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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出差 他出差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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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早上六点四十,徐玉洋被楼下汽车发动的声音吵醒。
他睁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天刚亮不久。他翻身下床,光着脚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往下看。
方荣艺那辆深色的车正从车库里倒出来,尾灯在清晨的薄雾里亮了一下,然后拐出小区,消失在街道尽头。
走了。
徐玉洋在窗边站了几秒,窗台上的灰凉丝丝地贴着掌心。他松开窗帘,转身去洗漱。
下楼的时候,方叔叔正在厨房热牛奶。看到徐玉洋进来,他有些意外:“今天起这么早?”
“醒了就起了。”徐玉洋说。
方叔叔没多问,把热好的牛奶递给他,又从锅里盛了一碗粥。两个人在餐桌旁坐下来,方叔叔吃得很慢,偶尔看两眼手机。母亲还没下楼,她的房间门关着。
“荣艺出差了,这三天你上下学注意安全。”方叔叔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徐玉洋喝了一口粥,顿了顿,“哥去南京做什么?”
“谈个项目,具体我也没细问。”方叔叔笑了笑,“他工作上的事不怎么跟我讲,从小就这样,独立惯了。”
徐玉洋点了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他背上书包出了门。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车库方向看了一眼——方荣艺的车位空着,地面上的轮胎痕迹还很清楚。
他把目光收回来,朝学校走去。
上午第一节课是数学。徐玉洋盯着黑板上的公式,眼睛在看,脑子却没跟上去。老师在讲导数的几何意义,他听进去了前五分钟,后面的内容像水一样从意识表面滑过去,什么都没留下。
“徐玉洋。”数学老师忽然叫他的名字。
他站起来。
“这道题选什么?”
徐玉洋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目,是一道求切线方程的题。他刚才根本没看题,脑子里一片空白。
“……C。”他猜了一个。
数学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示意他坐下。旁边周明朗小声说了句“选B”,声音压得很低,但徐玉洋已经坐下了,答案已经说出去了。
他翻开课本,找到那道题,自己算了一遍。答案是B。
他错了。
周明朗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你怎么了?走神走得好厉害。
徐玉洋在下面写了两个字:没事。
他把纸条夹进课本里,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他把眼睛钉在黑板上,笔记记了满满一页,但下课铃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完全不记得刚才记了什么。
中午在食堂,周明朗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一脸探究地看着他。
“你今天不对劲。”
“没睡好。”徐玉洋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什么味道。
“昨晚干嘛了?写作业写到很晚?”
“差不多。”
周明朗没再追问,转而去说别的事情。徐玉洋听着,偶尔应一句,吃完饭两个人一起回教室。经过操场的时候,有几个人在踢足球,一个球滚到徐玉洋脚边,他弯腰捡起来扔回去,动作很机械。
下午最后一节是英语,下课铃响的时候,徐玉洋把课本塞进书包,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周明朗还在慢吞吞地收拾,看他着急的样子,问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急?”
“没什么。”徐玉洋说,但他自己也说不清在急什么。
回到家的时候,方叔叔还没回来,母亲在厨房里切菜。徐玉洋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
“妈,我回来了。”
“嗯,先去写作业,饭好了叫你。”母亲头也没抬,手里的刀切得很快,砧板上是一排整齐的土豆丝。
徐玉洋上了楼,经过方荣艺房间的时候,门关着。他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门把手。金属的,凉的。
他收回手,回了自己房间。
作业写得很顺,数学卷子四十分钟做完,英语二十分钟,物理和化学各半小时。他把所有的作业摊在桌上对了一遍答案,数学错了两道选择,英语全对,物理错了一道大题的第二问。
做完这一切,才六点半。
时间过得太慢了。
他下楼吃饭。方叔叔已经回来了,和母亲坐在餐桌旁,两个人在聊冰箱的事。母亲说看中的那款终于有货了,方叔叔说那周末去买。徐玉洋坐下来吃饭,三个人,桌上的菜比平时少了一道,因为少了一个人吃饭。
吃完饭他主动洗了碗,然后上楼洗漱。洗完澡出来,他站在走廊里,头发还滴着水。方荣艺房间的灯灭着,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他回到自己房间,拿起新买的吹风机吹头发。热风呼呼地响,他举着吹风机把头发吹了五分钟,直到每一根都干透了才关掉。
他把吹风机放在桌上,看着它。
同样白色的外壳,电源线就是没有它缠得整齐。
徐玉洋躺到床上,关了灯。
黑暗中,走廊里没有任何脚步声。
周四,徐玉洋决定放学后不直接回家。
“你打球吗?”他问周明朗。
周明朗正在收拾书包,听到这话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大了一点:“你?打球?”
“不会,想学。”
周明朗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行啊,走,我教你。”
操场上打球的人不多,几个高一的在另外半场投篮。周明朗从器材室借了一个篮球,在三分线内拍了两下,做了一个标准的投篮姿势,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进了。
“看,就这样。”周明朗把球扔给徐玉洋,“你试试。”
徐玉洋接过球,拍了两下,手感很陌生。他在罚球线站定,学着周明朗的样子把球举过头顶,手腕一抖,球飞出去——偏了,连篮筐都没碰到,砸在篮板上弹了回来。
“姿势不对。”周明朗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手肘往外拐了,收回来一点。”
徐玉洋又投了几个,进了一个,其余的全偏了。周明朗在旁边指导,一会儿说他手腕太僵硬,一会儿说他膝盖没弯曲,徐玉洋一一照做,但球就是不听话。
打了半个多小时,徐玉洋出了一身汗,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他弯腰撑着膝盖喘气,周明朗在旁边运球,忽然说了一句:“你是不是有心事?”
徐玉洋直起身,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没有。”
“你今天话比平时还少。”周明朗把球抱在怀里,看着他,“而且你突然要打球,很奇怪。”
“就是想运动一下。”徐玉洋说,“整天坐着,腰疼。”
周明朗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把球扔给他:“再来一组,投十个,进了就收工。”
徐玉洋投了十个,进了三个。最差的一次。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快黑了。他背着书包走在小区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掏出钥匙开门,玄关的灯没开,鞋架上只有方叔叔和母亲的鞋。
方荣艺还没回来。
他说周五回来,没说几点。
徐玉洋换了鞋,上楼,放书包,拿出作业。他打开台灯,光线拢出一小片明亮的圆。他写了两行字,停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写。
写到第四行,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
他在通讯录里找到方荣艺的名字,点开,对话框是空的,他们从来没有发过消息。他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看了十几秒,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打了一句:“哥,数学有道题不会,能问你吗?”
发出去。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不是新消息,是手机自动亮了又暗。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方荣艺:什么题
徐玉洋打开数学卷子,随便找了一道他已经做出来的题,拍了照发过去。
又过了五分钟。
方荣艺:先求导,令导数为零,解出x
徐玉洋:谢谢哥
方荣艺没再回。
徐玉洋把手机放回桌上,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先求导,令导数为零,解出x。”一共十一个字,标点符号都不带感情。但他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好像在读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把对话框截了个屏,想了想,又删了。
截这个干什么。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写作业。这一次写得很顺,注意力比上午集中多了,数学卷子四十分钟做完,只错了一道填空。
写完作业,他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他把方荣艺的回复又看了一遍,然后关掉对话框,把手机插上充电线,去洗澡。
热水冲在身上,浴室里全是水汽。徐玉洋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脑子里全是那十一个字。方荣艺发消息的习惯跟他这个人一样——简洁,冷淡,不多一个字。
但他回了。
明明可以不回,明明可以假装没看到,明明可以说“等我回来再讲”。但他回了,发了十一个字,教他怎么做一道题。
徐玉洋睁开眼睛,水珠顺着睫毛往下淌。他抹了一把脸,关掉花洒,擦干身体,换上睡衣。
吹头发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十六岁,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脸颊因为热水蒸得泛红,眼睛很亮。
他关掉吹风机,回到房间,躺到床上。
手机亮了一下。
不是方荣艺,是周明朗发来的一条消息:“明天还打球吗?”
徐玉洋打了两个字:“不打。”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周五。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徐玉洋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
“你今天跑这么快干嘛?”周明朗在后面喊了一声。
徐玉洋回头摆了摆手,没解释,脚步没停。他穿过操场,走出校门,沿着那条走了很多遍的路快步往回走。十五分钟的路,他走了不到十二分钟。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喘了口气,看了一眼车库方向。
方荣艺的车位还是空的。
他放慢脚步,掏出钥匙开门。玄关的灯开着,鞋架上还是只有方叔叔和母亲的鞋。
他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到厨房倒了杯水。母亲不在家,方叔叔也不在,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嗡嗡的响声。
徐玉洋端着水杯坐到沙发上,打开书包拿出英语卷子,写了两道阅读理解,写不下去了。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又低头继续写。写了三行,又抬头看了一眼。
五点半的时候,门锁响了一声。
徐玉洋手里的笔顿住了。
门开了,方荣艺走进来,拖着那个黑色的行李箱,身上还是那件出门时穿的深灰色外套。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的阴影比平时深了一点,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回来了?”徐玉洋说。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方荣艺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弯腰换鞋。
“吃饭了吗?”徐玉洋又问。
“还没。”
“妈说她今晚炖排骨,应该快好了。”
方荣艺把行李箱放到玄关旁边,直起身,看了徐玉洋两秒。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淡淡的倦意,但表情还是那样不冷不热。
“这几天没什么事吧?”方荣艺问。
“没有。”徐玉洋说,“都挺好的。”
方荣艺点了点头,拖着行李箱上了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然后到了二楼,然后是房间门关上的声音。
徐玉洋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手里的英语卷子。他刚才写了三道阅读理解,第一道错了两个,第二道错了三个,第三道还没写完。
他拿起笔,把错的那两道改过来,然后继续写第三道。
写完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
他把卷子翻到下一页,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到题目上。单词一个一个地读过去,每一个都认识,连在一起也能看懂,但就是读不进去。
楼上传来水声,方荣艺在洗澡。
徐玉洋放下笔,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水声停了。过了几分钟,楼梯上响起脚步声,方荣艺换了家居服下来,头发还半湿着。他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端到客厅,在沙发的另一角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方荣艺拿起手机看了一会儿,徐玉洋继续写英语卷子。谁都没说话,电视机没开,屋子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方荣艺偶尔喝水的声音。
母亲端着排骨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两个人各坐沙发一角安静地做各自的事,笑了一下:“荣艺回来了?”
“嗯。”方荣艺放下手机,“刚到。”
“那正好,饭好了,都来吃。”
餐桌上,四个人坐下来。方叔叔问了方荣艺几句出差的事,方荣艺简短地答了,说项目谈得还行。徐玉洋在旁边听着,夹了一块排骨,低头慢慢啃。
排骨炖得很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他把骨头放在碟子里,又夹了一块。
“玉洋,这两天作业多吗?”母亲问。
“还行,写得差不多了。”
“那周末可以歇歇。”
徐玉洋“嗯”了一声,继续吃。
吃完饭,徐玉洋主动收了碗筷去洗。方荣艺没跟他抢,拿着水杯上了楼。徐玉洋站在水槽前,一个一个地洗盘子,洗得很慢,每一个都冲了两遍以上。
他洗完最后一个盘子,把手擦干,走出厨房。经过客厅的时候,方叔叔和母亲在看电视,他上了楼。
方荣艺的房间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和音乐声。还是那种古典乐,很舒缓,大提琴的低音从门缝里渗出来,闷闷的。
徐玉洋站在门口听了几秒,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他躺在床上,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方荣艺回来了。
家里又变回四个人了。
他在心里把这两句话重复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心跳很平稳,呼吸很均匀,但脑子里的画面停不下来——方荣艺拖着行李箱走进来的样子,他说“嗯”的时候那个低沉的嗓音,他坐在沙发另一角低头看手机时侧脸的轮廓。
三天,七十二个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
他在倒数里度过了这四千三百二十分钟,每一分钟都很慢,慢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可现在方荣艺回来了,他反而睡不着了。
徐玉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月光很亮,窗帘没拉严实,一条银白色的光线落在床尾,像一根细细的线。
他盯着那根线看了很久。
他想,他不正常。
一个人不应该因为另一个人在家或不在家而变成这样。不应该在对方出差的时候心神不宁,不应该找借口发消息,不应该在听到门锁响的时候心跳加速,不应该在对方回来之后反而更睡不着。
这不正常。
徐玉洋把脸埋进枕头里,在心里对自己说:睡吧,明天还要写作业。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方荣艺身上那种。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走廊里很安静,隔壁房间的音乐声已经停了。方荣艺应该也睡了。
徐玉洋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慢,很稳。
他想起周四晚上发出去的那条消息,想起方荣艺回复的那十一个字,想起自己截了屏又删掉的那个动作。
他在那一刻就已经不正常了。
只是他现在才肯承认。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