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叠微光》承太央

11、篮球 他闻到我身

　　周三下午是体育课，徐玉洋班级和隔壁班组织打篮球。

　　徐玉洋本来不想去的。他体育不好，篮球更是碰都没碰过几次，去了也是站在旁边看。但周明朗从早上就开始念叨：“你今天必须来，赵磊说我们班要是连加油的人都没有，那也太丢人了。”

　　“我又不会打。”徐玉洋说。

　　“谁让你打了？你就站那儿喊几声就行，实在不行鼓鼓掌。”周明朗拍拍他肩膀，“你天天闷在教室，都快发霉了。”

　　徐玉洋没再拒绝。

　　操场上已经围了不少人。三班对四班，两个班的人各占半场。赵磊换上了球衣，正在场边热身，个子比别人高出一截，但动作看起来不算太灵活。

　　“赵磊行不行啊？”徐玉洋问。

　　“不行也得行，我们班就他一个稍微会打的。”周明朗叹了口气，“剩下的都是凑数的。”

　　林芷站在记分牌旁边，手里拿着笔，正在和四班的记分员核对比分规则。她剪了一头短发，说话的时候喜欢皱眉，看起来不太好惹。

　　“林芷，记清楚了，别把分记到对面去。”周明朗冲她喊了一句。

　　“你行你来？”林芷头都没抬。

　　周明朗闭嘴了。

　　哨声响了。

　　比赛开始，赵磊跳球，没跳到，被四班的人先拍走了。四班的控卫速度很快，三班根本防不住，第一节还没过半就被打了个八比二。

　　周明朗在场边喊得嗓子都哑了：“赵磊！篮板！篮板！”

　　赵磊抢了个篮板，运了两步，被人掏走了。

　　“传球啊！”周明朗跺脚。

　　徐玉洋站在周明朗旁边，一开始只是站着看，后来被周明朗拉着一起喊。他喊了几声，声音不大，但喊出去之后，他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

　　不是礼貌性的微笑，是真的觉得有点意思。

　　赵磊又一次失误后，周明朗回过头来骂了一句“这货今天吃错药了”，林芷在旁边冷冷地补了一句：“正常操作，就是菜。”

　　“你行你上啊。”周明朗说。

　　林芷说，“但我至少不会把球传给对手。”

　　徐玉洋没忍住，笑出了声。

　　上半场结束，三班落后十二分。赵磊下场的时候一瘸一拐的，周明朗跑过去一看，他脚踝肿了一块。

　　“怎么搞的？”周明朗蹲下来看了看。

　　“落地的时候踩别人脚上了。”赵磊龇了龇牙，但还在笑，“没事，小事。”

　　“你这叫没事？”周明朗皱眉。

　　“真没事，歇一会儿就好了。”

　　周明朗扶着他坐到旁边的台阶上。徐玉洋也走过去，在赵磊旁边坐下来。

　　“我去买药。”周明朗站起来，“你帮我看着他，别让他瞎动。”

　　徐玉洋点头。周明朗跑走了。

　　徐玉洋和赵磊坐在台阶上，两个人看着场上的比赛。

　　“周明朗这人就是爱操心。”赵磊晃了晃那条伤腿，“扭一下而已，死不了。”

　　“跟馒头似的。”徐玉洋说。

　　过了一会儿，周明朗跑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瓶云南白药喷雾。他蹲下来，对着赵磊的脚踝喷了几下，白色的泡沫敷在肿起来的地方，凉丝丝的。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赵磊问。

　　“小卖部没有，跑到校门口药店买的。”周明朗喘着气。

　　下半场赵磊没上，换了个替补。三班没了主力，输得更惨，最后比分定格在四十二比二十八。但场边的人也没太在意，输赢本来就是意料之中的事，大家来也就是图个热闹。

　　散场的时候，赵磊的脚踝已经没那么肿了，但走路还是有点瘸。周明朗扶着他，徐玉洋走在旁边，三个人慢吞吞地穿过操场。

　　“他们班约下周继续打。”赵磊问周明朗。

　　“打个屁，瘸子。”

　　“是下周，下周就好了。”

　　“那也不打，你打球太菜了。”

　　“你行你上啊。”赵磊学着林芷的语气说了一句。

　　周明朗被他噎了一下，然后笑了。徐玉洋在旁边也跟着笑了。

　　三个人说说笑笑，走到了校门口。赵磊的家长来接他了，周明朗和徐玉洋在门口分开。

　　“明天见。”周明朗说。

　　“明天见。”

　　徐玉洋一个人往家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他走得不快，脑子里在回想今天下午的事。

　　球场上的喊声，赵磊的失误，林芷的吐槽，周明朗跑着去买药的样子。他发现自己记住了很多细节，不是刻意去记的，就是自然而然记住了。

　　这种感觉很陌生。

　　以前在七中的时候，他很少参加这种集体活动。不是不喜欢，是没有那种“可以参与”的感觉。他总是站在旁边看，看完就回家，不会有人拉着他喊加油，也不会有人受伤的时候他坐在旁边陪着。

　　但今天不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也许是周明朗每天早上跟他打招呼的时候，也许是赵磊偶尔在走廊里冲他喊一声“徐玉洋”的时候，也许是林芷问他作业的时候。一点一点的，他就从“那个新转学来的”变成了班里的普通一员。

　　到家的时候，母亲在厨房做饭。方叔叔还没回来，方荣艺也没回来。

　　徐玉洋上楼，洗了个澡。洗完出来，他站在镜子前擦头发，忽然闻到一股药味。

　　不是他身上的。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校服——下午扶赵磊的时候，赵磊脚踝上喷了云南白药，大概是那时候沾到身上的。

　　他只把上衣放进洗衣篮里，换了件干净的T恤，但身上依然还有些淡淡的药味，坐到书桌前准备写作业。

　　刚翻开物理课本，有人敲门。

　　徐玉洋的手顿了一下。

　　“进来。”

　　方荣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水杯。他刚下班，还穿着上班时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

　　徐玉洋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他不敢看方荣艺。从昨天写下那三个字开始，他就不敢看方荣艺了。

　　“怎裤腿脏兮兮的，今天打球了？”方荣艺问。

　　“没打，坐地上看别人打了。”徐玉洋盯着课本上的字，一个都没读进去。

　　方荣艺“嗯”了一声。徐玉洋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下，然后——

　　“身上有伤？”

　　徐玉洋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方荣艺闻到了药味。

　　“同学受伤了，帮忙扶了一下，沾上的。”他飞快地说完，还是没抬头。

　　方荣艺没说话。沉默了两秒，也许三秒。徐玉洋攥着笔的手紧了紧。

　　“没事就行。”

　　方荣艺转身走了，门没关。

　　徐玉洋坐在书桌前，过了好几秒才敢抬起头。走廊里的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带，方荣艺已经不在了。

　　他的心跳很快。

　　只是一句“身上有伤”，他紧张成这样。如果方荣艺再多问两句，他可能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的物理课本。课本翻开的那一页，页角上还有一个浅浅的折痕——方荣艺家长会那天折的，他一直没有抚平。

　　他把课本合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打开，开始写作业。

　　写了没几行，他发现自己在反复算同一道题，算了三遍都不对。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明朗发来的消息：“林芷说你哥上次家长会来的时候她看到了，也说帅。”

　　徐玉洋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打了两个字：“知道。”

　　周明朗：“你就这反应？”

　　徐玉洋：“不然呢。”

　　周明朗发了个“没救了”的表情，然后没再回了。

　　徐玉洋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写作业。这一次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一道一道往下做，终于在十点前把所有的作业写完了。

　　他去厨房倒了杯水，上楼的时候经过方荣艺的房间，门缝里透出灯光，音乐声从里面传出来，还是那种古典乐。

　　他站在门口听了几秒，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躺到床上，关了灯，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今天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一场球赛，输了，赵磊扭了脚，周明朗跑去买药。都是很普通的事。

　　但徐玉洋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点点。

　　他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就是不一样了。以前他只会注意方荣艺的事，今天他在球场上笑了很多次，和赵磊聊天的时候也很自然。好像除了方荣艺，他的世界里开始有别的了。

　　可他回到房间，还是会因为方荣艺的一句话心跳加速。

　　方荣艺问他“身上有伤”的时候，他连头都不敢抬。他在日记本上写了“我喜欢他”，第二天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但他装得并不好——他不敢看方荣艺的眼睛，不敢多说一句话，连呼吸都在小心控制。

　　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不是方荣艺，是周明朗跑着去买药时被风吹起来的校服。

　　他在黑暗中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自己有点分裂——一边想着方荣艺紧张得不行，一边又因为同学的事笑得出来。

　　但他想，也许这样才是正常的。他不可能每时每刻都在想方荣艺。他还有周明朗，有赵磊，有林芷，有作业要写，有考试要考。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明天还要早起。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