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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晚归 摸摸狗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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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徐玉洋下楼的时候,方荣艺已经出门了。
餐桌上摆着粥和咸菜,母亲正在厨房里盛另一碗。徐玉洋坐下来,看了一眼窗外——车已经不在了。
“荣艺今天走得早。”母亲把粥端过来,“说公司有事,晚上要加班,会很晚才回来。”
徐玉洋“哦”了一声,低头喝粥。
吃完饭,他背上书包出门。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车库方向看了一眼——车位空着,地面上的轮胎痕迹还很清楚。
他把目光收回来,往学校走。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徐玉洋正在抄笔记,有人敲了敲他的桌子。
他抬起头,是隔壁组的女生,叫陈雅。
“徐玉洋,上次家长会来的那个是你哥吧?”陈雅站在他桌边,手里拿着一支笔。
“嗯。”
“他有没有女朋友啊?”
徐玉洋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有人问这个问题。
“应该……没有”他说。
“那他喜欢什么样的?”
“……我哪知道”
陈雅笑了笑,没再问什么,转身回自己座位了。旁边周明朗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你哥挺火啊。”
徐玉洋没接话,低下头继续抄笔记。
第三节课下课,又来了一拨。这次是两个女生,一个是他们班的,另一个不认识,可能是隔壁班的。两个人站在他桌边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个开了口:“徐玉洋,你哥做什么工作的?”
“在银行。”他说。
“多大了?”
“二十二。”
“有对象吗?”
“没有。”
两个女生对视了一眼,笑着走了。周明朗在旁边看热闹,等她们走远了才开口:“你哥要是在我们学校上学,估计校草就没别人什么事了。”
徐玉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说真的。”周明朗说,“确实帅,你天天看应该没感觉了吧?”
徐玉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以前他从来没想过方荣艺“帅不帅”这个问题。但现在周明朗这么一说,他忽然开始想了。
方荣艺的脸——眉骨很高,眼窝微微陷下去,鼻梁挺直,下颌线很干净。嘴唇薄,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冷,但也不是凶,就是那种天生的、不太容易接近的长相。
上次家长会,他坐在教室里翻课本的时候,侧脸被日光灯照得很清楚。走廊里的女生在议论他,徐玉洋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议论是有道理的。
这个认知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徐玉洋忽然觉得有点慌。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慌,但就是慌。好像承认方荣艺帅是一件不应该的事。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徐玉洋收拾书包的时候,又有一个女生走过来。
“徐玉洋,能不能……”
“不能。”徐玉洋打断说。
女生“哦”了一声,有点失望地走了。
周明朗在旁边收拾书包,头都没抬:“果然是看脸的时代啊。”
“……”
周明朗背上书包走了。
放学回家的路上,徐玉洋走得很慢。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他把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走路,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方荣艺的脸反复出现在他脑子里——不是刻意去想,是自己冒出来的。眉骨,鼻梁,下颌线。还有上次在厨房里炒菜时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
他把这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但它们又回来了。
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里切菜。
“方叔叔一会儿回来,荣艺今晚加班,”母亲头也没抬,“你先写写作业,做好饭了喊你。”
徐玉洋“嗯”了一声,上楼放书包。
他坐在书桌前,拿出作业,开始写,物理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是一道力学题,受力分析画了三遍都不对。他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一遍,还是不对。
徐玉洋想起方荣艺上次说有不懂的可以问他,就把那道题跳过去,先写后面的。
晚饭是三个人吃的。方叔叔坐在主位,母亲坐在他旁边,徐玉洋坐在对面。桌上的菜比平时少了一道,因为少了一个人。
“荣艺最近挺忙的。”方叔叔说了一句。
“嗯,说是有个项目要赶。”母亲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徐玉洋碗里,“多吃点。”
徐玉洋低头吃饭,没说话。
吃完饭他主动洗了碗。站在水槽前,水流冲过手指,他把盘子一个一个洗干净,放好。洗到第三个盘子的时候,他听到门口有动静,心跳快了一下——然后想起来,方荣艺今晚加班,不会这么早回来。
他继续洗。
洗完碗,他上楼洗了澡。吹头发的时候,他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十六岁,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脸颊因为热水蒸得泛红。
他关掉吹风机,回到房间,躺到床上。
八点半。
还早。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没什么好看的。周明朗发了条消息,问他英语作业第三篇阅读选什么,他回了。然后又没消息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房间里暗下来。窗帘没拉严实,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模糊的光带。他盯着那条光带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
八点四十五。
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睡着。但脑子里很清醒,清醒得像白天一样。方荣艺的脸又冒出来了,这次是上次出差回来时的样子——拖着行李箱走进来,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眼下有淡淡的阴影。
他说“回来了”的时候,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疲惫。
徐玉洋把被子蒙在头上,翻了个身。
九点十分。
他起来喝了口水。走廊里很安静,方荣艺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有灯。他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回到床上,躺下来。
九点四十。
他又拿起手机,打开方荣艺的对话框。上次的聊天记录还停在“好看”和那张梧桐树的照片。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十点二十。
楼下有动静?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下。不是,是冰箱制冷的嗡嗡声。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指攥着被角。
十点五十。
他开始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数到一百。数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听到楼下传来了声音。
这次不是冰箱。
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坐了起来。被子滑到腰上,他坐在黑暗中,听着楼下的动静——门开了,又关了。换鞋的声音,鞋底蹭过地垫的声音。公文包放在玄关柜台上的声音。
方荣艺回来了。
徐玉洋坐在床上,心跳很快。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出去?出去了说什么?说“你回来了”?太刻意了。说“我还没睡”?关他什么事。
但他还是起身了。
他光着脚走出房间,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的夜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方荣艺正在玄关换鞋,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比早上出门的时候乱了一些。
他抬头,看到了站在走廊口的徐玉洋。
“还没睡?”方荣艺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低低的。
“睡不着。”徐玉洋说。
方荣艺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换了鞋,走上楼梯。经过徐玉洋身边的时候,他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徐玉洋的后脑勺。
动作很轻,像是不经意的。
手掌的温度透过头发传到头皮上,只有一两秒,然后就离开了。方荣艺没停步,继续往前走,回了自己的房间。门关上了,声音很轻。
徐玉洋站在走廊里。
走廊很暗,夜灯的光照在他脚边的地板上,昏黄的一小片。他站在原地,后脑勺上还残留着方荣艺掌心的温度。那片皮肤像被烫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热热的,从头顶往下蔓延,经过脖子,经过胸口,一直沉到四肢百骸。
他站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躺到床上。
心跳很快。不是快了一点,是快了很多。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一下一下的,很用力。他把手放在胸口,想让它慢下来,但没用。
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干净的。但他的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方荣艺走上楼梯的样子,方荣艺伸手的样子,方荣艺手掌落在他后脑勺上的触感。
很轻。像是不经意的。
但徐玉洋知道,他会记住这个瞬间很久。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心跳还是很快,快得不正常。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只是拍了一下你的头,没什么大不了的。哥哥拍弟弟的头,很正常。什么意义都没有。
但这句话没有让他的心平静下来。
从八点多等到十一点多,等了三个小时。他告诉自己不是故意在等,只是睡不着。
谎话。他就是在等。
他躺在床上,反复听着楼下的动静,把门锁转动的声音听了三遍假的才等到一遍真的。
他就是在等。
徐玉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方荣艺身上那种。方荣艺身上是什么味道他说不上来,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就是他自己的味道。每次他从身边经过的时候,那股味道会飘过来,很淡,但徐玉洋每次都能闻到。
不是刻意去闻的。是不由自主就闻到了。
他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也许是第一天,也许是第二天,也许是方荣艺借他吹风机的那天晚上,也许是方荣艺在他第一天上学的时候早起给他做早餐的那天早上。也许是那些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事,一点一点地把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现在这个样子——躺在床上等一个人回来,等三个小时,等到之后只说了三个字,被拍了一下后脑勺,然后心跳快得睡不着。
他在黑暗中轻轻念了一声对方的名字:“方荣艺。”
然后闭上眼睛,不再挣扎了。
窗外的风停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心跳还是很响,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他在黑暗中慢慢等着自己睡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闭上了眼睛。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方荣艺走上楼梯的样子——深色的外套,有些乱的头发,疲惫但依然好看的脸。
还有那只手。
那只拍在他后脑勺上的手。
很轻。
像是不经意的。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