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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周末 他出差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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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玉洋在新家的第一个周末来得比预想中快。
周五放学回家的时候,他书包里塞满了这一周的各科作业。数学发了三张卷子,英语两套练习题,物理和化学各有一本练习册的章节要完成。他把作业摊在书桌上,按科目摞好,然后盯着那摞纸发了会儿呆。
以前在七中,周末作业没这么多。但七中的教学质量也比这所学校差不少,这是母亲决定让他转学的原因之一——方叔叔家所在的学区,是全市排名前三的公办高中。
他打开数学卷子开始写。选择题和填空题做得很顺,到了大题的第二道卡住了,是一道圆锥曲线,计算量大,步骤繁琐。他算了三遍,答案都不对,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小洞。
有人敲门。
徐玉洋抬起头,愣了一下。住进来快一周了,从来没人敲过他的房门。母亲有事会直接推门进来,方叔叔不会来找他,而方荣艺——
门开了,方荣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
“你妈让我给你送的。”他说,把水杯放在门边的书桌上,看了一眼摊开的卷子,“作业?”
“嗯。”徐玉洋说,“数学卷子。”
方荣艺没走。他站在书桌旁边,目光落在徐玉洋正在算的那道题上,停了两秒。
“这里算错了。”他伸手在草稿纸上点了一下,指尖落在一个系数上,“展开的时候符号漏了。”
徐玉洋低头看了看,果然。他把负号写成了正号,一步错步步错,难怪算了三遍都不对。他在草稿纸上重新算了一遍,这次答案终于对了。
“谢谢哥。”他说。
方荣艺“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门没关,徐玉洋听到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走远,然后是自己房间门关上的声音。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楼下隐隐约约的电视声。
徐玉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是温水,不烫不凉。他把水杯放在桌角,继续写卷子,但注意力不太集中了。他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地去看门口,好像在等什么人再端着什么东西走进来。
等了十分钟,没人来。
他骂了自己一句,低头做题。
周六早上,方叔叔和母亲一起出门了。
“我们去商场看看冰箱,家里的冰箱用了快十年了,制冷不太好。”母亲站在玄关换鞋,转头对徐玉洋说,“中午你们俩自己解决,冰箱里有菜。”
“好。”徐玉洋说。
方荣艺也站在客厅里,穿着家居的黑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手里拿着手机,看起来没什么出门的打算。方叔叔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句“中午记得吃饭”,然后跟母亲一起出了门。
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徐玉洋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干什么。方荣艺已经坐回了沙发,继续看手机,姿态放松,一条腿曲起搁在沙发上,整个人占据了沙发的一角。他没有要跟徐玉洋说话的意思,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徐玉洋站了几秒,转身上楼。
他写了会儿作业,写到十点半的时候,肚子叫了一声。他看了一眼手机,决定下楼做午饭。
冰箱里有鸡蛋、西红柿、青椒、肉丝,还有一把青菜。徐玉洋站在冰箱前盘算了一下,决定做西红柿炒鸡蛋和青椒肉丝,再煮个青菜汤。两菜一汤,两个人吃应该够了。
他系上围裙开始忙活。淘米煮饭,洗菜切菜,动作熟练。以前在七中的时候,母亲加班的日子多,他经常自己做饭,虽然谈不上多好吃,但至少能入口。
西红柿炒鸡蛋做到一半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来。”方荣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厨房门口。
徐玉洋转过头,看到方荣艺已经走了过来,伸手接过他手里的锅铲。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方荣艺的手背比他大了一圈,骨节分明,温度偏低。
“不用,我——”
“你去把青菜洗了。”方荣艺打断他,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但不容拒绝。
徐玉洋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转身去洗青菜。他站在水槽前,把青菜一片一片掰开冲水,耳朵一直在听身后的动静。方荣艺炒菜的声音很有节奏,锅铲碰撞铁锅的声响不大,但很干脆。偶尔有油溅出来的滋啦声,然后是他不紧不慢地翻锅的动作。
徐玉洋洗完青菜端过去的时候,西红柿炒鸡蛋已经出锅了,盛在白瓷盘里,颜色好看,鸡蛋金黄,西红柿红亮,不像他炒的那样总是一团糊状。
方荣艺接过青菜,顺手把青椒肉丝的锅洗了,重新倒油,下肉丝。整个流程一气呵成,没有多余的动作。
“你站这儿也没事做,把菜端出去。”方荣艺头也没回地说。
徐玉洋端着西红柿炒鸡蛋走出厨房,放到餐桌上。青菜汤很快也好了,方荣艺端出来放在桌上,然后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
两菜一汤,分量不大,但看起来比徐玉洋自己做的精致得多。
“哥会做饭?”徐玉洋夹了一筷子鸡蛋,口感嫩滑,比他做的强太多了。
“大学的时候学的。”方荣艺说,“在外面吃贵,自己做省钱。”
徐玉洋点了点头,低头吃饭。他注意到方荣艺吃饭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不知道是因为不饿还是因为今天的菜不合胃口。但他吃了两口青椒肉丝,觉得味道很好,肉丝嫩,青椒脆,咸淡刚好。
“好吃。”徐玉洋说。
方荣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吃。
吃完饭,徐玉洋主动收拾了碗筷去洗。方荣艺没跟他抢,端着水杯回了客厅。徐玉洋洗碗的时候透过厨房的窗户看到他在阳台上站着,手里拿着手机,好像在打电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偶尔能听到一两声很低的笑。
徐玉洋从没听方荣艺笑过。他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把最后一个盘子擦干放进碗架,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听到,转身上楼。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方荣艺又来敲他的门。
“我出去一趟。”方荣艺站在门口说。
徐玉洋正在做英语阅读理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方荣艺换了衣服,浅蓝色衬衫,深色长裤,头发打理过,看起来像是要出门见人。
“哦。”徐玉洋说,“哥几点回来?”
“不一定。”
门关上了。很快楼下传来大门开关的声音,然后是汽车发动的声音,渐渐远去。
徐玉洋坐在书桌前,盯着英语卷子看了几秒,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读不进去。他把笔放下,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的车位空了,方荣艺那辆深色的车已经不在了。
他回到书桌前,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卷子上。单词一个一个地读,一个一个地翻译,强制自己不去想方荣艺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为什么不告诉他几点回来。
他们又不熟。
他没有资格知道这些。
徐玉洋写到第五篇阅读理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周明朗发来的消息。
周明朗:周末干嘛呢?
徐玉洋:写作业。
周明朗:太惨了,出来玩吗?我家附近新开了家奶茶店,听说不错。
徐玉洋犹豫了一下。他跟周明朗认识不到一周,虽然同桌每天都聊天,但还没熟到可以一起出去玩的份上。但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又看了一眼做了一半的英语卷子,忽然觉得出去走走也好。
徐玉洋:好,发个定位。
他换了那件新买的浅蓝色T恤和牛仔裤,背上书包出了门。按照周明朗发来的定位,走路大概二十分钟,不算远。
奶茶店开在一条居民区的小街上,店面不大,装修是原木色的简约风格,里面坐着几桌客人。周明朗已经到了,占了靠窗的位置,看到他进来就冲他挥手。
“这儿!”
徐玉洋走过去坐下。周明朗把菜单推过来,他扫了一眼,点了杯原味珍珠奶茶。
“你这周怎么都不怎么说话?”周明朗吸了一口自己的芋圆奶茶,开门见山,“我还以为你是个哑巴。”
“不太熟,不知道该说什么。”徐玉洋说。
“现在熟了,你跟我说话就挺正常的。”周明朗笑了笑,“你跟别人也这样?”
徐玉洋想了想,点了点头。他确实不擅长跟不熟的人聊天,以前在七中的时候,同班一年,他叫得出名字的同学不超过十个。不是他故意疏远别人,而是他不知道怎么跨出那一步。
“那你以后跟我混,我帮你介绍朋友。”周明朗拍了拍胸脯,一脸义气。
奶茶端上来了,徐玉洋喝了一口,甜度刚好,珍珠很Q弹。他靠在椅背上,听周明朗讲这周班里的八卦。谁和谁传纸条被老师抓到了,谁在体育课上摔了一跤把裤子磕破了,谁在英语课上睡着了打呼噜被全班听到。周明朗讲得很生动,配着夸张的表情和手势,徐玉洋忍不住笑了几次。
“你看,笑起来多好看。”周明朗说,“平时多笑笑,肯定很多人想跟你做朋友。”
徐玉洋收了笑,低头喝奶茶。
他们在奶茶店坐了一个多小时,周明朗又拉着他去旁边的文具店逛了一圈。徐玉洋买了一支新的签字笔,周明朗买了一个笔记本,两个人各自付了钱,在文具店门口道别。
“明天还出来吗?”周明朗问。
“明天要写作业,下周有测验。”
“行吧,那周一见。”
徐玉洋背着书包往回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起来。他掏出钥匙开门,玄关的灯开着,鞋架上多了一双他没见过的新运动鞋。
方荣艺已经回来了。
客厅里没人,厨房里也没有声音。徐玉洋换了鞋上楼,经过方荣艺房间的时候,门关着,灯亮着,里面没有声音。
他回了自己房间,把书包放下,拿出作业继续写。写到七点多,母亲打来电话说他们在外面吃,不回来做饭了,让他和方荣艺自己解决。
徐玉洋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到方荣艺门前,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方荣艺站在门口,已经换了睡衣,头发半干,看样子刚洗过澡。他的表情比平时更淡,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怎么了?”他问。
“你妈说不回来吃饭了。”徐玉洋说,“哥吃了吗?”
“还没。”
“那我做面,哥下来吃?”
方荣艺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秒,然后“嗯”了一声。
徐玉洋下楼做了两碗面。西红柿鸡蛋面,简单快手,不到二十分钟就做好了。他把面端到餐桌上,方荣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来了,坐在餐桌旁等着,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两个人面对面吃面。徐玉洋吃了一口,面条有点软了,但味道还行。他偷偷看了方荣艺一眼,方荣艺吃面的样子很安静,筷子挑起面条的动作不紧不慢,吃到一半停下来喝了口水,继续吃。
吃到碗底的时候,方荣艺把最后一口汤也喝了,放下碗。
“还行。”他说。
徐玉洋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这是方荣艺第一次评价他做的饭,“还行”两个字,不算夸奖,但至少不是差评。
周日,方荣艺一整天都没出门。
徐玉洋不知道他在房间里做什么,偶尔能听到音乐声从门缝里传出来,还是那种舒缓的古典乐。中午方荣艺做了饭,两菜一汤,比昨天多了一个红烧排骨。吃饭的时候两个人还是没什么话,但气氛比上周好了很多,至少徐玉洋不再觉得如坐针毡。
下午的时候,方叔叔和母亲回来了。冰箱没买成,说看中的那款缺货,要下周才能到。母亲带了一袋水果回来,洗了一盘草莓放在客厅茶几上,招呼徐玉洋和方荣艺来吃。
方荣艺从房间里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坐在沙发一角吃草莓。徐玉洋也走过去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方叔叔。
“玉洋,下周有个家长会,你妈去还是我去?”方叔叔问。
徐玉洋愣了一下。以前的家长会,母亲因为工作忙很少能去,经常是最后一个到或者提前走,班主任为此打过好几次电话。现在方叔叔主动问这个问题,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去吧。”母亲说,“老方你工作忙,我反正最近没什么事。”
“也行。”方叔叔点了点头,“荣艺,你下周是不是要去出差?”
“周三到周五,三天。”方荣艺把一颗草莓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南京。”
徐玉洋听到“出差”两个字,心里动了一下。三天,方荣艺要三天不在家。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信息让他的胃微微缩了一下。
“那玉洋这几天放学自己注意安全。”方叔叔说,“有事给我们打电话。”
徐玉洋点了点头,伸手拿了一颗草莓。草莓很甜,汁水饱满,但他吃在嘴里觉得没什么味道。
晚上,徐玉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明天又是周一,又要去学校,又要见到周明朗和其他同学。日子会一天一天地过,学期才刚刚开始,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方荣艺周三就要出差了。三天。七十二个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
徐玉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只是出差而已,又不是不回来了。
而且他们又不熟。
不熟到分开三天,连想念的理由都没有。
可他还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徐玉洋盯着那条白线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了才闭上。
他想起方荣艺站在厨房里炒菜的样子,想起他说“我来”时那个不容拒绝的语气,想起他端着草莓坐在沙发上吃的时候微微眯起的眼睛。
这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怎么都关不掉。
徐玉洋把被子蒙在头上,在心里倒数。
从一百数到一,再从一百数到一。
数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