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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降温 他给了我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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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徐玉洋是被冷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正好吹在他露在外面的肩膀上。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四十,比闹钟早了二十分钟。
他坐起来,打了个哆嗦。
降温了。天气预报说今天最低气温只有九度,昨天还有十七八度,一夜之间掉了将近十度。
徐玉洋从衣柜里翻出那件洗得发白的薄外套穿上,下楼的时候还缩着脖子。厨房里飘来粥的香味,母亲站在灶台前搅锅,方叔叔坐在餐桌旁看手机。
“荣艺呢?”方叔叔问了一句。
“走了,六点半就出门了,说今天高铁票买得早。”母亲头也没回地说,“南京那边比这边还冷,我让他多带件衣服,他说不用。”这是之前出差事宜的后续工作。
徐玉洋在餐桌旁坐下来,舀了一碗粥。粥很烫,他慢慢吹着喝,耳朵在听母亲和方叔叔说话。
“这次去几天?”
“周三回来,说是下午的票。”
徐玉洋把一碗粥喝完,起身去洗了碗,然后背上书包出门。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他看到方荣艺的鞋不在鞋架上。
外面的风比屋里大得多,一出门就灌进领口。徐玉洋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往学校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风把他校服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
他忽然觉得书包左侧的袋子有点鼓。
昨晚收拾书包的时候,那个袋子是空的。
他停下来,拉开袋口的魔术贴,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是一双手套。
黑色的,新的,没有包装袋,没有标签。料子是那种带绒的,摸起来很软。
徐玉洋站在小区门口,把手套拿在手里看了两秒,然后回头看了一下家里的方向。二楼,方荣艺房间的窗户。
徐玉洋把手套戴上,大小刚好。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继续往学校走。风还是很大,但手指不冷了。
不是不冷。是戴了手套就不冷了。
他低着头走路,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因为冷。
上午第一节课间,周明朗凑过来看他写作业,忽然说了一句:“手套不错,牌子挺好的。”
徐玉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手套。黑色,手指部分有一道暗灰色的条纹,手腕处有一个很小的logo,他之前没注意到。
“家里人给的。”徐玉洋说。
“你家里人真贴心。”周明朗说完就转回去了,继续写自己的英语卷子,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意思,就是随口一句感叹。
徐玉洋“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他把手套摘下来,叠好,放进口袋里,手指时不时碰一下那个柔软的绒面。
方荣艺不在家的这个事实像一块石头,压在徐玉洋心口,不重,但一直在那里。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周明朗问他“你今天怎么又走神”,他说“没睡好”。周明朗已经习惯了这个答案,没再追问。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在室外跑了两圈,风刮在脸上生疼。徐玉洋跑完回到教室,从口袋里摸出手套戴上,手指暖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放学回家,方叔叔还没回来,母亲在厨房里切菜。徐玉洋换了鞋上楼,经过方荣艺房间的时候,门关着,灯没开。
他回到自己房间,放下书包,拿出手机。
打开方荣艺的对话框,空白。
他打了几个字:“哥,手套是——”
删掉。
又打:“谢谢哥的手——”
删掉。
又打:“南京冷吗?”
发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写作业。写了两道数学题,手机震了一下。
方荣艺:还行
徐玉洋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还行是什么意思?是冷还是不冷?他拿着手机,不知道怎么回。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
方荣艺:比家里冷
徐玉洋看着这五个字,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他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最后打了两个字:“那多穿点。”
发出去。
方荣艺没再回。
徐玉洋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写数学题。写了三道,又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写完剩下的作业。
晚上洗完澡,徐玉洋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到面前,又看了一遍那两条消息。
“还行。”
“比家里冷。”
他截了个屏,存进手机相册里。相册里已经有一张截图了——上次问数学题的那条,“先求导,令导数为零,解出x”。
两张截图,隔了没几天。
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窗外风很大,树枝被吹得沙沙响,打在窗户上,一下一下的。
徐玉洋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周二早上,徐玉洋戴着手套去上学。
风比昨天小了一些,但还是冷。他把手套戴好,手插在口袋里,一路走到学校。进校门的时候碰到了周明朗,两人聊起了英语测验的事。
徐玉洋发现自己在慢慢习惯这双手套。不是习惯戴手套,是习惯这是方荣艺给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吃饭。
下午放学的时候,母亲发消息说晚上去外婆家吃饭,让他自己解决晚饭。徐玉洋回了个“好”,然后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桶泡面。
回到家,泡面泡好,他端到书桌前一边吃一边写作业。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放下筷子,从书包里把手套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几秒。
黑色的,绒面,手指处有一个很小的logo。
他把手套叠好,拉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放进去。
抽屉里已经有一本黑色封皮的日记本,手套放在日记本旁边,挨着。
徐玉洋看了一眼,关上抽屉。
周三。
上午第三节课,徐玉洋的手机在书包里震了一下。
他趁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的时候,偷偷拿出来看了一眼。
方荣艺发来一张照片。
南京的街道,两排高大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地上落了一层。阳光从树枝间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照片拍得很随意,没有构图,没有滤镜,就是随手一拍。
没有配文字。
徐玉洋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好看。”
发出去。
他把手机塞回书包,抬起头,发现老师在看他。
“徐玉洋,这道题你来回答。”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目——还好,是昨天刚复习过的知识点。他答对了,老师让他坐下。
坐下的时候,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不是因为被老师点名,是因为那张照片。
方荣艺在南京,走在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街上,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他。
没有原因,没有理由,没有配文字。
就是发给他了。
徐玉洋把手伸进书包里,摸了一下手机,没有拿出来。
剩下的两节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下午,徐玉洋放学回到家,方荣艺还没回来。
他写了四十分钟作业,听到楼下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他放下笔,没有立刻下楼。等了一会儿,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然后方荣艺的房间门开了,又关了。
又过了十分钟,徐玉洋下楼倒水。
方荣艺换了家居服,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看到徐玉洋从楼梯上下来,他抬起头。
“回来了?”徐玉洋说。
“嗯。”方荣艺放下手机。
徐玉洋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端在手里,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出去。
“哥。”他说。
方荣艺看着他。
“手套……谢谢。”
方荣艺“嗯”了一声,顿了一下,问了一句:“戴了吗?”
徐玉洋愣了一下,点头:“戴了。”
方荣艺没再说什么,拿起手机继续看。
徐玉洋端着水杯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站了两秒,他转身准备上楼。
“明天更冷。”方荣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徐玉洋停住脚步,回头看他。方荣艺没有抬头,还在看手机,语气和平时一样淡。
“穿厚点。”方荣艺说。
“……好。”徐玉洋说。
他上了楼,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站在门后面,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杯。水是凉的,他忘了倒热水。
他把水杯放在书桌上,走到衣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日记本还在,手套还在,挨在一起。
他把手套拿出来,放在手心里攥了一下,又放回去,关上抽屉。
然后他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
耳朵是红的。
倒不是因为冷。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