上没有那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一种被羞辱后的、僵硬的、几乎要碎裂的尊严。
而父亲对面,坐着一个穿黑色长衫的人。
那人看不出年纪,面容削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瞳仁的颜色淡得近乎透明。
他没有戴帽子,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白的头皮,整个人像一柄没有鞘的刀,冷冰冰地搁在那里。
“跪下。”
父亲说。
声音不大,却让梅毅的膝盖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
他跪在了堂屋冰冷的砖地上。洗衣时的河水还在从他的袖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苏氢柔退到了一旁,站在门帘后面,只露出半边身子。
她的手在发抖,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终究懦弱是会遗传的。
也恐怕只是恐吓。
“大师,”父亲转向那个黑衣人,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是这个逆子。您看……还有没有得治?”
那个人终于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来,长衫的下摆扫过地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走到梅毅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冬天的河水,清澈,沉寂,冷到了骨头里。
梅毅仰起脸,与他对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应该低头的,把头低到地上去,做出一个忏悔的人应该有的姿态。
可他就是抬着头,直直地看着那个人,仿佛在说:我在这里。你要怎样,就来吧。
那黑衣人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就是他?”
他问,双眼并没有看向梅毅,而是看向身后的父亲。
“就是他。”
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几乎是羞耻的东西。
“他和……和一个男的……我在他枕头底下翻到了信。
“信上写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一下,像是那些字眼脏了他的嘴,“我梅家三代单传,不能毁在这个畜生手里。”
梅毅听见“畜生”两个字,闭了一下眼睛。
谁才是畜生?
他想起了那些信。
冷珂骞从外地里托人捎来的。
写在粗糙的草纸上,字迹潦草得像要被风吹散。
每一封的结尾都是同一句话:“梅毅,等我好吗?”他把它们压在枕头底下。
“刻不容缓。”
每晚睡前拿出来看一遍,看完又折好,贴在心口上睡去。
他在心里给了无数个答复。
他以为那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他以为那个枕头足够厚,压得住这世上所有的风声。
“把他绑起来。”黑衣人吩咐道。
父亲犹豫了一瞬,还是走到墙边,取下了一捆麻绳。
梅毅没有反抗。
他甚至主动把双手伸了出来,手腕并拢,掌心朝上。他看见自己的手在微微地抖。
他不害怕,发抖是因为袖口上的水被风吹干了,皮肤绷得有些发紧。
麻绳一圈一圈地勒进他的手腕,粗糙的纤维扎进皮肉里,又疼又痒。
父亲绑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
又像是想通过这些绳子,把自己身上那个“生出这样一个儿子”的耻辱一并勒碎。
绑完了。父亲退开,像避开一堆污秽的东西。
黑衣人从随身携带的布袋里取出几样东西:
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一束干枯的艾草,颜色发黑,散发着辛辣的苦味;
还有一个小小的白瓷瓶,瓶口用红布封着,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
他把这些东西一一摆在八仙桌上,摆放的位置似乎有某种讲究,每一样都端端正正,间距分毫不差。
然后他从袖中抽出一把铁尺,约莫一拃长,薄薄的,一面磨得发亮,另一面锈迹斑斑。
梅毅盯着那把铁尺,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你叫什么名字?”黑衣人问他。
“梅毅。”
“梅毅,”黑衣人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份病历,“你可知你身上附了什么东西?”
他的心啊!
梅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的身上没有附任何东西。
他很确定这一点。
可是他也知道,在这些人的眼里,他体内住着一条蛇,一只狐狸,一个恶鬼——随便什么,总之不是他自己。
“不说话?”黑衣人的嘴角动了一下,是一种确认。
“不说话也行。东西在不在身上,试试就知道了。”
他拿起那束艾草,凑近桌上的烛火。
干枯的叶片遇火即燃,腾起一股浓烈的白烟,呛得人眼睛发酸。
那味道苦而涩,像把整个秋天的枯败都塞进了鼻腔里。
黑衣人手持燃着的艾草,绕梅毅走了三圈,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
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音节——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又像是随口编造的胡话。
梅毅的喉咙不舒服。
烟雾缭绕中,梅毅看见母亲的脸在门帘后面忽隐忽现。
她在哭。
眼泪无声地淌过她细腻的脸颊,一滴一滴地落在她攥紧的手背上。
她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开口求情。
她只是站在那里哭,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还站着,但已经死了。
梅毅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他不怕疼。
他怕的是母亲这副模样。
他想起小时候发高烧,母亲整夜整夜地抱着他,手忙脚乱用湿毛巾敷他的额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眠歌。
千金小姐怎么会照顾人呢?
那时候他觉得母亲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什么病痛都能替他扛过去。
可如今,要他命的不是高烧,而是他自己。
“好了。”
黑衣人停下脚步,将燃尽的艾草丢进地上的瓦盆里。
白烟渐渐散去,他拿起那面铜镜,对准梅毅的脸。
“看着镜子里,”他说,“你看见了什么?”
梅毅看向那面镜子。
铜面打磨得很光滑,映出他的脸——苍白的,削瘦的。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镜中人的眼睛黑而亮,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一滴泪。
“我看见了我自己。”梅毅说。
黑衣人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
他翻转铜镜,将刻满符文的那一面朝外。
贴着梅毅的额头缓缓下移,从眉心到鼻尖,从鼻尖到嘴唇,从嘴唇到胸口。
铜镜冰凉冰凉的,触到皮肤时像一片薄冰。
“诸邪不侵,百祟辟易,”黑衣人念道,“如是我闻,避此人身。”
念完了。
什么也没发生。
风在窗外叫着,树叶在院子里刨着,一切照旧。
梅毅还跪在那里,他还是他。
黑衣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从桌上拿起那个白瓷瓶,扯掉红布封口,从里面倒出一些灰白色的粉末在掌心。
那粉末的气味很冲,像是石灰混着什么腐烂的东西,腥得让人反胃。
他将粉末兑进半碗井水里用不干不净的指头搅了搅,端到梅毅面前。
“喝了它。”
梅毅低头看着那碗水。
灰白色的粉末在水里打着旋,缓慢地沉下去,又浮上来,像一场微型的、无声的雪。
他没有动。
“喝了它!”父亲在身后吼道。
梅毅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冷珂骞。
想起那个黄昏,在后山的竹林里。
冷珂骞捧着他的脸说:“梅毅,我什么都不怕,我只怕你受委屈。”
冷珂骞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团火,烧得又亮又疼。那是他见过的,这人世间最干净的东西。
他想,冷珂骞要是看见他现在这个样子,会怎样呢?
大概会疯了一样地冲进来,一拳打翻那个黑衣人,然后拉着他的手往外跑,跑到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去。
然后呢?
然后这世上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个明天,都会追上来,把他们再赶回这个堂屋里,赶回这碗灰白色的药面前。
天下太大了。
你我真的太小了。
梅毅睁开了眼睛,低下头,将嘴唇凑到碗沿上。
“别——”
苏氢柔带着哭腔道:“他在后山的竹林里,和一个男生在一起。我听见了!不是鬼,不是妖,不是什么邪祟。是他自己。他是他自己。”
堂屋里一片死寂。
父亲的脸涨成了紫红色。
母亲在门帘后面哭出了声。
黑衣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那双浅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愤怒。
尴尬。
和一种被搅扰了的不耐烦。
“姑娘,”他说,“你不懂。”
你不懂吗?
姑娘,你不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