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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阑尾炎 出院后,那 ...

  •   下午的课上,徐玉洋肚子疼。

      一开始他没在意,以为是中午吃的东西不对。忍了十几分钟,疼得越来越厉害,不是那种闷闷的疼,是一阵一阵绞着的疼。他用手按着右边小腹,按下去更疼。他趴在桌上,手心全是汗。

      周明朗先发现的。“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肚子疼。”徐玉洋说。

      “是不是吃坏东西了?”周明朗举手,林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徐玉洋的脸色,立刻蹲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不发烧,但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能站起来吗?”林老师问。

      徐玉洋试着站起来,疼得又弯下了腰。林老师当机立断,让周明朗和赵磊扶着他去校门口,自己打电话联系家长。

      母亲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超市。她扔下购物篮就往学校赶,一边走一边给方叔叔打电话。两人到学校的时候,徐玉洋已经被扶到了校门口的传达室,坐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吓人。

      “怎么疼成这样了?”母亲蹲下来,摸他的手,凉的。

      “没事。”徐玉洋说。刚说完又疼得皱了眉。

      方叔叔去开车,母亲扶着他往外走。徐玉洋弯着腰,一手捂着右边小腹,步子迈得很小。上车的时候他咬着嘴唇没出声,但额头的汗又冒了一层。

      方荣艺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银行整理文件。来电说玉洋住院了,要手术,急性阑尾炎。方荣艺手里的文件停了一下,忙问哪家医院。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把手头的几份文件拢了拢。旁边工位上,陆微正在对着电脑敲表。

      “陆微。”方荣艺叫她。

      陆微抬起头。

      “玉洋住院了,我得走。这个客户的材料我想拜托你。”他把一份文件夹放到她桌上,又把另一份还没开始做的递过去,“还有这个……方便吗?”

      陆微接过来,看了他一眼:“玉洋怎么了?你快去,我来弄。”

      “阑尾炎,小手术。”方荣艺已经拿起车钥匙了。

      “行,你赶紧的。”

      方荣艺点了点头。

      他到的时候,徐玉洋已经进了手术室。

      走廊的灯是白色的,照得人有点晃眼。母亲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方叔叔站在旁边。

      “怎么样了?”方荣艺问。

      “医生说小手术,没事。”母亲的有些担心,“进去半小时了。”

      方荣艺在旁边坐下来,紧盯着地面。

      走廊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板,咕噜咕噜的,走远了又安静下来。方荣艺坐在那里,没看手机,也没说话。他的手指交握在一起,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另一只手的手背。

      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等麻药退了就能醒。母亲站起来,连声谢谢。方荣艺也站了起来,站在母亲身后,看了一眼被推出来的病床。徐玉洋闭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干得起皮。他没跟上去,转身去办手续了。

      徐玉洋醒过来的时候,病房的灯已经开了。天花板是白色的,日光灯管嵌在里面,有一根有点闪,一闪一闪的。盯着那根灯管看了几秒,脑子里混混沌沌的。

      “醒了?”母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转过头,看到母亲坐在床边神色担忧。他想说“没事”,嘴巴干得张不开。母亲拿了棉签蘸了水,在他嘴唇上擦了擦。

      “别说话,医生说麻醉过了才能喝水。”

      徐玉洋眨了眨眼。他看了一眼病房——不大,两张床,隔壁那张空着。窗帘是淡蓝色的,拉了一半,窗外天已经黑了,也看到了方荣艺。

      方荣艺坐在床尾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不是在看,是握着,放在膝盖上。他也在看徐玉洋,目光很安静,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徐玉洋想叫他,嘴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方荣艺站起来,走到床边。他伸出手,轻轻抚了一下徐玉洋的额头。手指凉凉的,从眉心划到发际线,动作很轻。徐玉洋感觉到那几根手指从自己皮肤上滑过去,凉意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没事了。”方荣艺说。

      声音不大,也不是那种淡淡的、有距离感的语气。低低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徐玉洋莫名安心地闭上了眼睛。麻药的劲还没完全过去,脑子又沉了下去。但那个凉意还留在额头上,像一小片冰,慢慢融化进皮肤里。

      不知道睡了多久。再醒过来的时候,病房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床头的小灯亮着,昏黄的一小圈。只剩方荣艺还在。他坐在床尾的椅子上,没有睡,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眉骨的影子落在眼窝里,鼻梁一侧亮一侧暗。

      徐玉洋看了他几秒。方荣艺似乎感觉到了,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徐玉洋不知道该说什么,方荣艺也没说话。安静了几秒,方荣艺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到床边。他看了一眼输液管,又看了一眼徐玉洋的脸色,然后坐回椅子上。

      “接着睡吧。”他说。

      徐玉洋乖乖闭上了眼睛。

      住院的几天里,方荣艺每天下班之后来。他来的时候会问“今天怎么样”“伤口还疼吗”,语气不像之前那样冷。徐玉洋说“还行”,他就点点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有一次徐玉洋半靠在床上输液,输液管从手背连到吊瓶,胶布有一角翘起来了。方荣艺看到,就伸手把胶布按平。手指碰到徐玉洋的手背,停了一两秒。

      这动作其实是多余的,胶布角翘起不影响输液。徐玉洋没说话。

      还有一次,方荣艺正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双手搭在病床边。徐玉洋想侧过身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动作大了点,牵动了伤口。疼得他两眼一黑,倒吸冷气,身体僵在那里不敢动,手指下意识地攥住方荣艺的手,指节用力发白。

      方荣艺就那么让他攥着,一秒,两秒,三秒,然后他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点,回握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徐玉洋能感觉到这手上的温度。

      疼劲过去之后,徐玉洋红着脸松开,把手缩回被子里。方荣艺问:“要不要叫护士?”

      “不用的。”徐玉洋说。声音有点哑。

      方荣艺站起来,把床头柜上的水杯往徐玉洋那边推了推,然后坐回椅子上。

      窗外的天快黑了,病房里没开灯,光线暗下来,两个人的轮廓都变得模糊。徐玉洋躺在被子里,右手还攥着被角,手指微微发烫。

      这天晚上徐玉洋半夜醒来,看到方荣艺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病房里很安静,输液管一滴一滴往下滴,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方荣艺的头微微偏向一边,脖子窝在椅背上,看起来不太舒服。他没盖东西,外套搭在扶手上。徐玉洋看了他一会儿,想叫他去床上睡,但叫不出口。他把目光移开,盯着天花板。那根有点闪的灯管还在闪,一闪一闪的。

      这天下午时分周明朗发了条消息过来:“你什么时候回来上课?林老师说落下的课自己补。”

      徐玉洋一只手举着手机,打字很慢:“不知道,医生说还要住两天。”

      “那我帮你记笔记,回来给你。”

      “谢了。”

      “赵磊说他也帮你记。”

      徐玉洋笑了一下。赵磊自己都不听课,还帮别人记笔记。他回了一个字:“行。”

      周明朗又说:“数学讲了新课,数列。我先帮你把公式抄下来了,看不懂的话等回来再问林芷。”

      徐玉洋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个“好”。他把手机放下,拿起床头柜上的数学课本——住院的时候让母亲从家里带来的。翻开数列那一章,自己看。

      方荣艺看他翻书。

      “看得进去?”方荣艺问。

      “还行。”徐玉洋说,“不疼就看看。”

      方荣艺没说话,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过了一会儿,他问了一句:“哪里不懂?”

      徐玉洋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方荣艺主动问他学习的事了。

      “数列的通项公式。”徐玉洋说。

      方荣艺把课本拿过来看了一眼,又还给他,从床头柜上拿了一张便签纸和一支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等差数列的通项公式是这个,等比数列是那个。你先把这两个记住,后面的推导都靠它们。”他把便签纸递过去。

      徐玉洋接过来。方荣艺的字不大,写得很整齐,和他在日记本里夹着的那张纸条上的字一样。

      “谢谢哥。”徐玉洋说。

      方荣艺“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方荣艺走后,徐玉洋把那两张便签纸夹在课本里,放在枕头旁边。

      出院那天是方叔叔和母亲来接。徐玉洋换了鞋,跟着父母下楼。上车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的大楼,灰色的墙面,一扇一扇的窗户,有的开着有的关着,他记得方荣艺站在窗前打电话的样子,记得他伸手抚自己额头时手指的凉意,记得他回握自己手时那一下微微的收拢,记得他在便签纸上写公式时整齐的字迹。

      回到家,方荣艺的鞋不在玄关。母亲把他的东西拎上楼,让他躺着休息。

      晚上方荣艺回来了。徐玉洋在客厅,听到门锁响,转过头。方荣艺走进来,目光扫了他一眼。

      “哥。”徐玉洋叫了一声。

      “嗯。”

      方荣艺没看他,上楼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然后是房间门关上的声音。

      第二天,第三天,方荣艺又恢复了之前的回避。早上出门早,晚上回来晚,在客厅遇到也爱答不理,和住院期间判若两人。徐玉洋坐在餐桌旁,看着他低头吃饭的样子,他问“伤口还疼吗”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他轻抚他额头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他回握他的手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他在便签上写下公式的时候也不是这样的。但现在他又变得好遥远。

      周末的时候周明朗、赵磊、林芷来家里看他。周明朗带了一袋橘子,说“我妈说病人吃这个好”。赵磊带了一本漫画,说“无聊的时候看”。林芷带了作业,说“补不完别来上学”。三个人在房间里闹了好一会儿。

      临走的时候,周明朗把一本笔记本递给徐玉洋:“这几天的笔记,数学和物理的。英语的你自己看吧,反正你英语比我好。”

      徐玉洋接过来翻了翻。周明朗的字歪歪扭扭的,但记得很全。其中有一页的字迹不一样,整齐得多。

      “这一页谁写的?”徐玉洋问。

      “林芷。她说我记的你看不懂。”周明朗说。

      林芷在旁边没说话,看了一眼徐玉洋,转身前挥了挥手。

      徐玉洋笑着道别。

      晚上,他躺在床上。窗外的风停了,树枝不晃了。想起方荣艺,他实在搞不懂这是怎么了。

      (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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