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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湿地公园 芦苇满天, ...

  •   十一月初,难得的一个晴天。

      方叔叔说天气好,别总闷在家里,去郊外的湿地公园走走。母亲附议,方荣艺没反对,徐玉洋说好。

      到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停车场已经停了不少车,方叔叔转了一圈才找到一个位置。

      进门是一条银杏大道,叶子黄透了,风一吹就往下落。母亲一进去就开始拍照——拍银杏树,拍地上的落叶,拍方叔叔站在树下的样子。方叔叔被她指挥着站这边站那边,表情无奈但配合。

      “你们俩也拍一张?”母亲举着手机转向方荣艺和徐玉洋。

      “不用了。”方荣艺说。

      徐玉洋也跟着摇了摇头。母亲没强求,转头继续拍方叔叔。

      方荣艺和徐玉洋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母亲又换了一个角度,让方叔叔蹲下来捧一把落叶。方叔叔照做了,动作有些笨拙,母亲笑他,他也笑。

      方荣艺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方叔叔和母亲的方向,没什么表情。

      方叔叔似乎注意到了,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说:“你们俩别在这儿干等了,自己进去逛吧。我陪你妈慢慢走,她拍照还得好一阵。”

      “约个时间碰头?”方荣艺问。

      “四点左右吧,还在这个地方。”方叔叔转头看了一眼母亲,“行不?”

      母亲正蹲在地上拍落叶,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行”。

      方荣艺点了下头,看了徐玉洋一眼:“走吧。”

      两个人沿着主路往里走。走出十几步的时候,徐玉洋回头看了一眼——方叔叔已经走回母亲身边了,两个人正低头看手机里的照片,肩膀靠在一起。

      他转回头,跟上方荣艺的脚步。

      主路走到底,出现一个岔路口。左边一条路通往一片水杉林,远远看过去,树干笔直地立着,地上铺了一层棕红色的落叶。右边一条路沿着水边延伸,视野开阔,能看到水面和大片芦苇。

      方荣艺往左边看了一眼,刚要抬脚又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看徐玉洋。

      “你想走哪边?”他问。

      徐玉洋往右边张望了一下,水面上有鸟,他没看清是什么。

      “那边吧,”他指了指右边,“好像有水鸟。”

      方荣艺没说什么,转身往右边走了。徐玉洋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水岸的栈道慢慢往前走。

      栈道是木头的,踩上去发出闷闷的声响。水面很平静,倒映着天上的云和岸边的树。水边的乌桕树叶子红了,偏橙的红,夹杂着几片还没变色的绿叶,倒映在水里,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那是什么树?”徐玉洋问。

      “乌桕。”方荣艺说。

      “你怎么认识的?”

      “牌子上写了。”

      徐玉洋低头一看,树干上果然钉着一块小铁牌,上面写着“乌桕”两个字。他看了方荣艺一眼,方荣艺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他觉得方荣艺眼里有一点不明显的笑意。

      走了一段,水面上出现几只黑色的水鸟,嘴是白的,额头上一块白斑,在水里钻来钻去。

      “那个是什么?”徐玉洋又问。

      “白骨顶。”

      “真的假的?”

      方荣艺没回答,而是掏出手机搜索百科再递给他看,还真是。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他把手机塞回口袋。

      “来过。”

      “小时候?”

      “嗯。”

      徐玉洋想象了一下方荣艺小时候跟着父母在这条栈道上走的样子。他妈妈会是怎样的人呢?

      栈道拐了一个弯,视野忽然开阔了。一大片芦苇出现在眼前,不是路边零星几丛,而是整片整片的,比人还高,一直延伸到水边。芦苇已经枯了,变成了浅黄色,顶上顶着白色的芦花,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就整片整片地弯下去,芦花飘起来,像一场慢动作的雪。

      栈道在这里分出一条更窄的小路,没有围栏,石板铺的,弯弯曲曲地穿进芦苇丛里。路不宽,两个人并排走会有点挤。

      徐玉洋没犹豫,直接拐了进去。方荣艺跟在后面。

      芦苇比人高出一大截,走在里面像是被芦苇包围着。芦花就在头顶,伸手就能够到。风吹过的时候,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芦花飘得到处都是。

      徐玉洋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仰头看旁边一株特别高的芦苇,芦花又大又密,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这个好高。”他说。

      方荣艺也停下来,看了一眼那株芦苇。

      徐玉洋伸手去够那朵芦花。他踮起脚,指尖刚碰到芦花的底部,脚下的石板有些滑,身体忽然晃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稳住,但另一只脚也滑了——

      腰被搂住了。

      力度不大,但很稳。方荣艺的手臂从他身后伸过来,环在他腰上,把他整个人带了一下。

      他站稳了。芦苇花被他拽了下来,握在手里。

      方荣艺松了手,退后一步。

      “别站那么边上。”方荣艺说,声音和平时一样低。

      徐玉洋“哦”了一声,没回头。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芦苇花,又看了一眼脚下的石板——确实湿的,上面有青苔。

      他攥着那根芦苇花,没扔。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芦苇沙沙地响,芦花在眼前飘。徐玉洋走在前面,能感觉到方荣艺的目光落在他后背上,但回头的时候方荣艺在看别处。

      他觉得刚才那一幕有点尴尬。不是方荣艺让他尴尬,是他自己——够个芦苇都能滑倒,还要被人捞回来。

      他想说点什么打破这种安静。

      走了几步,他从手里的芦苇花上扯下一小团芦花,转过身,对着方荣艺吹了过去。

      白色的绒毛飘在方荣艺面前,散开了,沾在他的外套上。

      方荣艺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挥了挥,把面前的芦花拂开。他的动作不大,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不高兴。

      徐玉洋又扯了一团,吹过去。方荣艺又挥了挥。

      “行了。”方荣艺说。

      徐玉洋笑了一下,又扯了一团。

      方荣艺眼睛眯了一下,忽然伸手从旁边的芦苇上折下一根,把顶上的芦花扯下来,捏在手心里,对着徐玉洋一吹。

      一团芦花迎面飘过来,徐玉洋来不及躲,脸上、脖子上、衣服上,沾了一层白色的绒毛。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搞突袭。”他一边拍身上的芦花一边说。

      方荣艺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他又扯了一团,吹过来。徐玉洋这回偏头躲开了,芦花从他肩膀旁边飘过去。

      “你还来?”徐玉洋说。

      方荣艺没回答,但手里的芦苇没放下。

      像是来了兴致故意使坏,方荣艺继续把芦花吹过来。徐玉洋马上洗一大口气,又把这团芦花吹回去。两个人一来一回,芦苇絮在两人之间飘得到处都是,有些落在栈道上,有些飘到水面上,有些挂在旁边的芦苇杆上。

      徐玉洋笑得停不下来。他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方荣艺没有笑,但他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动作也比平时轻快。

      又走了一段,徐玉洋忽然觉得脖子有点痒。他伸手挠了挠,没在意。又走了一段,痒的地方变多了——脖子、耳后、下巴底下,一片一片地痒起来。

      他用手背蹭了蹭脖子,越蹭越痒。

      方荣艺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脖子有点痒。”

      方荣艺停下来,凑近看了一眼。徐玉洋没动,能感觉到方荣艺的呼吸落在自己脖子侧面,温热的,很轻。

      “红了。”方荣艺皱了皱眉,“可能是芦苇絮过敏。”

      “刚才还好好的。”徐玉洋又挠了一下。

      “别挠。”方荣艺把他的手挡开,“越挠越严重。”

      他往四周看了看,目光停在前面不远处的一个指示牌上。

      “那边有卫生间,过去处理一下。”

      徐玉洋跟在他后面。脖子上的痒一阵一阵的,他想挠,方荣艺走在他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他不好意思下手。

      卫生间在栈道的尽头,是一栋灰白色的小房子,人不多。方荣艺推开门,确认里面没人才让徐玉洋进去。

      徐玉洋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脖子——红了一片,从耳后一直蔓延到锁骨,看起来比感觉的更严重。

      方荣艺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叠了两下,打开水龙头冲湿。

      “别动。”他说。

      徐玉洋站着没动。方荣艺把手帕叠成一个小方块,轻轻按在他脖子上,从耳后开始,沿着发红的地方慢慢往下擦。动作很轻,手帕是凉的,接触到皮肤的时候徐玉洋缩了一下。

      “凉。”他说。

      “忍一下。”

      方荣艺擦到他领口的位置,手帕的边缘碰到了衣服下面的皮肤。徐玉洋感觉到方荣艺的手指隔着湿手帕,在他锁骨上方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方荣艺把手帕翻了个面,重新湿了水,继续擦。这次是从脖子侧面往下,手指的位置比刚才低了一些。徐玉洋低着头,看着洗手台的白色瓷面,耳朵开始发烫。

      他不敢看镜子。他怕从镜子里看到方荣艺低头给自己擦脖子的样子,也怕方荣艺从镜子里看到他脸红。

      方荣艺又擦了几下,把手帕收回去,拧开水龙头冲了冲,大力拧干,叠好放回口袋。

      “先别碰,看看还会不会痒。”方荣艺说。

      “嗯。”徐玉洋说。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镜子。脸红,脖子也红,分不清是过敏还是别的什么。方荣艺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镜子,两个人的目光在镜子里对上了一瞬,然后各自移开了。

      从卫生间出来之后,方荣艺走路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徐玉洋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几步的距离。

      脖子上的凉意还在,方荣艺擦过的那一圈皮肤和别的地方温度不一样。

      走了一段,方荣艺忽然放慢了脚步,等徐玉洋跟上来,和他并排。两个人沿着水岸继续往前走,谁都没说话。芦苇还在沙沙地响,芦花还在风里飘,和之前一样。

      但徐玉洋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也许是方荣艺走路的节奏,也许是他肩膀的高度,也许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好像比之前近了一点点,又好像没有。他不敢确认。

      脖子不痒了。可能是手帕擦过之后就好了,也可能是注意力不在上面了。

      他们沿着水岸绕了一大圈,经过观鸟亭,经过睡莲池,经过一片刚种下去的小树苗。徐玉洋没怎么说话,方荣艺也没怎么说话。两个人并排走着,步子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看一眼水面上的鸟。

      回到约定地点的时候,方叔叔和母亲已经在等了。他们坐在银杏树下的一条长椅上,肩膀靠着肩膀,母亲的头微微偏在方叔叔肩上,两个人在看手机里的照片。斜照的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金黄色的。

      没想到就走这么一圈一整天的时间就打发了。

      方荣艺和徐玉洋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有马上走过去。

      “回来了?”方叔叔先看到了他们,招了招手。母亲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落叶。

      “玩得怎么样?”母亲问。

      “这地方舒服。”方荣艺说。

      徐玉洋“嗯”了一声。

      母亲笑道:“走吧,回家了。”

      回程的路上,方荣艺靠着座椅闭着眼睛。夕阳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徐玉洋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去看窗外。田里的稻茬在夕阳下变成金黄色,远处的柿子树上还挂着橙红色的果子。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母亲说中午没好好吃饭,晚上煮面,简单点。方叔叔说好,徐玉洋也说好。

      面端上来的时候,徐玉洋发现每个人都吃了不少。母亲给他盛了一大碗,他吃完了,又加了小半碗。方荣艺也吃了两碗,方叔叔甚至吃了三碗。

      “中午没吃正经东西,都饿了。”母亲笑着说。

      徐玉洋坐在餐桌旁,听着母亲和方叔叔聊今天拍的照片,还抱怨他俩难得出门都不拍照,方荣艺在旁边偶尔应一句。徐玉洋低头慢慢吃面,只觉得面比平时好吃。

      吃完面,徐玉洋收了碗筷去洗。水流冲过手指,他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放在架子上。方荣艺从他身后经过,去厨房倒水,两个人擦肩而过。

      “脖子还痒吗?”方荣艺问。

      “不痒了。”徐玉洋说。

      方荣艺“嗯”了一声,端着水杯走了。

      徐玉洋洗完最后一个碗,擦干手,上楼。他坐在书桌前,拿出日记本,翻到空白页,拿起笔写了一行字。
      “湿地公园里,他的手很凉。”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

      脖子不红了。

      但他还记得手帕的凉意,和手指在锁骨上方停留的那一下。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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