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叠微光》承太央

10、吃醋 有人要耍小

　　周末下午，徐玉洋和周明朗在商场里逛。

　　周明朗说要买双新鞋，拉着他从一楼逛到三楼，试了五六双，一双都没看上。徐玉洋跟在他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睛扫过货架上里五颜六色的鞋子。

　　三楼拐角处，他停住了。

　　不是看到了什么想买的东西。是看到了方荣艺。

　　方荣艺站在一家女装店门口，和一个年轻女人在说话。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比平时在家的时候正式很多。那个女人背对着徐玉洋，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头长发和一件浅色的风衣。

　　方荣艺在笑。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嘴角微微上扬的笑。是真的在笑，眼睛微微弯着，嘴唇的弧度比平时大了很多。那个女人说了句什么，他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徐玉洋站在原地，手里的奶茶杯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从来没见过方荣艺那样笑。在家里，方荣艺的表情永远是淡淡的，不冷不热，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徐玉洋以为他就是那种人。

　　但现在他看到方荣艺对别人笑，笑得那么自然，那么好看，那么——不一样。

　　“看什么呢？”周明朗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不是你哥吗？”

　　徐玉洋没说话。

　　“旁边那女的是谁？”

　　“不认识。”徐玉洋说。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干。

　　周明朗又看了一眼，没再问，拉着他继续往前走。“走吧，你哥正乐呢，陪我去那边那家店。”

　　徐玉洋被他拉着走了，但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方荣艺的笑，那个女人的背影，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方荣艺和那个女人已经不在那家店门口了。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他整个人都不在状态。

　　周明朗问他这双鞋好不好看，他说“还行”。周明朗问他蓝色还是黑色，他说“都行”。周明朗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了？”

　　“没事。”

　　“你从刚才看到你哥就开始不对劲。”

　　“说了没事。”

　　周明朗没再问，但看他的眼神带着点探究。徐玉洋知道自己表现得很明显，但他控制不住。他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女人是谁？女朋友？为什么从来没提过？他们在一起多久了？方荣艺对她笑的样子，和在家完全不一样。

　　他越想越烦躁，最后跟周明朗说“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在周明朗疑惑的目光中提前走了。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很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提前回来。反正方荣艺也不在家，早回来晚回来都一样。但他就是待不下去了，在商场里多待一秒他都觉得喘不过气。

　　他想起方荣艺对那个女人笑的样子。那个笑不是礼貌，不是客气，是真的很高兴。

　　方荣艺从来没用那种表情看过他。

　　到家的时候，家里没人。母亲和方叔叔出去了，方荣艺还没回来。他换了鞋，上楼，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他坐在床上，盯着对面的墙发呆。

　　他开始胡思乱想。如果那个女人是方荣艺的女朋友，那方荣艺以后会不会搬出去住？他们会不会结婚？方荣艺会不会从这个家里消失？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每一个都让他喉头发紧。

　　他告诉自己，这不关他的事。方荣艺有没有女朋友，跟谁在一起，结不结婚，都跟他没关系。他们是名义上的兄弟，住在一个屋檐下而已。

　　但这个道理没有让他放松下来。

　　他在房间里坐了很久，太阳从窗户的一边移到另一边。他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五点多的时候，楼下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方荣艺回来了。

　　徐玉洋的心跳猛地加速。他坐在床上，听着楼下的动静——换鞋的声音，公文包放在玄关的声音，上楼的声音。

　　脚步声经过他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在呢？”方荣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还是那种淡淡的语气。

　　“嗯。”徐玉洋说。

　　脚步声继续往前，然后是方荣艺房间门关上的声音。

　　就这？

　　徐玉洋坐在床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等了一下午，等方荣艺回来，等方荣艺说点什么——哪怕只是提一句“今天在商场看到你了”，或者随口说一句“今天跟同事吃饭”。但方荣艺什么都没说。就一个“在呢”，然后走了。

　　他忽然觉得很委屈。

　　他说不上来自己在委屈什么。方荣艺没有义务告诉他任何事。他们只是住在同一个房子里的两个人，仅此而已。但就是这种“仅此而已”让他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想问。他想敲门进去，问方荣艺那个女人是谁。但他不敢。他有什么资格问？他是什么身份？弟弟？弟弟可以问哥哥的感情状况吗？也许可以，但他问不出口。因为他知道自己想问的原因不是出于弟弟的关心。

　　他怕自己一问就会露馅。

　　露什么馅？他说不上来。但他就是怕。

　　那晚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对话框打开又关上。他打了好几行字，都删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

　　第二天早上，徐玉洋下楼的时候，方荣艺正坐在餐桌旁喝粥。家长们郊游去了，周末自便。

　　徐玉洋在方荣艺对面坐下来，自己盛了一碗粥。两个人面对面吃饭，谁都没说话。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勺子搅动粥的声音，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方荣艺吃完一碗，起身去盛第二碗。经过徐玉洋身边的时候，问了一句：“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徐玉洋说。他的语气比平时冷了一些，他自己都听出来了。

　　方荣艺似乎没在意，盛了粥坐回来。“那煮面？”

　　“都行。”

　　方荣艺看了他一眼。徐玉洋低着头喝粥，没看他。

　　方荣艺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方荣艺去厨房洗碗。徐玉洋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什么都没看进去。方荣艺洗完碗出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

　　新闻频道，播音员在播报一条他完全没听进去的新闻。

　　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中间隔了两个人的距离。电视开着，没人说话。

　　徐玉洋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不想说话，但也不想不说话。他生方荣艺的气，但方荣艺什么都没做错。他生自己的气，因为他不应该生气。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午饭是方荣艺做的。两碗面，西红柿鸡蛋面，和上次一样。方荣艺端了一碗放到他面前，他看了一眼，说了声“谢谢”，声音很平。

　　吃面的时候，方荣艺忽然开口了。

　　“今天怎么了？”

　　徐玉洋抬起头。方荣艺看着他，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眼神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说不上是关心还是疑惑。

　　“没怎么。”徐玉洋说。

　　方荣艺看了他两秒，没追问，低头继续吃面。

　　徐玉洋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他差点就要问了——昨天那个女的是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吃完饭，他主动收了碗筷去洗。方荣艺没跟他抢，回了自己房间。

　　下午，两个人各自待在自己的房间里。门都关着，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徐玉洋坐在书桌前，翻开物理课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打开日记本，翻到夹着创可贴的那一页。浅蓝色的创可贴安安静静地躺在纸页之间，和之前一样。

　　他盯着那块创可贴看了很久。

　　他之所以这么在意方荣艺身边的女人，之所以看到方荣艺对别人笑就觉得胸口发堵，之所以想质问又不敢问，之所以今天莫名其妙地甩脸子——所有这一切，只有一个解释。

　　他真的很喜欢方荣艺。

　　不是“有点在意”，不是“说不清的感觉”，是非常喜欢。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也许是从第一天，从方荣艺说“你好，弟弟”的时候。也许是从他借他吹风机的时候。也许是从他第一天上学，方荣艺早起给他做早餐的时候。也许是从方荣艺在他课本上折了一个角的时候。也许是从方荣艺拍他后脑勺的时候。也许是昨天，看到方荣艺对别人笑的时候。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此时此刻，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他喜欢方荣艺。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把他浇了个透。他坐在书桌前，浑身发冷，手心却在出汗。

　　徐玉洋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日记本。他拿起笔，在空白页写了一行字。

　　“我喜欢他。”

　　写完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又加了一句。

　　“完了。”

　　然后他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最深处，关上抽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快黑了，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楼下，方荣艺的车停在车位上。

　　他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去洗漱，躺到床上。

　　睁着眼睛躺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

　　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

　　他在心里把那个事实又重复了一遍。

　　然后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变了。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