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叠微光》承太央

8、家长会 周一下午最

　　周一下午最后一节课，徐玉洋的手机在书包里震了一下。

　　他趁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的时候，偷偷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母亲发来的消息：“玉洋，外婆身体不舒服，妈得过去一趟，家长会去不了了。我跟你方叔叔说了，让荣艺替我去。”

　　徐玉洋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道：“好的，帮我问候外婆”

　　发完他把手机塞回书包，抬起头，发现老师在看他。他低下头假装看课本，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不是因为被老师发现，是因为那几个字——“让荣艺替我去”。

　　方荣艺要来开家长会。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然后把课本翻到下一页，假装在看书。纸上的字一个都没读进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周明朗凑过来：“你今天怎么又走神？”

　　“没有。”徐玉洋把课本合上，塞进书包。

　　“你脸红了。”

　　“热的。”

　　周明朗看了一眼窗外——阴天，风很大，操场上的树被吹得东倒西歪。他没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拍了拍徐玉洋的肩膀，走了。

　　徐玉洋把书包拉好，坐在座位上没动。教室里的人陆续走了，打扫卫生的同学开始拖地，拖把湿漉漉地蹭过地面，发出吱吱的声响。

　　他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母亲那条消息。“让荣艺替我去”——不是“让你哥替我去”，是“荣艺”。母亲已经习惯叫他荣艺了，叫得很自然，像叫了很多年一样。

　　徐玉洋把手机放回口袋，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他在校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和一瓶水，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吃完了。风很大，饭团凉得快，吃到后面几口已经没什么味道了。他把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回到学校，在教室里等着。

　　天慢慢黑了，教室里的灯亮着，暖气嗡嗡地响。徐玉洋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翻开英语课本，假装在看课文，但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六点四十的时候，方荣艺出现在教室门口。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不是平时在家穿的那种休闲款，是带扣子的那种，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一些。头发也打理过，不像周末那样随意。

　　“几班？”方荣艺站在门口问。

　　“三班。”徐玉洋说，“这就是。”

　　方荣艺走进来，看了一眼教室，目光落在徐玉洋身上：“你一直在这儿等？”

　　“嗯，放学就没回去。”

　　方荣艺没再说什么，走到徐玉洋的座位旁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了下来。他翻了翻桌上的课本，翻开的是数学课本。

　　徐玉洋站在走廊里，隔着窗户看他。

　　走廊里站着很多学生，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偷偷观察自己家长的反应。徐玉洋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时不时往教室里看一眼。

　　方荣艺翻完了数学课本，又翻了翻英语的，然后翻了翻物理的。翻到物理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多看了两秒——徐玉洋想起来，物理练习册上有一道题他做错了，用红笔在旁边改了答案，改了三遍才改对。

　　方荣艺把那页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过去了。

　　家长会开始了。林老师在讲台上讲话，先是介绍了这学期的教学安排，然后说了期中考试的时间，然后表扬了一部分同学，也点了一部分同学的名字提醒注意。

　　徐玉洋没被表扬，也没被点名。他站在走廊里，隔着窗户看方荣艺的侧脸。方荣艺坐得很直，手放在桌上，没有像其他家长那样玩手机或者交头接耳。他一直在听，偶尔点一下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林老师讲完之后，家长们开始陆陆续续地离开。有几个家长围到讲台旁边，等着单独跟林老师说话。方荣艺没有马上走，他坐在座位上，又翻了一下徐玉洋的英语课本。

　　徐玉洋站在门口，犹豫要不要进去叫他。

　　这时候林老师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对方荣艺说了句什么。方荣艺站起来，走到讲台旁边，和林老师聊了起来。

　　徐玉洋站在门口，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到林老师脸上带着笑，方荣艺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听得很认真。

　　说了大概两三分钟，方荣艺朝林老师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来。

　　“走吧。”他说。

　　两人走出教室的时候，周明朗正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他看到徐玉洋，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方荣艺，目光在方荣艺身上停了一下。

　　“那是你哥？”周明朗问。

　　徐玉洋点头。

　　“哦。”周明朗没再多问，冲方荣艺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进了教室。

　　方荣艺微微颔首回应，然后对徐玉洋说：“走吧。”

　　两个人下了楼，走出校门。风比白天更大了，吹得人几乎站不稳。徐玉洋把校服裹紧了一些，方荣艺走在他旁边，步子不紧不慢。

　　走到一半的时候，方荣艺忽然开口了。

　　“老师说你还行。”

　　徐玉洋愣了一下：“就这些？”

　　“说你上课偶尔走神。”方荣艺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其他都还行。”

　　徐玉洋心虚，没接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方荣艺又开口了。

　　“以后上课别走神。”

　　“知道了。”徐玉洋说。

　　方荣艺没再说什么。

　　回到家，方叔叔和母亲正坐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两盘用保鲜膜封好的菜，旁边还有两碗扣着盘子的饭。

　　“回来了？”方叔叔转过头，“饭在茶几上，你们自己热一下。”

　　“荣艺吃了吗？”母亲问了一句。

　　“还没。”方荣艺换了鞋，走到茶几边端起一盘菜。

　　“玉洋也没吃吧？”母亲看了徐玉洋一眼。

　　“嗯。”徐玉洋点头。

　　“那你们赶紧吃，菜凉了。”母亲说完又转回去看电视了。

　　方荣艺端着菜进了厨房，徐玉洋跟在他后面。方荣艺把菜放进微波炉，设了两分钟，然后靠在灶台边等。徐玉洋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微波炉嗡嗡地响，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门照在方荣艺的侧脸上。徐玉洋偷偷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

　　“叮”的一声，微波炉停了。方荣艺把菜端出来，放到餐桌上。徐玉洋去端第二盘，方荣艺说“我来”，接过他手里的盘子，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指尖，很快又分开了。

　　两菜一汤，红烧排骨和清炒时蔬，还有一碗西红柿蛋汤。分量不多，但够两个人吃。

　　面对面坐着吃饭，谁都没说话。方荣艺吃得很慢，徐玉洋也放慢了速度，假装自己本来就这么慢。

　　吃完饭，徐玉洋主动收拾了碗筷去洗。方荣艺没跟他抢，上了楼。

　　徐玉洋站在水槽前，一个一个地洗盘子，上次的伤口早好了。水流冲过他的手指，水温刚好，不冷不热。他洗得很慢，每一个盘子都冲了两遍。

　　洗完之后，他擦干手，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从书包里掏出课本，数学在最上面。他拿起数学课本，翻开——方荣艺翻过的那几页，有一个页角被折了一下。

　　折痕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徐玉洋看到了。

　　他把那个页角翻起来，又放下，盯着那个折痕看了很久。折痕不大，只有指甲盖那么宽，纸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印记。

　　徐玉洋没有把它抚平。

　　他把数学课本合上，放在桌角，然后去洗澡。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他拿起吹风机把头发吹干，然后躺到床上。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周明朗发来的消息——是一张在走廊拍的模糊照片，画面里有方荣艺的侧脸。

　　周明朗：你哥挺帅的啊

　　徐玉洋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拍得不好，光线暗，方荣艺的侧脸有一半在阴影里，但还是能看出轮廓——眉骨高，鼻梁直，嘴唇微微抿着。

　　他把照片存了下来。

　　然后回了一条：“还行。”

　　发完他盯着那个“还行”看了两秒。方荣艺今晚也说了“还行”——老师说你还行，其他都还行。

　　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

　　窗外风还在吹，树枝打在窗户上，一下一下的。徐玉洋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方荣艺坐在他座位上的样子——翻他的课本，看他的笔记，和林老师说话，说“以后上课别走神”。

　　每一个画面都很清晰。

　　他睁开眼睛，坐起来，从书桌抽屉最里面拿出那本黑色封皮的日记本。翻开，找到夹着创可贴的那一页。创可贴还在，浅蓝色的，安安静静地躺在纸页之间。

　　他翻到空白页，在日期后面写了一行字：“家长会后，他说以后上课别走神。”

　　写完他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他在我课本上折了一个角。”

　　写完之后，他把日记本合上，放回抽屉最深处，关上抽屉，躺回床上。

　　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这一次，除了心跳加速，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从胃里翻上来，闷闷的，堵在胸口。

　　方荣艺是他哥，是可以帮他开家长会的身份。

　　名义上的哥。法律上的哥。他妈的继子，他继父的儿子。

　　像一个真正的哥哥那样。

　　可徐玉洋不想让他只当一个哥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僵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后脑勺，嗡的一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敢往下想。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干净的，像一面没有写字的墙。但他知道那面墙迟早要写字，而他写上去的字，是不能给别人看的。

　　方荣艺是哥哥。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像念咒语一样，试图用这几个字把自己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压不住。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指攥着被角，攥得很紧。

　　窗外风还在吹，窗户被吹得微微震动，发出很低很闷的响声。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闭上眼睛，但脑子里的画面还在转——方荣艺坐在他座位上的侧脸，方荣艺说“以后上课别走神”时那个不冷不热的语气，方荣艺在课本上折的那个页角。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口上，不疼，但拔不出来。

　　他在黑暗中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他是我哥。”

　　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不再想了。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