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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一个屋檐下 他借我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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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家的第一个早晨,徐玉洋是被鸟叫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了两秒,才想起自己在哪里。阳光从浅灰色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窗外有鸟在叫,不是麻雀那种聒噪的叽喳,而是一种更清亮的嗓音,他叫不出名字。
以前住的那个老小区,早上能听到的是楼下早餐店炸油条的滋啦声和公交车进站的报站声。鸟叫?那是公园里才有的东西。
徐玉洋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床垫太软了,他睡得不踏实,半夜醒过一次,翻了好几次身才又睡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七点二十。母亲昨晚发消息说今天要带他去买衣服,但没说要几点出门。他洗漱完下楼,发现厨房里只有方叔叔一个人,正站在灶台前煎鸡蛋。
“方叔叔早。”徐玉洋站在厨房门口,有些拘谨。
方叔叔转过头,笑着招呼他:“玉洋起这么早?来,先坐,鸡蛋马上好。你妈出去买菜了,荣艺还在睡,你们年轻人周末都喜欢睡懒觉。”
徐玉洋在餐桌旁坐下来。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粥,一小碟咸菜,还有一盘切好的馒头片。方叔叔把煎好的鸡蛋分成两份,一份放进徐玉洋面前的碟子里,一份留在锅里。
“荣艺那份等他起来再热。”方叔叔说着,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粥喝了一口。
两个人面对面吃早餐,方叔叔偶尔问他几句关于学校的事,徐玉洋一一回答,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方叔叔看起来心情不错,吃到一半还哼了两句歌,旋律徐玉洋没听过。
吃完早餐,徐玉洋主动收拾了碗筷去洗。方叔叔也没跟他客气,说了声谢谢就去阳台浇花了。
水流冲过碗沿的时候,徐玉洋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
很轻,但节奏沉稳,一步一顿,不像母亲上楼时那样急促,也不像方叔叔那样随意。是那种不急不缓的、属于成年男人的步调。
他没回头,继续洗碗。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在厨房门口停住了。
“早。”方荣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低哑。
徐玉洋转过头,看到方荣艺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和黑色的宽松短裤,头发没有像昨天那样打理,有几缕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柔和了一些,但眉眼间还是那种淡淡的疏离。
“早。”徐玉洋说,“粥在锅里,鸡蛋方叔叔煎的,我帮你热一下?”
方荣艺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会主动提出帮忙。停顿了一秒,他说:“不用,我自己来。”
他走进厨房,从徐玉洋身边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很淡的气息,像是洗衣液的味道,又像是某种沐浴露的余韵。徐玉洋不自觉地屏了一下呼吸,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洗碗。
方荣艺从锅里盛出粥,把留在锅里的鸡蛋放进微波炉转了一分钟,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他在餐桌旁坐下来吃早餐,和徐玉洋之间隔了半个厨房的距离。
徐玉洋洗完碗,擦干手,走出厨房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那个……我要跟妈妈去买衣服,方叔叔说让我问你,要不要一起?”他其实不太想说这句话。方叔叔刚才在阳台浇花的时候特意探出头来跟他说“叫上荣艺一起”,他没办法拒绝,但问出口的时候他已经预感到答案会是什么。
果然。
“不了。”方荣艺头也没抬,用筷子拨了一下碗里的粥,“有事。”
简洁,干脆,没有解释什么事,也没有说“下次吧”之类的客套话。
徐玉洋“哦”了一声,没有追问,转身上楼换衣服。
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T恤,这是他为数不多比较新的衣服,去年生日母亲在批发市场给他买的,十五块钱两件,另一件是灰色的。裤子还是那条校服裤,膝盖上的污渍又淡了一些,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他在镜子前站了两秒,抬手把领口整了整,然后下了楼。
母亲已经买菜回来了,正在客厅跟方叔叔说话,看到他从楼梯上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就穿这个?”
徐玉洋低头看了看自己:“怎么了?”
母亲没回答,转头对方叔叔说:“老方,我们中午不回来吃饭,我带玉洋去商场逛逛,顺便在外面吃。”
方叔叔说好,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递给她,母亲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了。
徐玉洋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出门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餐桌方向。方荣艺已经吃完了,正拿着手机靠在椅背上看什么,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徐玉洋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跟着母亲出了门。
商场离新家不远,打车十分钟就到了。母亲带着他直奔二楼的男装区,挑衣服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要果断得多。
“这件试试。”母亲从衣架上抽出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在他身上比了比,“你皮肤白,穿这个颜色好看。”
徐玉洋接过来,看了一眼吊牌,一百八十九。他下意识地说了句“太贵了”,母亲白了他一眼:“你方叔叔给的,不花白不花。”
他没再说什么,拿着衣服进了试衣间。
最后买了两件T恤、一条牛仔裤、一双新运动鞋,还有一套睡衣。母亲还想给他买件外套,徐玉洋说够了,夏天都快过完了,等秋天再说。母亲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坚持。
中午他们在商场三楼的一家面馆吃饭。母亲点了一碗牛肉面,徐玉洋点了一碗炸酱面,两碗面端上来的时候,母亲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几片到他碗里。
“妈,你自己吃。”徐玉洋把牛肉夹回去。
“我吃不了那么多。”母亲又夹回来,“你正长身体呢,多吃点。”
徐玉洋没再推,低着头吃面。炸酱面的味道一般,面条有点硬,但他吃得很干净,连碗底的碎末都用筷子拨干净了。
“玉洋。”母亲忽然叫他。
他抬起头。母亲看着他,眼神里有种他不太常见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心疼,又或者两者都有。
“妈知道你心里可能不太舒服。”母亲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说一件不想让别人听到的事,“突然换了个环境,多了个……多了些人。你要是有什么想法,跟妈说,别憋着。”
徐玉洋放下筷子,认真地看了母亲一眼。她的眼角有细纹了,不是这一两年才有的,是很早以前就有的,只是他以前没注意。她的手指上还沾着早上洗菜时留下的水渍,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
“我没什么不舒服的。”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方叔叔人挺好,新家……也挺好的。”
母亲看了他几秒,眼眶似乎红了一下,但很快就别过脸去,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那就好。”她说,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语调,“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跟荣艺好好相处,他比你大,你多听他的。”
徐玉洋“嗯”了一声,没说他其实觉得方荣艺并不想要一个“弟弟”。
下午回到家的时候,方叔叔不在,客厅里只有方荣艺一个人,正坐在沙发上看书。他换了姿势,半靠在沙发扶手上,一条腿曲起,书搁在膝盖上,整个人懒洋洋的,但又不显得散漫。
徐玉洋提着购物袋从玄关走进来,尽量让自己的脚步声轻一些。但方荣艺还是抬起了头,目光从他的脸上扫到他手里的购物袋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又收回书上。
“回来了。”他说,语气和早上一样淡。
“嗯。”徐玉洋应了一声,本来想直接上楼,但脚步顿了一下,“哥晚上想吃什么?我妈说她做饭。”
方荣艺翻了一页书:“随便。”
随便。这是徐玉洋听过的最难处理的答案。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说了声“那我让我妈看着做”,转身上楼。
把新衣服挂进衣柜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昨晚挂好的衣服被移动过了。不是被翻动过,而是原本挤在一起的衣服被重新叠好,整整齐齐地码在衣柜的一角,空出了更多的空间。
徐玉洋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这可能是方荣艺干的。或者方叔叔,或者母亲。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直觉觉得是方荣艺。
那种干净利落的叠法,棱角分明的折痕,跟他自己随便卷一卷塞进去的风格完全不同。
他盯着那叠衣服看了几秒,然后把新买的衣服也按照同样的方式叠好,放在旁边。
傍晚的时候,母亲果然做了饭。四菜一汤,比昨天少了一个菜,但分量很足。方叔叔准时在六点回到家,换了鞋洗了手就坐到餐桌旁,看起来很期待这顿饭的样子。
方荣艺是最后一个下楼的。他换了件黑色的T恤,头发又恢复了出门见人的样子,不像早上那样随意。
吃饭的时候,方叔叔提起了徐玉洋转学的事。
“下周一去新学校报到,我请了半天假,带你去。”方叔叔说,“学校离这儿不远,走路十五分钟,以后你自己上下学就行。”
徐玉洋点了点头。他对新学校没什么期待,也没什么恐惧。换过太多次环境了,他已经学会了怎样在最短的时间内摸清楚新环境的规则,然后把自己嵌进去,不显眼,也不掉队。
“荣艺,你周末要是有空,带玉洋在附近转转,熟悉熟悉。”方叔叔又说。
方荣艺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徐玉洋注意到他的筷子在排骨和青菜之间犹豫了零点几秒,最后选了青菜。这个细节很小,小到大概只有一直用余光注意他的人才会发现。
而徐玉洋恰好一直在用余光注意他。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微微紧了一下,但他很快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低头专心扒饭。
晚上,徐玉洋洗完澡出来,穿着新买的睡衣,头发还滴着水。他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往房间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差点撞上方荣艺。
方荣艺刚从二楼尽头的卫生间出来,手里拿着牙刷杯,身上穿着和早上一样的深灰色家居T恤。两个人面对面站在狭窄的走廊里,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沐浴露的味道。
同样的味道。他们用的是同一款沐浴露。
徐玉洋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耳朵不受控制地烫了一下。
“不好意思。”他侧身让了让。
方荣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还在滴水的头发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头发不吹干会头疼。”他说,声音不大,语气还是那种不冷不热的调子,但内容出乎意料地带着一点关心的意味。
徐玉洋愣了一下,然后说:“我没有吹风机。”
方荣艺没说话,转身走回自己房间,过了一会儿拿了一个白色的吹风机出来,递给他。
“先用我的。”
徐玉洋接过来,指尖碰到方荣艺的手背,触感温热,不像昨天接水杯时那样凉。
“谢谢哥。”他说。
方荣艺没回应,拿着牙刷杯回了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几乎听到。
徐玉洋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那个吹风机,吹风机的外壳上还残留着方荣艺手心的温度。他低头看了一眼,吹风机是某品牌的,看起来用了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很好,电源线缠得整整齐齐。
他回到自己房间,插上电源,打开吹风机。热风从风口涌出来,呼呼地响,他笨拙地学着别人的样子把头发撩起来吹,动作不太熟练——以前他从来不吹头发,都是自然干,反正头发短,一会儿就干了。
但今天他吹了很久,久到头发已经完全干了,他又多吹了一分钟。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个吹风机上有方荣艺的味道。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徐玉洋手指一松,吹风机差点掉在地上。他赶紧关掉开关,把吹风机放在桌上,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手。
他站在房间中央,心跳有点快,快得不正常。
他在想什么?
徐玉洋深吸了一口气,把吹风机拿起来,走出房间,走到方荣艺门前。门缝里透出灯光,说明人还没睡。他抬手敲了敲门,两下,力度不大不小。
门开了。
方荣艺站在门口,比他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疑问。
“吹风机还你。”徐玉洋把吹风机递过去,“谢谢。”
方荣艺接过去,看了一眼吹风机的电源线——徐玉洋重新缠过了,缠得不太整齐,有几圈松松散散的。方荣艺没说什么,随手把线重新缠了一遍,动作熟练,三两下就缠得整整齐齐。
“晚安。”方荣艺说。
“晚安,哥。”
门关上了。
徐玉洋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他躺在床上,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天花板上没有裂缝,墙皮没有脱落,窗帘拉得很严实,不会有光线刺到眼睛。
一切都很好。
太好了,好得有些不真实。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新的洗衣液的味道,和方荣艺身上那种不太一样。他记得方荣艺身上那种味道,淡淡的,不仔细闻几乎闻不到,但一旦闻到就会记住。
徐玉洋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只是不习惯而已。
不习惯新环境,不习惯新的人,不习惯一个比自己大六岁的成年男人突然出现在生活里,叫他弟,借他吹风机,提醒他把头发吹干。
只是不习惯而已。
会习惯的。
都会习惯的。
窗外没有下雨,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床脚,像一根银色的线,又细又亮,随时都会断。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