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叠微光》承太央

3、新学校 上学第一天

　　周一早上七点，徐玉洋的闹钟响了。

　　他没赖床，铃声响第一下就坐了起来。昨晚睡得还行，床垫还是太软，但比前天晚上好多了。窗帘拉得很严实，房间里黑漆漆的，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七点整。

　　洗漱下楼的时候，厨房里已经有人了。

　　方荣艺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在翻锅里的什么东西。油烟机开着，嗡嗡的声音盖住了脚步声，所以直到徐玉洋走到厨房门口，方荣艺才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早。”方荣艺说。

　　“早，哥。”徐玉洋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方荣艺没再看他，把锅里的煎蛋盛出来，放进盘子里的吐司旁边。盘子里已经有两份了，他又做了第三份。

　　“你的。”方荣艺朝那个盘子抬了抬下巴，“牛奶在微波炉里。”

　　徐玉洋愣了一下。他以为今天早上会是母亲或者方叔叔做早饭，没想到方荣艺比他起得还早，而且做了三人份。

　　“谢谢哥。”他走进厨房，从微波炉里拿出牛奶，端着盘子在餐桌旁坐下来。

　　方荣艺也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吃早餐。方荣艺吃东西很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徐玉洋也不自觉地放慢了咀嚼的速度，生怕显得太粗鲁。

　　吃到一半，方叔叔和母亲一起从楼上下来了。方叔叔今天请了半天假，穿了一件深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很整齐。母亲则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荣艺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方叔叔在餐桌旁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餐，“还做了饭？”

　　“今天不是要送玉洋报到吗。”方荣艺喝了口牛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徐玉洋低着头喝牛奶，没接话。

　　方叔叔看了方荣艺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但没多说什么。母亲倒是笑了笑，说了句“荣艺真细心”，然后转头对徐玉洋说：“多吃点，今天第一天，别饿着。”

　　徐玉洋“嗯”了一声，把盘子里最后一口吐司吃完。

　　吃完早饭，方叔叔开车带徐玉洋去新学校。方荣艺今天正常上班，吃完就上楼换衣服了，出门比他们早。徐玉洋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看到方荣艺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车钥匙。

　　“你开车去？”方叔叔问。

　　“嗯，今天要去趟客户那边。”方荣艺在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动作很利落。

　　徐玉洋站在旁边，看着方荣艺系好鞋带直起身，两个人的目光短暂地对上了一下。方荣艺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道别，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走吧，我们也出发。”方叔叔拍了拍徐玉洋的肩膀。

　　学校确实不远，开车五分钟，走路的话方叔叔说十五分钟。校门口已经有不少学生了，穿着统一的蓝白色校服，三三两两地往里走。徐玉洋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方叔叔停好车走过来，带着他进了校门。先去教务处办手续，教务处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说话声音很大，但态度还算和蔼。她看了徐玉洋的成绩单，点了点头说“成绩不错”，然后打电话叫来了一个班主任。

　　班主任姓林，叫林秋雨，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人，扎着低马尾，穿一件白色的衬衫，笑起来很温和。她带徐玉洋去教室，一路上跟他介绍了学校的基本情况。

　　“我们班是高二三班，理科班，一共四十二个人。”林老师说，“你的座位暂时安排在第四排靠窗，课本已经帮你领好了，放在桌上。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同学，也可以来办公室找我。”

　　徐玉洋点头说好。

　　走进教室的时候，早读还没开始，教室里闹哄哄的。林老师先进去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同学们，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林老师转头朝门口招了招手，“进来吧。”

　　徐玉洋走进教室，站到讲台旁边。四十二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有好奇的，有淡漠的，也有几个女生眼睛亮了一下。

　　“大家好，我叫徐玉洋。”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以后请多关照。”

　　说完微微鞠了个躬。

　　教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夹杂着几句小声的议论。林老师指了指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徐玉洋走过去坐下。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脸圆圆的，看起来很友善，冲他笑了笑，小声说了句“你好”。

　　徐玉洋回了一个微笑。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讲课速度很快，板书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整块黑板。徐玉洋听得很认真，笔记记了满满两页。他发现自己能跟上，甚至觉得比以前的学校讲得还要简单一些。

　　课间的时候，同桌主动跟他搭话。

　　“你从哪个学校转来的？”同桌问。

　　“七中。”徐玉洋说。

　　“七中？那离这儿挺远的。”同桌推了推眼镜，“我叫周明朗，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谢谢。”徐玉洋说。

　　周明朗是个自来熟，一个课间就把班里的基本情况给徐玉洋讲了个大概。谁成绩最好，谁体育最厉害，哪个老师最严厉，哪个老师最好说话，事无巨细地倒了一遍。徐玉洋听着，偶尔点头，把有用的信息记在心里。

　　上午四节课很快就过去了。最后一节是英语，下课铃响的时候，徐玉洋的肚子准时叫了一声。他低头收拾书包，周明朗凑过来说：“走，带你去食堂。”

　　食堂在教学楼后面，是个两层的建筑，一楼是普通窗口，二楼是小炒和面食。周明朗带着他直奔二楼，说二楼的牛肉面是整个学校最好吃的东西。

　　两个人端着面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周明朗一边吃一边继续给他灌输学校八卦，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盯着徐玉洋看了一眼。

　　“你长得挺好看的。”周明朗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徐玉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谢谢。”

　　“我说真的。”周明朗吸了一口面条，“不过你这性格也太安静了，多说话，不然别人都不敢跟你搭话。”

　　徐玉洋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吃面。牛肉面的味道确实不错，汤底浓郁，面条劲道，比昨天商场里那家面馆好吃多了。

　　下午只有两节课，上完就放学了。方叔叔说好了不来接他，让他自己走回去。徐玉洋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沿着方叔叔指的方向走了十五分钟，果然看到了那个小区的门口。

　　他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发现方荣艺的车已经停在车库里了。

　　这么早就下班了？

　　徐玉洋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方荣艺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身上还是早上那件浅灰色衬衫，但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袖子也挽得更高了一些。

　　“回来了？”方荣艺抬头看了他一眼。

　　“嗯。”徐玉洋把书包放在沙发旁边，“哥今天下班好早。”

　　“今天没什么事。”方荣艺放下手机，看了他一眼，“学校怎么样？”

　　“还行。”徐玉洋说，“老师讲得挺好的，同学也还行。”

　　方荣艺点了点头，没再问。

　　徐玉洋站在客厅里，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以前放学回家，他会先写作业，然后帮母亲做饭，吃完饭再看会儿电视或者看书。但在这个新家里，所有的节奏都不一样了。

　　“你妈说今天晚上吃饺子。”方荣艺忽然开口，“她去买肉馅了，我爸还没回来。”

　　“那我先去写作业。”徐玉洋说。

　　“嗯。”

　　徐玉洋拎着书包上了楼。走到二楼的时候，他路过方荣艺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他看到房间里的布置——灰色的床单，黑色的书桌，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水杯。很简洁，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他没有多看，快步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书包放在书桌上，他拿出课本和作业本，开始写作业。数学作业是五道大题，英语是一篇阅读理解加十个语法填空，物理是课后练习题。他写得很专注，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等他把最后一道数学题解完，抬头一看，已经六点了。

　　楼下传来母亲的声音：“玉洋，吃饭了！”

　　他下楼的时候，方叔叔已经回来了，正坐在餐桌旁看手机。方荣艺换了件黑色的T恤，头发微微有些湿，看样子刚洗过澡。母亲端着一大盘饺子从厨房走出来，热气腾腾的，醋和蒜泥已经摆好了。

　　“今天辛苦玉洋了，第一天上学，多吃点。”母亲把饺子放在桌子中间，笑着看了徐玉洋一眼。

　　徐玉洋在方荣艺旁边坐下来——餐桌不大，四个人坐在一起，他和方荣艺不可避免地挨着。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臂的距离，他甚至能闻到方荣艺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和昨天那个味道一样。

　　他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猪肉白菜馅的。味道很好，比他妈以前包的好吃——可能是因为肉馅买得好，以前母亲买肉总是买最便宜的那种，肥的多瘦的少，包出来的饺子油大，吃几个就腻了。

　　“好吃吗？”母亲问。

　　“好吃。”徐玉洋说。

　　“好吃就多吃点，说是黑猪肉，贵是贵了点，但确实香。”

　　徐玉洋又夹了一个，低头吃得很认真。

　　方荣艺坐在他旁边，吃饺子的时候也很安静，偶尔蘸一下醋，动作不急不缓。徐玉洋注意到他夹饺子的时候会用筷子轻轻压一下，确认不会掉才夹起来，这个细节很小，但徐玉洋看得很清楚。

　　吃完饭，徐玉洋主动收拾了碗筷去洗。母亲今天没跟他抢，大概是觉得他需要在这个家里做点事，找到一点存在感。

　　他站在水槽前，一个一个地洗盘子。水流冲过他的手指，水温刚好，不冷不热。洗到第三个盘子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回头，但身体已经认出了那个步调——不急不缓，沉稳有力。

　　“我来倒水。”方荣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徐玉洋侧了侧身，让出饮水机的位置。方荣艺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手臂几乎擦着他的肩膀，带起一阵淡淡的风。徐玉洋屏了一下呼吸，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洗碗。

　　方荣艺接完水，没有马上走，站在旁边喝了一口。

　　“转学手续都办好了？”他问。

　　“嗯，办好了。”

　　“新学校有不懂的可以问我。”方荣艺说，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客套。

　　徐玉洋关上水龙头，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碗架，转过身来看着他。方荣艺比他高出不少，他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好。”徐玉洋说，“谢谢哥。”

　　方荣艺点了点头，端着水杯走了。

　　徐玉洋站在厨房里，听着方荣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在楼梯上消失。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微微有些发颤，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刚才方荣艺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闻到了对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心跳又快了几拍。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擦干，走出厨房。

　　客厅里，方叔叔和母亲在看电视，方荣艺不在。徐玉洋上了楼，经过方荣艺房间的时候，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和隐隐约约的音乐声。听不太清楚是什么歌，但旋律很舒缓，像是某种古典乐。

　　他站在门口听了几秒，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作业已经写完了，他洗漱完躺在床上，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窗外没有月光，云层很厚，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

　　果然，过了没多久，雨就下起来了。

　　一开始很小，沙沙地打在窗户上，像有人在轻声说话。然后越来越大，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比前天晚上那场雨还要急。

　　徐玉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他不喜欢雨声，雨声会让他想起一些不想想起的事。父亲的葬礼那天也下着雨，母亲哭得站不稳，他被亲戚拉着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张遗像，雨水打在相框的玻璃上，把父亲的脸糊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去想别的事情。

　　想今天的新学校，想周明朗那张圆圆的友善的脸，想食堂的牛肉面，想数学课上那道解得很顺利的大题。

　　但所有的念头最终都会拐到一个方向。

　　方荣艺站在灶台前煎蛋的侧影。方荣艺坐在沙发上看书时微微垂下的睫毛。方荣艺从他身边经过时手臂擦过肩膀的温度。方荣艺说“头发不吹干会头疼”时那个不冷不热的语气。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

　　不，就是昨天才发生的。

　　徐玉洋把脸埋进枕头里，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才认识三天。三天。

　　他连这个人都还不了解，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工作具体是做什么的，平时有什么爱好。他只知道方荣艺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刚工作，住在这个家的二楼右手边那间房，吃饭很安静，会煎蛋，会用微波炉热牛奶，会提醒他把头发吹干。

　　这些信息少得可怜，但已经足够让他在深夜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雨越下越大，徐玉洋在黑暗中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他想，也许只是因为不习惯。

　　不习惯有人对他好。

　　不习惯有人在他洗完澡后提醒他把头发吹干。

　　不习惯有人在他第一天上学的时候早起给他做早餐。

　　这些在别人看来可能微不足道的小事，对徐玉洋来说，是从来没有过的待遇。

　　父亲去世后，母亲忙着挣钱养家，没有时间管他。他学会了做饭、洗衣服、收拾房间，学会了在生病的时候自己找药吃，学会了在打雷的夜晚把被子蒙在头上假装听不见。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需要任何人了。

　　可是方荣艺出现了，带着一种不冷不热的、若有若无的关心，像一根细小的刺，不知不觉地扎进了他的皮肤里。不疼，但拔不出来。

　　徐玉洋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窗外的雨声变得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