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叠微光》承太央

15、日记本的秘密 风吹远了距

　　方叔叔之前给全家买过一份保险，最近保险公司通知可以免费升级，需要把每个人的保单收回再重新办理。

　　徐玉洋和周明朗出去了，说是去书店买参考书，午饭也没回来吃。方叔叔在客厅整理保险文件，翻了一圈没找到徐玉洋那份保单，抬头看了一眼刚从楼上下来的方荣艺。

　　“玉洋那份保单你见过没？”

　　“没有。”

　　“应该在他房间抽屉里，你去帮我找一下。”方叔叔说着把茶几上的文件摞了摞。

　　方荣艺转身上了楼。

　　他推开徐玉洋的房门。房间不大，床铺整洁，书桌上的课本摞得很整齐，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书桌上切出一道亮线。

　　他很少进这个房间。住在一个屋檐下快两个月了，进来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书桌有三个抽屉。他拉开第一个，里面是几本练习册和一沓草稿纸。第二个，是文具和一些零碎的小东西。第三个，拉开了。

　　抽屉最里面放着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旁边是一盒牛奶，白色的包装，盒子上有一个小小的折角。

　　他伸手去拿保单。保单就压在笔记本下面，他的手指碰到笔记本的封皮，顿了一下。

　　黑色，手感很普通，像是学校门口文具店里卖的那种。

　　他本应拿了保单就关抽屉的。

　　但他没有。

　　也许是因为那盒牛奶，也许没有原因。

　　他把笔记本拿了起来。

　　翻到一页，中间夹着巧克力包装纸，金色的，叠得很平整。

　　又翻到一页，中间夹着一块创可贴，浅蓝色的，上面有一小块干了的深色血迹。

　　他似乎认得这个创可贴，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又翻过一页。

　　“家长会，他来了。他说以后上课别走神。他在我课本上折了一个角。”

　　“今天和他一起看电影，他坐在我右边。”

　　又翻过一页。

　　“我喜欢他。”

　　“完了。”

　　……

　　方荣艺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他没有再往下翻。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指上，落在那些字上。那些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划的，像是写的时候很用力。

　　方荣艺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转，停不下来。

　　他就这么站了许久。

　　最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最里面。把牛奶盒和创可贴和巧克力包装纸也放回原来的位置。

　　转身走出房间的时候，他的脚步比平时重了一些。

　　下楼，把保单放在茶几上。

　　方叔叔说：“找到了？”

　　“嗯。”

　　房间里，方荣艺坐在床边，他盯着白墙发呆。

　　创可贴、牛奶盒、笔记本里的字……

　　那些字很短，但他每一行都记得。

　　他想起徐玉洋第一次叫他“哥”的时候。那小孩站在厨房门口，声音不大，叫完就低下头，耳朵有一点红。他当时没在意，以为他只是不习惯。

　　那些他没在意的东西，原来都是徐玉洋在意的。

　　方荣艺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他以为徐玉洋只是话少、内向、不太容易和人亲近。

　　他以为自己只是尽一个名义上的哥哥的责任——顺手带盒牛奶，顺手贴个创可贴，顺手教一道数学题。

　　他没想过那些顺手的事会被收进抽屉里，和一本写满心事的笔记本放在一起。

　　那个小孩安静、懂事，不惹麻烦，笑起来的样子——他想到这里，不敢再想下去。

　　晚饭的时候，徐玉洋回来了。

　　“我回来了。”他在玄关换鞋，声音不大。

　　方荣艺坐在餐桌旁，低头看着手机。

　　“回来得正好，洗手吃饭。”母亲从厨房端菜出来。

　　徐玉洋洗了手，在方荣艺对面坐下。他看了一眼方荣艺，方荣艺没看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筷子。

　　“买到书了？”母亲问徐玉洋。

　　“买了。”

　　“学校要买的？”

　　“我自己想补补数学和英语。”

　　“吃完饭也给我看看，我也曾是小学霸呢。”方叔叔在旁边插了一句。

　　徐玉洋笑，然后看了方荣艺一眼。方荣艺低着头吃饭，和平时一样安静。但徐玉洋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只是一种很模糊的感觉——方荣艺不理他。

　　“哥今天没出门？”徐玉洋问。

　　“没有。”方荣艺说，也没有抬眼。

　　徐玉洋“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饭。

　　接下来的几天，方荣艺开始早出晚归。

　　早上徐玉洋下楼的时候，他的鞋已经不在玄关了。母亲说“荣艺今天走得早，公司有事”。晚上徐玉洋写完作业，听到楼下门锁响，然后是上楼的脚步声，经过他房间门口的时候没有停，直接回房关门。

　　以前他回来的时候偶尔会敲一下门，问一句“睡了？”或者“作业写完了？”现在都没有了。

　　徐玉洋躺在床上，把这几天的每一件事都回想了一遍。没有吵架，没有说错话，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方荣艺只是不见了，不是真的不见了，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碰不到面，说不上话。

　　他想问。每次在餐桌上遇到，方荣艺看都不他，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又过了两天。

　　傍晚，徐玉洋从学校回来，方荣艺难得坐在客厅里。他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门响，抬起头看了一眼。

　　徐玉洋换了鞋，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

　　两个人都没说话，自顾玩着手机，厨房里传来母亲切菜的声音。

　　徐玉洋坐在那里，他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怕自己一说出口就会露出什么破绽，他说不清是什么破绽，只是怕。

　　方荣艺依然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内容徐玉洋看不到。过了几分钟，方荣艺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然后上楼了。

　　徐玉洋坐在沙发上，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然后是二楼房间门关上的声音。

　　那天晚上，徐玉洋躺在床上，关了灯，听到方荣艺上楼的声音，脚步声经过他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但脚步声最终继续往前走了，然后是隔壁房间门关上的声音。

　　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