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叠微光》承太央

21、鱼缸 第一次养鱼

　　放学回家，徐玉洋照常去看鱼。

　　鱼缸放在书桌左上角，台灯旁边。他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眼——小鱼在不在游，水清不清，有没有不对劲。

　　今天不对劲。小鱼沉在缸底，不是平时那种歇在缸底的休息，是整条鱼贴着缸底，鳃盖动得很慢。他轻轻敲了一下缸壁，小鱼动了一下，游了两下，又沉下去了，落回缸底，像一片沉进水里的落叶。

　　他蹲下来，隔着玻璃看。小鱼的眼睛还亮着，但鳍收着，不像平时那样张开。他想起上次换水是三天前。他把缸里的水倒掉，换了新的自来水，水也很干净，没什么不对劲。

　　他打开手机搜“青鳉鱼生病”，搜出来的结果一条一条往下翻。有人说水质不好，有人说长时间缺光，有人说缺氧。他看了看自己的缸，水是新换的，缸放在书桌上有台灯照着，不缺光。他又搜“鱼沉底怎么办”，有人说换水，有人说加氧。徐玉洋又换了一次干净的自来水，观察了好一会儿，小鱼还是沉在缸底。

　　他不敢再折腾了。他怕自己越弄越糟，怕明天早上起来小鱼翻肚子漂在水面上。他盯着鱼缸看了很久，拿起手机，拨了赵磊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边有点吵，赵磊好像在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的。

　　“喂？”

　　“赵磊，那个……小鱼好像不行了。”

　　“什么不行了？”

　　“不动了。沉在缸底。”

　　赵磊那边安静了一下，游戏声没了。“水换了没？”

　　“换了。”

　　“野生的，本来就不好养。”赵磊说。

　　徐玉洋听到那边有人喊他，大概是游戏开了。赵磊又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远了，没听清。然后电话断了。

　　他把台灯调暗了一点。

　　方荣艺经过徐玉洋房间的时候，停了一下，听到了——徐玉洋在打电话。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

　　“……好像不行了。”“不动了。沉在缸底。”“换了。”“嗯。”

　　方荣艺端着水杯站在走廊里，站了几秒，然后才回了自己房间。

　　方荣艺的床头柜上有一本书，翻开扣着，上次看到的地方，他一直没再翻。他刚把书拿起来又放下了。终于还是起身下楼，走到厨房。从橱柜下面拿出一个塑料桶，接了半桶水，放在阳台的角落里。水龙头哗哗地响了十几秒，然后把桶推到墙边，不让人踢到。

　　第二天早上，徐玉洋下楼的时候，方荣艺正在餐桌旁喝粥。徐玉洋坐下来，自己盛了一碗。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方荣艺看了他一眼。徐玉洋低着头喝粥，眼睛下面有点青，昨晚没睡好。

　　“鱼还在吗？”方荣艺问。

　　徐玉洋愣了一下。“在。”

　　吃完早饭，他上楼换衣服准备出门。经过徐玉洋房间的时候，门开着，徐玉洋站在书桌前，盯着鱼缸。小鱼还在缸底，和昨晚一样。徐玉洋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搭在桌沿上，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

　　“你换水用的什么水？”方荣艺站在门口。

　　徐玉洋转过头。“自来水啊。”

　　方荣艺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早。他转身下楼，走到阳台，把那半桶水提到徐玉洋房间门口，放在地上。

　　“自来水不能直接用。”方荣艺说。声音不大，和平时一样淡。“里面有氯，鱼受不了。要晾一晾，氯散了才能用。”

　　徐玉洋看着地上的桶。半桶水，透明的，桶壁上全是水珠，亮晶晶的。

　　“这桶晾了一晚上，可以用了。”方荣艺说完，转身走了。

　　徐玉洋站在门口，看着那桶水好一会儿才弯腰拎起来，桶比想象中重，水在里面晃了一下。他把桶提到卫生间，先把鱼缸里的旧水倒掉三分之二然后把桶里的水倒进鱼缸。没有漂白粉的味道。

　　他把鱼缸端回书桌上。小鱼在水里晃了一下，沉下去了。

　　徐玉洋观察来一会儿，小鱼游了两下，又沉下去了。但这一次沉得没那么急，是慢慢落下去的，像一片叶子从树上飘下来，不是石头砸进水里的那种沉。他凑近看，小鱼停在缸底，鳃盖在动，比昨晚快了一点。

　　磨蹭了好一会儿他才去上学了，临出门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鱼缸。

　　等到放学回来，第一件事还是看鱼。书包都没放，人先进了房间。

　　小鱼在游。不是很精神，只在缸里慢慢转圈，速度不快，但它在游。尾巴一甩一甩的，银蓝色的鳞片在台灯下闪了一下。水面上有几个细小的气泡，是小鱼吐出来的。它从缸壁游到缸中央，又从缸中央游到缸壁，不急不慢，像在散步。

　　他站在书桌前看了很久。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书包也滑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索性拿出课本，开始写作业。写了两个字，抬头看一眼鱼。又写了两个字，又抬头看一眼鱼。

　　小鱼游到水面，嘴一张一合，吃了一口什么——水里飘着看不见的微生物，或者只是吞了一口水。然后沉下去，又游上来。

　　方荣艺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徐玉洋在客厅倒水，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等到吃过晚饭，方叔叔和母亲已经出门散步，“鱼好点了。”徐玉洋说。

　　“嗯。”方荣艺就上楼了。

　　徐玉洋端着水杯站在客厅里，听着楼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轻。方荣艺没有回头。走廊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声控的，没人走动就自己灭了。

　　徐玉洋看了一会儿电视才回了自己房间，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鱼缸。小鱼在游，和刚才一样。他把台灯调亮了一点，光照在水面上，水是透明的，缸底干净了，没有沉淀物。小鱼从光里游过去，银蓝色的鳞片闪了一下，像那天在塘边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

　　他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些纸团。没有拿出来。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日记本，空的，黑色封皮，边角磨毛了。他把抽屉关上，靠回椅背。

　　窗外起了风，树枝晃了一下。不是那种被风吹得乱晃，是轻轻摇了一下，像在点头。他把台灯关了。鱼缸在黑暗中看不清了。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