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叠微光》承太央

12、陆微 好像松了口

　　周末上午，徐玉洋在房间里写作业。

　　数学卷子写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周明朗发来消息：“干嘛呢？”他回了个“写作业”，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算题。

　　十一点多的时候，他下楼倒水，看到母亲正坐在客厅看电视。方叔叔在旁边看手机，方荣艺不在家——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去公司拿个东西。

　　“中午吃什么？”徐玉洋问。

　　“把昨晚剩的菜热一热。”母亲说，“晚上多做几个菜，荣艺同事要来。”

　　徐玉洋“哦”了一声，端着水杯上楼了。

　　同事。他坐在书桌前，脑子里冒出上周末在商场看到的那个画面——方荣艺和一个女人站在一起，他在笑，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礼貌性的笑，是真的在笑。

　　他喝了一口水，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继续写卷子。

　　中午吃完饭，母亲就开始忙了。

　　徐玉洋下楼的时候，厨房里已经飘出了排骨汤的味道。母亲站在灶台前，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案板上摆着切好的土豆丝和青椒。

　　“怎么这么早就开始做了？”徐玉洋站在厨房门口。

　　“汤要炖久一点才入味。”母亲头也没抬，“下午四点左右来，正好。”

　　徐玉洋“嗯”了一声，回到客厅。方叔叔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也在旁边坐下来，拿手机翻了翻。没什么好看的，又放下。

　　下午三点半，方荣艺回来了。换了鞋，上楼洗了个澡，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下来，坐在沙发上。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方叔叔，谁都没说话。

　　四点十分，门铃响了。

　　“玉洋，开下门。”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她比徐玉洋矮一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你好，我是陆微，荣艺的同事。”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方荣艺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来了？”

　　“嗯，顺路就过来了。”陆微换了鞋，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客厅，“你家挺大的。”

　　母亲从厨房出来，围裙还系在腰上：“是荣艺同事吧？快坐，饭马上好。”

　　“叔叔阿姨好，打扰了。”陆微笑着打招呼。

　　方叔叔也站起来，和陆微握了握手，寒暄了几句。陆微应对得很得体，和方叔叔聊了两句工作上的事，又转头和母亲聊起了菜谱。

　　“阿姨您做的排骨汤吗？好香。”陆微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

　　“炖了一下午了，你一会儿多喝点。”母亲笑着说。

　　徐玉洋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他转身准备上楼，陆微叫住了他。

　　“你是荣艺的弟弟吧？”

　　徐玉洋停住脚步，转过头。

　　陆微笑了一下，“比你哥帅哦”，陆微眨眨眼。

　　徐玉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方荣艺在旁边“嗯”了一声。

　　“那阿姨也好看。”陆微接得很快，笑着看了母亲一眼。

　　母亲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摆了摆手说“哪里哪里”，转身回厨房继续忙了。

　　徐玉洋站在原地，看了方荣艺一眼。方荣艺正在翻那个文件袋里的东西，没看他。

　　他上了楼，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坐在书桌前，他听到楼下传来笑声——是陆微的声音，然后是母亲的声音，然后是方叔叔的声音。方荣艺没说话，但徐玉洋能想象他坐在沙发上的样子：话不多，偶尔回应一两句，表情淡淡的。

　　他打开物理课本，做了一道题，做不下去。又打开英语卷子，写了两个完形填空，也写不下去。他的耳朵一直竖着，听着楼下的动静。

　　五点刚过，母亲在楼下喊了一声：“玉洋，吃饭了！”

　　他下楼的时候，五个菜已经摆好了，还有一大盆排骨汤。

　　方荣艺坐在方叔叔旁边，陆微坐在他另一边，徐玉洋坐在母亲旁边，正好在陆微对面。

　　“陆微，你尝尝这个排骨。”母亲给她夹了一块。

　　“谢谢阿姨。”陆微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吃。”

　　陆微吃东西的样子很自然，不刻意小口也不大口，说话的时候会把筷子放下。她问了母亲几个关于做菜的问题，又问了方叔叔几句工作上的事，还问了徐玉洋一句“你上高几了”。

　　“高二。”徐玉洋说。

　　“高二最累了。”陆微说，“你哥高中的时候也天天喊累，现在不也熬出来了。”原来他俩还曾是同学，看来陆微多少知道家里的情况。

　　方荣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吃到一半的时候，陆微突然打趣说：“你们兄弟俩话都少，上次拽着你哥逛商场，要不是聊起项目有进展，你哥巴不得一下午不讲话。”说完自己先笑了。

　　陆微又看向徐玉洋：“后来项目对接方请吃饭，非让你哥也去，我就拉他一起了。你哥这人，不请不动。”

　　徐玉洋说：“哦。”

　　“你哥在公司可高冷了。”陆微笑着说，“也就跟我说话多点，因为我们一个项目组的，还是老同学。”

　　方荣艺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自己碗里，没接话。

　　陆微也不在意，继续和母亲聊别的。

　　徐玉洋低着头吃饭。他心里那根绷了几天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他咽下那口排骨，又夹了一块。

　　饭后，陆微帮母亲收了碗筷。母亲说“你是客人，别忙了，快去和他们吃些水果”，陆微说“没事阿姨，我在家也干”。两个人端着盘子进了厨房。

　　方荣艺坐在沙发上，翻着陆微带来的那份文件。方叔叔在旁边看电视。

　　陆微和母亲从厨房出来后，大家又闲聊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了，走的时候，母亲给她装了一袋水果，她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下了。方荣艺送她到门口，说了句“周一见”。陆微说了声“拜拜”，然后对徐玉洋也挥了挥手。

　　门关上了。

　　母亲站在玄关，笑着说了一句：“这姑娘挺不错的。”

　　方叔叔也若有所指地说了一句：“嗯，确实懂事。”

　　徐玉洋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对面楼的墙上。

　　他拿起手机，看到周明朗发了一条消息：“人呢？”

　　徐玉洋打了几个字：“家里来客人了。”

　　周明朗：“谁啊？”

　　徐玉洋犹豫了一下，打了两个字：“我哥同事。”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躺到床上。

　　那根绷了几天的弦终于不紧了，随后他又觉得空落落的。

　　陆微说“你哥在公司可高冷了，也就跟我说话多点”。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遍。他忍不住想——方荣艺在公司是什么样子的？对别人也这么淡吗？平时和陆微说话的时候会笑吗？就像那天在商场那样笑？

　　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

　　在方荣艺面前，在任何人面前，他都不知道说什么。他只会把话咽回去，把问题吞下去，把心思藏起来。

　　但藏起来的那些东西不会消失。它们就在那里，在他的日记本里，在他每次看到方荣艺时加速的心跳里。

　　徐玉洋闭上眼睛。

　　日子会一天一天地过，方荣艺还是会每天早出晚归，他还是会在晚饭的时候坐在方荣艺对面，低着头吃饭，偶尔说一两句话。

　　一切都没有变。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