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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伤 他帮我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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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徐玉洋在房间里写作业。
方荣艺上午就出门了,说是去公司补出差落下的工作。徐玉洋不知道他几点走的,起床的时候楼下已经没人了,餐桌上留了一碗粥和一碟咸菜,不知道是方叔叔还是母亲准备的。
他吃完早饭就开始写作业。数学卷子写了一半,英语做完了一套阅读理解,物理和化学各写了两页练习册。效率很高,但他每隔一会儿就会停下来看一眼手机。
没有消息。
方荣艺不会给他发消息的。上次那条数学题之后就没再说话了。徐玉洋知道他不是故意冷淡,他就是那种人——有事说事,说完就结束,不闲聊。
但知道归知道,还是会等。
下午三点多,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徐玉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方荣艺的车已经停在车位上了。
他回到书桌前,拿起笔继续写物理题,耳朵竖着听楼下的动静。脚步声从玄关到客厅,然后上楼,经过他房间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然后是方荣艺房间门关上的声音。
没敲门。
徐玉洋低下头,继续做题。
晚饭是母亲做的,四菜一汤,红烧鱼、蒜蓉西兰花、青椒炒肉、清炒豆芽,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方叔叔坐在主位,方荣艺坐他对面,徐玉洋坐在母亲旁边。
吃到一半的时候,母亲忽然说:“玉洋,帮妈去厨房拿个勺子,汤勺在第二个抽屉里。”
徐玉洋放下筷子,起身去厨房。他拉开抽屉,拿出汤勺,转身的时候胳膊肘碰倒了灶台上的一把水果刀。刀从台面上滑下来,他下意识伸手去接——
手指被刀刃划了一下。
不深,但血立刻渗出来了,顺着指腹往下淌。徐玉洋愣了一下,把汤勺放在台面上,用另一只手按住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白色灶台上,一小滴一小滴的,很刺眼。
“妈,汤勺在……”他走回餐厅,还没说完,母亲就看到了他手上的血。
“怎么了这是?”母亲放下筷子站起来,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怎么弄的?”
“碰倒了刀,接了一下。”
“你这孩子,刀怎么能用手接?”母亲皱着眉头,转头对方叔叔说,“老方,家里还有创可贴吗?”
“客厅抽屉里有。”方叔叔也站了起来。
“我去拿。”母亲正要往客厅走,方荣艺已经站起来了。
“我来。”他说,声音不大,人已经走出了餐厅。
徐玉洋站在原地,左手按着右手的手指,血还在流。他看着方荣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因为疼。
方荣艺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浅蓝色的创可贴。他走到徐玉洋面前,伸出手。
“我看看。”
徐玉洋把手伸过去,方荣艺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翻过来,低头看那道伤口。手指微凉,力度不大但很稳,拇指正好按在他脉搏跳动的地方。
徐玉洋不知道方荣艺有没有感觉到他的脉搏。那么快,那么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拼命往外撞。
伤口不大,但血流了不少,手指上全是红色的。方荣艺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先把血擦掉,然后把创可贴撕开,对准伤口贴上去。
动作很轻,但很仔细,贴完还用手按了按边缘,确保贴牢了。
“好了。”方荣艺松开他的手腕,把剩下的包装纸扔进垃圾桶。
徐玉洋低头看了一眼手指上那块浅蓝色的创可贴,方荣艺的体温还残留在上面,很淡,但他能感觉到。
“谢谢哥。”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方荣艺“嗯”了一声,回到座位上继续吃饭。母亲拉着徐玉洋的手又看了看,确认伤口不大才放心,念叨了几句“小心点”之类的,也坐回去了。
徐玉洋坐下来,右手手指上多了一块创可贴。他拿起筷子试了一下,不太方便,夹菜的时候会碰到伤口,有点疼。
他把筷子换到左手,笨拙地夹了一块鱼。鱼肉散了,掉在桌上。
母亲想说什么,方叔叔先开口了:“用勺子吧。”
徐玉洋“哦”了一声,换成了勺子。方荣艺坐在他对面,一直在吃饭,没再看他。
吃完饭,徐玉洋主动收拾了碗筷。方荣艺走过来倒水,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方荣艺看了一眼他手上的创可贴。
“别沾水。”方荣艺说。
“嗯。”徐玉洋应了一声。
方荣艺端着水杯走了。
徐玉洋站在水槽前,把碗一个一个冲干净。他特意把右手举高了一点,不让水碰到创可贴。洗完之后他擦干手,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块创可贴。
浅蓝色,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白色图案,像是某种品牌的标志。方荣艺从客厅抽屉里拿的,和家里其他创可贴一样,没什么特别。
但贴在他手指上的是方荣艺贴的。
这个事实让一块普通的创可贴变得不普通了。
徐玉洋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撕开一角。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一道细细的划痕,不算深。他把整块创可贴揭下来,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找出另一块新的创可贴,撕开包装,贴在同一个位置上。
新的,不是方荣艺贴的。
他把方荣艺贴的那块拿在手里,看了几秒。创可贴内侧沾了一点干了的血渍,颜色已经变成暗红色。他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浅蓝色的那一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徐玉洋拉开书桌的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那是他从七中带来的,之前用来记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摘抄、随手画的涂鸦、偶尔冒出来的句子。搬过来之后就没再翻开过。
他把笔记本翻到中间,打开,把创可贴夹在两张空白页之间,然后合上,放回抽屉最深处。
关上抽屉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抽屉又拉开,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到夹创可贴的那一页,看了一眼。创可贴安静地躺在纸页之间,浅蓝色的一小片,像一个书签。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去,关好抽屉。
然后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心跳还是很快。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方荣艺握住了他的手腕。是因为方荣艺低头看他伤口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是因为方荣艺贴创可贴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指,触感微凉,力度很轻。
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像卡住的唱片,怎么也跳不过去。
徐玉洋把手举到眼前,看着自己贴的那块新的创可贴。
他忽然觉得很难过。
说不上来为什么难过。可能是因为他刚才把方荣艺贴的那块撕下来了,可能是因为他把一块用过的创可贴夹进了日记本里,可能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个正常人不会把别人用过的创可贴收藏起来。
他不正常。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方荣艺身上是什么味道?他说不上来。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就是他自己的味道。每次他从身边经过的时候,那股味道会飘过来,很淡,但徐玉洋每次都能闻到。
不是刻意去闻的。是不由自主就闻到了。
这也不正常。
徐玉洋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他想,他完了。
不是从今天开始的。从第一天就开始了。从方荣艺说“你好,弟弟”的时候,从方荣艺借他吹风机的时候,从方荣艺在他第一天上学的时候早起给他做早餐的时候。从那些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事开始的。
他只是到现在才肯承认。
窗外没有下雨,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和昨晚一样。但今天不一样了。今天他在日记本里夹了一块创可贴,今天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完了”。
徐玉洋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手机,打开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干净得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
那张纸迟早要写上字的。
或许他已经开始写了。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