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叠微光》承太央

17、回避 他还有事，

　　接下来的几天，徐玉洋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把和方荣艺有关的事情折叠好，收起来，放在心里某个角落。既然方荣艺不想看到他，那他就不出现。

　　早上他算好了时间下楼。以前他会赶在方荣艺出门前下来，现在他等方荣艺的车开走了才下去。饭桌上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吃完就上楼。方荣艺在客厅，他就不去倒水；方荣艺在厨房，他就不去冰箱翻东西。

　　也许这样对两个人都好。方荣艺不用躲了，他也不用期待了。

　　周明朗说周末请客。课间他趴在课桌上，把手机举到他面前：“你看这个，新开的小吃街，网上说烤苕皮特别好吃。”

　　徐玉洋看了一眼屏幕，又转回去看课本：“哦。”

　　“哦什么哦，去不去？”

　　“不去。”

　　“为什么？”

　　“不想去。”

　　周明朗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最近怎么回事？天天没精打采的。”

　　“没有。”

　　徐玉洋摸了摸自己的脸，没什么感觉：“可能没睡好。”

　　“那就出来吃一顿，吃完就能睡好了。”周明朗把手机收回去，“叫上赵磊林芷。我请客。”

　　徐玉洋想了想。他最近确实没什么胃口，忽然觉得出去吃一顿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不用在家里碍某人的眼。

　　“几点？”他问。

　　“那就周六下午两点半，小吃街的十字路口集合。”

　　周六下午，四个人碰头。周明朗到得最早，手里拿着手机在查优惠券。赵磊迟了五分钟，被周明朗骂了一顿。林芷最后来的，手里拎着一杯奶茶，已经喝了一半。

　　“你不是说去吃小吃吗？怎么先喝上了？”周明朗问。

　　“渴了。”林芷说。

　　“那你一会儿吃不下了。”

　　“一会儿就让你知道我的实力。”然后林芷就率先向小吃街走去。

　　赵磊跟在后面笑，周明朗赶紧跟上准备随时付钱。

　　徐玉洋走在最后面，书包里只装了一个手机和一包纸巾。阳光很好，风不大，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他好久没出门了，走在路上觉得有点恍惚，像从洞里爬出来的动物。

　　小吃街周明朗站双手叉腰：“今天敞开吃，不用给我省钱。”

　　“这可是你说的。”赵磊赶紧开始扫视各个小吃摊。

　　周明朗在后面喊：“但是也别太敞开！”

　　林芷看了他一眼：“现在后悔晚了，我可不客气。”然后就拽着徐玉洋的衣袖往里走：“走，先买烤苕皮，网上说那家最好吃。”

　　四个人从头逛到尾。赵磊买了烤串、章鱼烧、炸鸡排、烤面筋，手里拿不下，让周明朗帮着拿一些。林芷端着一碗冰粉，又去买了一份臭豆腐，还弄了一份手撕鸡。徐玉洋手里拿着奶茶和烤苕皮，走在最后面，一口一口慢慢吃。

　　周明朗一边付钱一边心疼，扫码的时候手机都拿不稳了：“你们俩是饿死鬼投胎吗？”

　　“我可是唯你命是从敞开了吃”赵磊嘴里塞着烤串，说话含混不清。

　　“我没想到你们敞那么开。”

　　“你之前怎么没留意一下我们的饭量？”

　　“我以为你们会客气一下。”

　　“我们不会。”赵磊和林芷同时说。

　　徐玉洋在旁边笑。

　　四个人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来，把买来的东西摊了一桌，满满当当的。赵磊在抢周明朗手里的烤串，周明朗举高了不给他，赵磊站起来够，椅子差点翻了。林芷在拆臭豆腐的包装，拆了半天没拆开，递给徐玉洋：“帮我弄一下。”

　　徐玉洋接过来，撕开包装，递回去。

　　“谢谢。”林芷说。

　　“你居然会说谢谢。”周明朗从赵磊的魔爪下抽空说了一句。

　　赵磊趁他愣神，一把抢过烤串，塞进嘴里。周明朗反应过来的时候，只剩一根竹签了。

　　“赵磊你——！”

　　“你已经吃了三串了，我才吃到一串。”

　　“我请的客！”

　　“那你也吃了三串了。”

　　徐玉洋坐在旁边，手里端着奶茶，看他们闹，两人抢夺食物把手上脸上蹭得都是油，徐玉洋抽出纸巾递过去，旁边林芷接了再递给周赵二人。周明朗结果纸巾的时候飞快林芷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低头喝了一口可乐，耳垂微微有一点泛红。

　　林芷压根没在意。倒是赵雷觉得莫名其妙，用胳膊肘捅了周明朗一下，小声说：“你干嘛？”

　　“没什么。”周明朗的声音压得很低。

　　赵磊挠头。

　　徐玉洋坐在对面看得清楚，闷闷的低头笑，什么都没说，周明朗瞪他。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桌面上是各种食物的残骸和油渍，空气里混着孜然、辣椒、铁板烧的味道。徐玉洋觉得这样挺好的。热闹是他们的，他只要在旁边听着就很满足。

　　方荣艺加完班，从银行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太阳挂在西边，橘红色的光照在车玻璃上。他今天开了一天的会，嗓子有点哑，脑袋也昏昏沉沉的。上了车，发动引擎，往家开。

　　经过小吃街附近的路口，红灯。他停车等绿灯，目光无意中扫向街边——看到了徐玉洋。

　　徐玉洋坐在露天桌椅上，和三个同学在一起。他手里拿着吃的，嘴角带着笑。

　　方荣艺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他知道是自己把徐玉洋推开的。徐玉洋刻意的回避他都知道。他不是不知道徐玉洋会难受，他是不敢面对。每次看到徐玉洋低着头吃饭、看到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心里都有东西堵着。但他不知道怎么办，所以继续躲。躲到徐玉洋不找他了，躲到徐玉洋也不看他了，躲到他们俩坐在一张桌上吃饭，中间像隔了一堵墙。

　　现在徐玉洋在笑。不是对着他笑，是对着别人。他忽然觉得那个笑很刺眼。

　　绿灯亮了方荣艺都没注意，直到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他把车靠边停了。

　　方荣艺下车走过马路。

　　“玉洋。”

　　徐玉洋转过头，看到是他。嘴角的笑收了一下。

　　“哥。”他说，声音不大。

　　周明朗认出了方荣艺，他冲方荣艺挥了挥手，“哥，要不要一起吃点？”

　　方荣艺还没来得及回答，徐玉洋率先开口了，“他还有事，不方便。”其他三人见状立刻噤声。

　　方荣艺一窒。徐玉洋没看他，低头用吸管搅奶茶。

　　“嗯，我车在对面不能久停，就是过来和你们打个招呼，”方荣艺说，“你们吃，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徐玉洋说。

　　仅有一句“路上小心”，像是对陌生人说的。

　　方荣艺站了大概两秒，转身走了。

　　方荣艺走回车上，坐进驾驶座，关上门。车里很安静，外面小吃街的喧闹被隔在玻璃外面。

　　他想起徐玉洋看他的眼神。不是以前那种带着光的、有点紧张的眼神。

　　他知道徐玉洋在学他。学他的冷淡，学他的客气，学他怎么把人推开。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他本来就知道自己做的事会伤害徐玉洋，但看到“成果”的时候，比想象中难受。

　　方荣艺走后，周明朗说：“你们吵架啦？”

　　徐玉洋不置可否：“像吗？”

　　赵磊嚼着章鱼烧，含糊不清地说：“你哥对你挺好的，上次家长会专门来，这次还专门过来打招呼。”

　　徐玉洋没接话。

　　林芷看了他一眼，把一串烤串推到他面前：“就你吃最少，再吃些。”

　　徐玉洋拿起来吃了。烤串已经凉了，油凝在表面，味道不如刚出锅的时候。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周明朗站起来，“那边还有一家烤生蚝，我刚才看到了。”

　　“你还有钱吗？”赵磊问。

　　“……你别管。”

　　四个人又逛了一圈。周明朗的钱包彻底空了，赵磊心满意足，林芷手里又多了两盒打包的。徐玉洋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杯新买的柠檬水，冰的，杯壁上凝着水珠。

　　回家的路上，四个人走在一起。周明朗和赵磊走在前面，还在拌嘴。林芷走在中间，偶尔插一句。

　　小区里，徐玉洋一个人走在人行道上，路灯亮着，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

　　到家的时候，方荣艺不在。方叔叔和母亲已经吃过晚饭在客厅看电视，说荣艺还没回来。

　　徐玉洋上楼，洗了澡，换了睡衣，站在卫生间洗手台前刷牙。

　　镜子里的人头发还滴着水，脸被热水蒸得泛红。他低着头刷牙，泡沫从嘴角溢出来，冲掉，又溢出来。刷完了，他把牙刷放好，抬起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和他对视。

　　眼眶有点红。鼻头也是。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没有声音，没有抽噎，就是眼泪自己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不干净，越擦越多。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有点可笑。白天装得那么好——语气平得像白开水，眼神淡得像看陌生人。他以为自己已经很好了。但到了晚上，站在镜子前面，什么都藏不住了。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很凉，激在皮肤上，把红冲淡了一些。他又洗了一把，然后关掉水，用毛巾擦了脸。

　　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

　　好了。

　　他拉开卫生间的门。

　　方荣艺正站在门口，看样子像是要用卫生间。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步。

　　徐玉洋下意识地低了一下头，他想快点走开，但走廊不宽，方荣艺站在中间，他要过去就得侧身。

　　方荣艺看着徐玉洋，目光停在他眼睛上，身体没有让开，也没有不让，两个人肩膀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徐玉洋走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方荣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开。

　　他头也不回地走进房间，关门。

　　先是靠着门背站了几秒，然后走到床边躺下。

　　他看到我哭了吗？他一定看到了。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