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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好,弟弟 初见那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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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玉洋第一次见到方荣艺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
行李昨天就搬完了。三个编织袋,一个行李箱,塞满了那辆叫来的货车的后半截。今天是他和母亲正式入住的第一天。
九月的雨来得急,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像谁抓了一把豆子往窗户上扔。母亲在厨房里忙碌,锅铲碰撞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脊背挺得很直。这不是他家的沙发——不,从今天开始,这就是他家了。
客厅很大,比他以前住的那个老小区的房子大出两倍不止。地板是浅灰色的瓷砖,茶几是实木的,电视柜上摆着一排他不认识的摆件。空气里有淡淡的熏香味道,不是母亲习惯用的那种廉价空气清新剂。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运动鞋,鞋帮有些泛黄,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显得格格不入。
“玉洋,别干坐着,帮妈把这盘水果端出去。”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系在腰上,脸上带着一种他不太熟悉的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紧张,更像是某种精心排练过的从容。她今天穿了那件只在过年才拿出来穿的枣红色针织衫,头发也重新烫过,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好几岁。
徐玉洋站起来,接过果盘。苹果切成了兔子形状,摆得很精致,不像母亲的手艺。
“你方叔叔他们快回来了。”母亲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儿子也一起回来。”
“嗯。”徐玉洋应了一声,把果盘放在茶几中央,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它摆在正中间。
他没见过方叔叔的儿子。母亲和方叔叔交往了大半年,对方只提过自己有个儿子,比他大六岁,已经大学毕业了,在本地找了工作,住家里。母亲说方叔叔人很好,性格稳重,工作也稳定,在银行上班,收入不错。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多方验证的事实。
徐玉洋知道母亲的意思。她想让他安心,想让他知道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了充分的考虑和权衡。
事实上,他也确实没什么不安心的。
父亲去世五年了。五年来母亲一个人拉扯他,在超市做收银员,每个月工资刚够交房租和日常开销。她很少抱怨,但徐玉洋知道她累。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九点多才回来,有时候站得腿肿了,回来就坐在沙发上捏小腿,捏着捏着就睡着了。
他见过母亲相亲对象发来的短信,在那个老旧的翻盖手机屏幕上,字很小,他不小心瞥到的——“你儿子以后上大学,我可以帮忙。”徐玉洋当时没说什么,默默把手机放回了原处。
后来母亲和方叔叔在一起了,那个翻盖手机也换成了智能手机。方叔叔送她的。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来。
徐玉洋站起身,下意识地整了整衣领。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洗得有些发白,但还算干净。裤子是校服裤,深蓝色,膝盖处有一块不太明显的污渍,他试过用洗衣液搓了很久也没完全洗掉。
母亲从厨房快步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向门口。
“回来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调,带着笑意,“老方,外面雨大吧?”
门开了,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男人四十出头,个子不高,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头发梳得整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整个人看起来很有精神。他进门先换了鞋,动作自然,仿佛只是日常归家。
“这是玉洋吧?”方叔叔看向他,笑容温和,“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面还是去年的事。”
徐玉洋微微点头,叫了一声“方叔叔”。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然后他看到了后面那个人。
方荣艺站在门口,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雨水顺着伞尖滴在地上,在瓷砖上洇出一小片水渍。他比徐玉洋高出大半个头,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匀称而有力的手腕。整个人干净利落,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一样。
他五官偏冷,眉骨高,眼窝略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黑色的瞳仁很深,像是藏了很多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那不是十八岁少年的眼睛,是经历过一些事后沉淀下来的、属于成年人的沉稳。
“荣艺,快叫人。”方叔叔侧了侧身,让出位置。
方荣艺把伞收好,放在门外的伞架上,这才走进来。他看了徐玉洋一眼,那一眼很平淡,像是不经意的打量。
“你好,弟弟。”
声音比他想象的要低,不冷不热,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二十二岁成年男人的嗓音,比少年时期多了几分厚度,沉稳得不像是在跟一个刚认识的人说话。
徐玉洋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哥哥好。”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觉得有些陌生。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叫过“哥哥”了。父亲那边的亲戚少,母亲又是独生女,他没有表哥堂哥,也没有亲兄弟姐妹。这个称呼落在他舌尖上,像是含了一颗没有味道的糖。
方荣艺没再说什么,微微点头算是回应,然后绕过他走向客厅,在沙发的一角坐了下来。
徐玉洋站在原地,看着他坐下的姿势,很自然,脊背靠着沙发,一只手臂随意搭在扶手上,整个人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从容。不像是做客,更像是……回来了。
这就是他的房间了,他的客厅,他的家。
徐玉洋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从今天开始,他要和这个二十二岁的成年男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共用同一个客厅、同一个卫生间、同一张餐桌。他们要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度过无数个日升日落。
他要叫这个人哥哥。
而这个人,从进门到现在,只看了他一眼。
“都别站着了,快坐快坐,饭马上好。”母亲笑着招呼,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兴奋,“玉洋,给你哥哥倒杯水。”
徐玉洋应了一声,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端过来。方荣艺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指,触感微凉。
“谢谢。”方荣艺说,还是那个不冷不热的语气。
徐玉洋摇摇头说不用谢,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摆着兔子形状的苹果,看起来有些滑稽。
方叔叔和母亲在厨房里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偶尔夹杂着笑声。徐玉洋听到母亲笑了一声,声音比以前在家里的任何时候都要轻松。
他垂下眼,看着茶几上自己的倒影。浅灰色的瓷砖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瘦削的肩,微垂的头,看不清表情。
“你多大了?”方荣艺忽然开口。
徐玉洋抬起头,发现方荣艺正看着他,眼神还是那种淡淡的打量,像是在确认什么。
“十六。”徐玉洋说。
“高二?”
“嗯。”
方荣艺点了点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不急不缓。成年人的从容在他身上体现得很彻底,不像徐玉洋认识的那些高中男生,坐不住,话多,浑身上下透着用不完的躁动。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像窗外越下越大的雨。
徐玉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打破这种沉默,但搜肠刮肚也找不到合适的话题。他不太擅长和陌生人聊天,尤其是这种看起来不太好接近的人——不,男人。
好在母亲很快端着菜出来了,方叔叔跟在后面帮忙摆碗筷。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糖醋鱼、凉拌黄瓜,外加一大碗西红柿蛋汤。菜色很丰盛,比过年时他们母子两个人吃的还要好。
“吃饭吃饭。”方叔叔拉开椅子坐下,招呼两个孩子,“玉洋,荣艺,都过来坐。”
餐桌是长方形的,方叔叔坐了主位,母亲坐在他右手边,徐玉洋在母亲旁边坐下,方荣艺则坐在方叔叔左手边,正好在徐玉洋对面。
吃饭的时候,母亲和方叔叔一直在聊天,聊工作、聊房子、聊最近看的电视剧,气氛热络得像是认识了十年。方荣艺偶尔插一两句话,声音不大,但每次开口方叔叔都会认真听。
徐玉洋低着头吃饭,筷子夹得很慢,尽量不让碗碟发出声音。他注意到方荣艺吃饭的姿势很好看,筷子拿得很稳,咀嚼时嘴唇几乎不张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和他比起来,徐玉洋觉得自己吃饭的样子大概很寒酸。
“玉洋学习怎么样?”方叔叔忽然问他。
徐玉洋抬起头,咽下嘴里的饭:“还可以。”
“他成绩挺好的。”母亲接过话,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上学期期末年级前二十,他们年级有八百多人呢。”
方叔叔点点头,露出赞许的表情:“不错不错,荣艺以前高中成绩也好,你们俩可以多交流交流。他现在工作了,周末也有时间,可以帮你看看功课。”
徐玉洋下意识地看了方荣艺一眼。方荣艺正在夹一块排骨,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嗯,可以。”方荣艺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真心还是敷衍。
徐玉洋应了一声好,重新低下头吃饭。
饭后,母亲和方叔叔在客厅看电视,徐玉洋帮着收了碗筷去厨房洗。水流冲在盘子上,洗洁精的泡沫包裹着他的手指,他洗得很仔细,每一个盘子都冲了两遍才放进碗架。
徐玉洋转过头,方荣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
“我来倒水。”方荣艺扬了扬手里的杯子,“顺便告诉你,房间已经收拾好了,你住二楼左手边那间。”
徐玉洋擦了擦手:“谢谢你帮我收拾。”
方荣艺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转身走向饮水机。
徐玉洋站在原地,看着方荣艺弯腰接水的背影。白衬衫下是宽阔的肩背,脊柱的线条透过薄薄的布料隐约可见。二十二岁的身体已经有了成年男人的轮廓,宽肩窄腰,比十六岁少年单薄的骨架厚重得多。
方荣艺接完水,直起身,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徐玉洋没有躲,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盯着他看,只是平静地说:“晚安,哥哥。”
方荣艺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紧,沉默了两秒才说:“晚安。”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徐玉洋把厨房的灯关掉,走上楼梯。他的行李箱已经放在了二楼左手边那间房的门口,箱子上还贴着托运时贴的标签,写着他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他推开门,房间比他想象的要大。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深蓝色的床单,枕头很蓬松。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个笔筒,窗帘是浅灰色的,拉开可以看到楼下的花园。
一切都是崭新的,干净的不像有人住过。
他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衣柜。衣柜很大,他只占了一个小角落。他留出了大部分空间,因为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衣柜。
不,这个房间、这个家,都不是他一个人的。
他把空的行李箱合上,放在衣柜最底层,然后坐到床边。床垫软硬适中,比他以前睡的那张弹簧都塌了的床舒服多了。
窗外雨还在下,雨声透过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敲鼓。徐玉洋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吸顶灯,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刺眼。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方荣艺的脸。
冷淡的眉眼,不冷不热的语气,礼貌而疏离的称呼。
“你好,弟弟。”
那四个字还在他耳边回响,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潭,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久久不散。
徐玉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他习惯的那种牌子。
从今天开始,他要习惯很多东西。新房子,新学校,新家庭,还有一个新的——哥哥。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早点睡,明天妈妈带你去买几件新衣服。”
徐玉洋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回去:“好的。”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掉了灯。
黑暗中,雨声变得更加清晰。他想起了父亲去世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雨夜,雨水打在医院的窗户上,监护仪发出尖锐的鸣叫,母亲抱着他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从那以后,他不喜欢雨天。
但现在,躺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听着同样的雨声,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
也许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失去,习惯适应,习惯在陌生的环境里找到一个角落,把自己安放进去。
徐玉洋睁开眼,看着窗外模糊的灯光,在黑暗中轻轻呼出一口气。
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他会穿上新衣服,走进新学校,坐在新教室里,假装一切都很正常。
假装他没有在听到那句“你好,弟弟”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那一拍很短,短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但身体比意识更诚实。
有些东西,从第一面开始,就已经悄悄埋下了种子。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淅淅沥沥的,像是一首没有结尾的曲子。徐玉洋闭上眼睛,任由困意一点一点地将自己淹没。
在意识彻底模糊之前,他想:
往后的日子,应该不会太难过。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