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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鱼 课间,赵磊 ...

  •   课间,赵磊探过头来:“明天去钓鱼,去不去?”

      周明朗头都没抬:“冷死了,我不去。”

      “你呢?”赵磊拽住路过的林芷。

      “想去,但是我有学习计划,下次吧。”林芷还是很有原则的。

      赵磊转向徐玉洋。徐玉洋本想拒绝,犹豫了一下:“几点?”

      周明朗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真去?最不可能答应的人居然答应了。”

      “嗯,出去走走。”

      周六上午,赵磊骑着电动车来接他。车后座绑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钓竿、抄网和折叠椅。脚踏板处放着一个红色小桶,盖子盖着,旁边还挂着一个塑料袋,鼓鼓的,装着吃的。徐玉洋下楼的时候,赵磊正靠在车旁看手机,看到他出来,把手机收进口袋。

      “走。”

      徐玉洋上了后座,手里只拎着一个袋子。赵磊回头看了一眼:“你就带个小袋子?”

      “还要带什么?”

      “算了算了,幸好我经验丰富。”

      电动车出了城区,路两边的楼房渐渐变成了田。稻子已经割完了,田里只剩齐刷刷的稻茬,颜色发黄发白,像一层短绒毯铺在地上。田埂上长着杂草,枯了大半,剩下的几丛还带着一点绿,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远处有几棵柿子树立在田埂上,叶子掉光了,只剩橙红色的果子挂在枝头,像一盏一盏小灯笼。柿子已经熟透了,有些掉在地上,摔烂了,橙红的果肉溅开,引来几只麻雀在田埂上蹦跳啄食。

      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枯草伏倒又立起。徐玉洋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十一月底的风已经带了冬意,吹在脸上不是凉,是冷。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袋子,往里面塞了塞,怕被风吹走。

      赵磊骑得不快,电动车发出嗡嗡的低响。路上没什么车,偶尔有一辆农用三轮车从对面开过来,突突突地过去,带起一阵灰。灰落进路边的枯草里,过一会儿风又把它吹散了。

      路边的水渠干了,渠底堆着落叶和枯枝,还有几个塑料袋,被风吹得鼓起来,像白色的水母搁浅在旱地上。渠沿上长着一排杨树,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手指。树皮是灰白色的,上面有横纹,一只灰色的鸟从树梢飞过去,落进远处的田里,不见了。

      野塘在村子后面,拐过一条土路就到了。土路不平,电动车颠得厉害,徐玉洋一只手攥着后座扶手,一只手护着袋子。赵磊放慢了速度,轮子碾过碎石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塘不大,水面灰绿绿的,岸边围着芦苇和蒲草。苇子已经枯了,顶着一团一团的芦花,风一吹就飘出一片白色的绒毛,落在水面上,白蒙蒙的一层,像谁把棉花撕碎了撒上去的。蒲草也枯了,褐色的蒲棒还立在秆上,有几个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绒毛。塘边有一棵歪脖子柳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黄叶挂在细长的枝条上,垂到水面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像在钓鱼。

      地上的草全枯了,踩上去脆脆的,发出细碎的响声。有几丛野菊花还开着,黄色的,小小的,藏在枯草中间,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徐玉洋蹲下来看了一眼,花瓣已经蔫了,但颜色还在。

      赵磊把电动车停在土路边,从后座解下帆布包,拿出钓竿和抄网,又把红色小桶拎下来。他走到塘边,选了一块平整的地方,把折叠椅打开,架好。徐玉洋跟在他后面,在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石头有点凉,隔着一层裤子也能感觉到。

      赵磊熟练地摆弄钓竿,上饵、甩线,动作一气呵成。鱼线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铅坠落进水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慢慢散开,融进灰绿色的水面里。钓竿架在树枝上,竿梢微微弯着,鱼线绷着,浮漂竖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你经常来?”徐玉洋问。

      “小时候跟我爷爷来过。这塘那时候鱼多,随便钓。”赵磊在折叠椅上坐下来,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后来应该是没人管了,塘也荒了。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鱼。”

      他从小桶里拿出一盒蚯蚓,打开盖子,里面是黑色的土,几条蚯蚓在土里蠕动。赵磊用手指捏起一条,穿在鱼钩上,动作熟练,好像做过很多遍。

      “你不怕?”徐玉洋问。

      “怕什么?”

      “蚯蚓。”

      赵磊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蚯蚓,笑了笑:“小时候怕。我爷爷让我自己穿钩,我不敢,他就把蚯蚓放在我手心里,让它爬。爬了两回就不怕了。”

      他把穿好饵的鱼钩甩进水里,铅坠落水的声音很轻,咚的一声,然后安静了。

      徐玉洋没说话,看着水面。风吹过芦苇,沙沙地响。芦花飘起来,在水面上落了一层,白蒙蒙的,像薄雪。水面映着天,灰的,偶尔有一片落叶漂过去,慢悠悠地转。天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就是一片均匀的、没有边际的灰。远处的村子安静得像没有人住,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然后又没了。

      赵磊开始讲他爷爷的事。说他爷爷以前在村里住,退休后天天钓鱼,钓回来的鱼吃不完就送邻居。说他小时候跟着来,坐不住,一会儿去追蜻蜓一会儿去摘芦苇,他爷爷也不管他,由着他疯跑。说有一次他掉进塘里了,水不深,只到膝盖,但他吓哭了。他爷爷把他拎上来,没说一句重话,把外套脱下来裹住他,带他回家。

      “后来呢?”徐玉洋问。

      “后来我奶奶骂了我爷爷一顿。”赵磊笑了,“说我爷爷带我去钓鱼不看好我。”

      “你爷爷怎么就不揍你?”

      “他说,‘男孩子,掉水里怕什么。’”

      徐玉洋也笑了一下。赵磊看了一眼水面,浮漂没动,他又靠回椅背。

      “你爷爷呢?”徐玉洋问。

      赵磊沉默了一下:“走了,好几年了。”

      徐玉洋没再问。

      水面上的浮漂动了一下,赵磊坐直了身体。浮漂又动了一下,往下沉了一点,又浮上来。赵磊没动,盯着浮漂。

      “小鱼在咬。”他小声说。

      浮漂又动了几下,然后安静了。赵磊等了一会儿,浮漂没再动。他提起竿,钩上的蚯蚓被咬掉了一截,鱼没上钩。

      “跑了。”他把剩下的蚯蚓扯掉,重新穿了一条,甩进水里。

      这一次等得久。徐玉洋坐在石头上,脚边有蚂蚁在爬,排成一条线,从石头缝里钻出来,沿着枯草杆往上爬。他看了一会儿,蚂蚁爬到草尖上,风一吹,掉下来了,落在枯叶上,翻了个身,又爬回去了。

      浮漂猛地沉下去了,赵磊一提竿——竿梢弯下去,鱼线绷紧了,水面翻起一团水花。

      “有了有了。”赵磊的声音带着兴奋。

      鱼在水里挣扎,拽着线往左边窜。赵磊稳住竿,慢慢收线,鱼翻出水面,是一条鲫鱼,巴掌大,鳞片青灰泛着银光。鱼甩着尾巴,水珠溅起来,落在赵磊的裤腿上。

      赵磊腾出一只手去拿抄网,探进水里,一抄一抬。

      大鱼在网里蹦跶。网边还挂着一条小鱼——很小,比手指还短,身上泛着银蓝色的光,鳞片细密,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亮闪闪的。

      赵磊愣了一下,笑了:“这小东西自己钻进来的。”

      徐玉洋蹲下来看。小鱼在网兜的水洼里游,背是浅青色的,腹部银白,体侧有一条亮线,光线一照就闪。它游得很急,兜里就那么一点水,它拼命转圈,嘴一张一合的,鳃盖翕动着。

      “这是什么鱼?”徐玉洋问。

      “青鳉。”赵磊把鲫鱼从网里取出来,托在手里看了看,又道“青鳉鱼野塘里常有。以前没人养,现在有人专门养在鱼缸里,说是好看。”

      鲫鱼甩了一下尾巴,赵磊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松开了。鲫鱼摆了摆尾,游走了,水面留下一圈渐散的波纹,然后恢复了平静。赵磊看着鱼游走的方向,没说话。

      “怎么放了?”徐玉洋问。

      赵磊把手上的水甩了甩,“钓着玩呗,除非遇到大的。”

      他把网兜里的小青鳉倒进小桶里。桶里只有半桶水,小鱼在里面游,和刚才在网兜里一样急,绕着桶壁一圈一圈地转。

      “你要不要带回去养?”赵磊问。

      徐玉洋看着桶里那条小鱼。银蓝色的光在水里一闪一闪的。他想起自己书桌上的台灯,白色的光,照在空白的墙上。如果把它养在书桌上,台灯照着,它的鳞片会不会也这样闪?

      “再说吧。”徐玉洋说,“你先钓你的。”

      赵磊重新上饵,甩线。铅坠落水,咚的一声。

      这一次等得更久。徐玉洋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水边,蹲下来看水面。水很清,能看到水下的枯枝和落叶,有几条很小的鱼苗在水草间穿梭,青灰色的,和塘底的泥几乎一个颜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水草是深绿色的,在水里轻轻晃动,像被风吹动的头发。

      赵磊再钓上来一条,比刚才那条还小,直接放回去了。又钓了一条,和第一条差不多大,也放回去了。

      “一条都没留么?”徐玉洋说。

      “留来干嘛,都不够塞牙。”赵磊把钩上的鱼取下来,放进水里,鱼摆了摆尾就游走了,“我爷爷在的时候,钓的鱼都是他负责杀,我奶奶烧鱼可好吃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但他把鱼放回水里的时候,手在水里多停了一下。

      徐玉洋坐回石头上。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了一点出来,光不强,但把水面照亮了。水面上那些芦花被光照着,白得发亮,像一层碎银子。风吹过来,芦花飘起来,在空中旋转,然后落在水面上,落在赵磊的肩上,落在徐玉洋的手背上。

      “饿了吧?”赵磊看了看手机,快十二点了。

      “还行。”

      “我带了吃的。”赵磊站起来,走到电动车那边,从脚踏板的挂钩上取下那个塑料袋,拎回来,往折叠椅上一放,“过来。”

      徐玉洋站起来,走过去。赵磊从袋子里掏出两个饭团,一袋卤鸡翅,两盒牛奶,还有一包饼干。

      “你带这么多?”

      “两个人吃,不多。”赵磊把饭团递给他,“我妈做的,早上起来捏的。”

      徐玉洋接过来。饭团还是温的,海苔包在外面,米饭压得很实。他咬了一口,里面是肉松,咸的,米饭有点粘牙。

      “好吃吗?”赵磊自己也咬了一口。

      “嗯。”

      “我妈做饭团喜欢放很多肉松,我说不用那么多,她说不多不好吃。”

      徐玉洋笑了一下。他坐在石头上,赵磊坐在折叠椅上,两个人对着塘面吃饭。太阳又缩回云层后面了,水面暗下来,芦花也不亮了。风小了,芦苇不响了。

      赵磊把卤鸡翅的袋子撕开,递过去。徐玉洋拿了一个,骨头已经卤酥了,一咬就断。

      他们一边吃一边看水面。浮漂一直没动,赵磊也不急。

      “你不去看着?”徐玉洋问。

      “看样子是没有大鱼了。”赵磊嚼着鸡翅,“要是大鱼拖竿走了,那我就跳下去抓。”

      徐玉洋笑出了声。赵磊看了他一眼:“可算是笑了。”

      “嗯?”

      “你最近都不怎么笑。”

      徐玉洋把饭团的包装纸叠了叠,塞进袋子里,没接话。

      “跟家里吵架了?”赵磊问。

      “没有。”

      “那你天天木着脸。”

      徐玉洋想了想:“没睡好。”

      赵磊站起来,走到水边,看了一眼浮漂。没动。他回到折叠椅上坐下来,把牛奶打开,喝了一口。

      吃完饭,赵磊又钓了几竿。有一条咬钩了,提起来一看,是条拇指长的小鲫鱼,他直接放回去了。又钓了一条,比刚才大一点,也放回去了。

      “你今天打算钓到什么才收?”徐玉洋问。

      “钓到不想钓为止。”赵磊把钩甩出去,“反正回去也没事。”

      徐玉洋没说话。他靠在那棵歪脖子柳树上,看着水面。柳树的树干很粗,树皮裂开了,露出里面的木质部,深褐色的,摸上去粗糙。枝条垂在他头顶,黄叶偶尔落一片下来,掉在他肩膀上,他拿起来看了看,叶脉还很清楚,但叶子已经干了,一捏就碎。

      赵磊又钓上来一条,这次没放,托在手里看了看,放进了小桶里。

      “怎么不放了?”徐玉洋问。

      “这条勉强够大了,带回去给我妈。”赵磊把桶盖盖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差不多了,收吧。”

      他开始收竿,把线绕回去,抄网擦干净,折叠椅折好,一样一样塞进帆布包里。徐玉洋帮他把塑料袋捡起来,把空饭团包装和鸡翅骨头收进去,打了个结。

      小青鳉和那条大的鱼放一起,徐玉洋蹲下来看,小青鳉在桶里游,比大鱼小很多,围着大鱼游来游去。

      “你真的不要?”赵磊问。

      徐玉洋想了想,说:“要。”

      赵磊在塘边找了找,捡起一个透明塑料瓶,拧开盖子,在水里涮了涮,倒了半瓶水。他把小桶里的青鳉鱼倒进瓶子里,拧上盖子,但没有拧紧,留了一条缝。

      “盖子别拧死,要透气。”赵磊把瓶子递给他。

      徐玉洋接过来。瓶子握在手里,凉凉的。小鱼在里面转圈,银蓝色的鳞片透过塑料瓶壁,亮亮的。他把瓶子举到眼前,隔着一层塑料看那条小鱼,它的身体被放大了,银蓝色的光晕开,像一小片会游的星星。

      “谢了。”徐玉洋说。

      “谢什么,自来鱼。”赵磊把帆布包绑回后座,小桶放在脚踏板上,骑上车,发动,“上来。”

      回去的路上,徐玉洋一直捧着那个瓶子。风从前面吹过来,他侧过身,把瓶子护在怀里,不让风吹凉了里面的水。小鱼在瓶子里游,偶尔甩一下尾巴。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徐玉洋推门进去,玄关的灯开着,鞋架上多了一双鞋——方荣艺回来了。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方荣艺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穿的不是早上那套深蓝色衣服了,换成了家居服,灰色的。听到门响抬起头。

      “回来了。”方荣艺说。

      “嗯。”

      方荣艺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瓶子。塑料瓶,半瓶水,里面有一条很小的鱼,在游。

      “拿的什么?”方荣艺问。

      徐玉洋把瓶子举起来给他看:“鱼。”

      方荣艺看了两秒:“哪来的?”

      “钓鱼的时候抄网带上来的。赵磊说叫青鳉。”

      方荣艺“嗯”了一声。徐玉洋以为他会继续看手机,但他没有。方荣艺站起来,走到玄关,弯腰从鞋柜旁边的杂物柜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方形的玻璃缸,不大,边长二十公分左右,缸壁上积了一层灰。

      “这个旧的,不用了。”方荣艺把玻璃缸放在茶几上,“洗洗能用。”

      徐玉洋愣了一下。他没想过方荣艺会给他找一个鱼缸。

      “谢谢哥。”他说。

      方荣艺“嗯”了一声,上楼了。

      徐玉洋拿着玻璃缸去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冲掉缸壁上的灰。灰积得挺厚,冲了好几遍才冲干净。他用手指搓了搓缸壁上的一块白色水垢,搓不掉,又用刷子刷了几下,终于刷掉了。水从透明的水龙头流进透明的缸里,缸底积了一层薄薄的水,他把水倒掉,又冲了一遍。

      玻璃缸干净了。透明的,放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他把瓶子里的青鳉鱼倒进缸里,又加了些水,把缸端到书桌上。台灯开着,光照在缸里,水是透明的,小鱼在里面游,比在瓶子里自在多了,游的圈更大了,速度也慢了。银蓝色的鳞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缸底映出一道细细的光纹。

      他搬了椅子坐在桌前,看了一会儿。小鱼慢悠悠地在缸里转圈,嘴一张一合,鳃盖翕动着,偶尔尾巴一甩,溅起一小点水花,落在台灯的光晕里,亮了一下就不见了。

      他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那些纸团,没有拿出来。

      窗外没有星星,云很厚,灰蒙蒙的。

      他把抽屉关上,靠回椅背。小鱼在缸里游,从左边游到右边,又从右边游回来,不知疲倦。缸壁上有几个细小的气泡,是刚换水时留下的,附在玻璃上,小鱼经过的时候用嘴碰了一下,气泡没破,它又游走了。

      他想,它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不知道以后要住在这个玻璃缸里。

      (第二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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