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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恢复   晚自习 ...

  •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赵疏苡已经把物理练习册翻到了今天要做的章节。

      她拧开水杯喝了一口——下午接的热水,现在正好温。温水顺着喉咙淌下去,整个人像被从内到外熨了一遍。下午那几节课补了午休之后,精神明显好多了。虽然数学课还是听得半懂不懂,英语课还是有一半时间在猜老师的意思,但至少眼睛不打架了,笔记也写到了该写的位置。下午最后一节自习的时候,她还抽空把物理错题本上之前标了三个三角的那道题重新做了一遍——做对了。

      晚饭她去食堂打了两个菜一个汤,坐在陆迢迢和唐漫中间,听唐漫抱怨今天食堂的红烧鸡块全是骨头没有肉。她一边听一边把自己盘子里的饭吃了个精光,连盘子边的芹菜都吃掉了。陆迢迢说她今天中午只吃了一碗小面,怎么晚上胃口突然这么好。她想了想说,大概是睡醒了。唐漫接了一句“你中午确实睡得跟死了一样”,她没反驳。

      现在她坐在晚自习的教室里,桌上摊着物理练习册、数学练习册、英语单词本,还有一杯冒热气的温水。她打算先做物理——今天精神好,先啃硬骨头。受力分析那章的练习题,方老师布置了六道,她翻了一遍,前四道是基础题,后两道是拓展。她拿起笔,开始做第一道。

      今晚的晚自习是副科老师值班。坐在讲台上的是美术老师,一个姓林的女老师,戴着圆框眼镜,说话声音很轻,基本上不管纪律。她在上面翻着一本画册,偶尔抬头扫一眼教室,又低下头继续看。副科老师的晚自习永远是最松的——不像语文老师会随时点名,不像数学老师会下来巡视看你的解题步骤,美术老师对学生有一种天然的信任,或者说,有一种“你们学你们的我不管你们也别吵到我”的默契。但这种默契往往是一厢情愿的。

      教室里的声音从晚自习开始就没断过。

      先是后排几个男生在讨论数学题,讨论着讨论着话题就偏了,从“这道题的辅助线怎么画”偏到了“你昨天打游戏了没”。然后是左边两个女生在聊月考排名,一个说“我这次英语居然比上次高了十分”,另一个说“你看到公告栏上那个红榜了吗,言知行排四十九”——赵疏苡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但只顿了大概半秒,又继续往下写。再然后,右前方有人在小声背单词,背着背着哼起歌来,被旁边的人推了一下,两个人都笑了。

      赵疏苡听着这些声音,没有觉得烦。她今天心情不错——或者说,比起早上一副魂飞魄散的样子,现在的状态简直是重获新生。她把物理第一道题做完,对了一下答案,对了。第二道,也对了。

      然后她听见左后方传来很轻很轻的说话声。是陆迢迢和唐漫。唐漫的声音辨识度很高——她压低了嗓子说话的时候,声音会变得有一点沙沙的,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

      “你看赵疏苡,精神比我俩都好的样子。”

      陆迢迢的声音更低,几乎是用气声回的:“可不是吗。我下午都要困死了,她中午是睡了一觉就满血复活了。”

      “我中午也睡了,怎么没用。”

      “你睡的是觉吗,你趴桌上刷了二十分钟手机。”

      “我那不是刷手机,我是在跟这个世界保持联系。”

      “保持什么联系,你就是在刷短视频。”

      两个人压着嗓子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还是能听见。赵疏苡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她手里的笔没停。第三道题画好了受力分析图,开始列方程。她的手感很好——也许是中午睡够了,也许是晚饭吃好了,也许是物理题恰好出到了她擅长的类型,也许是所有这些因素加在一起。

      其实说实话,她今天上课的听讲效率大概只有平时的三分之一。早上那四节课,至少有一半时间都在和睡意搏斗,数学课只记了几个公式,英语课只听懂了听力材料的大概意思,物理课更是几乎全程在梦游。但晚自习翻开书一看,知识点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陌生。数学的数列那章,她对着课本上的例题看了两遍,大概就懂了等比数列求和公式的用法——那些符号在上午还像一群乱爬的蚂蚁,现在却老老实实地待在纸上等她使唤。英语的完形填空她做了一遍,二十道题错了四道,和平时差不多。物理受力分析,她对着课本上的例题一步一步推,推到第三步的时候豁然开朗——原来是摩擦力的方向画反了,难怪上午什么都看不懂。

      她发现了一个规律:自己可能算是那种比较聪明的人。不是天才型,不是一点就通、过目不忘那种;但也不是苦学型,不是靠刷题量和熬夜堆出来的。她只要把课本上的例题认认真真看两遍,把公式的来龙去脉搞明白,就能大概猜到题目会怎么考、出题人想让你在哪里犯错。就算课上只听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靠自己琢磨,也能补个七七八八。这个能力她以前没太当回事,觉得大家都是这样。后来她慢慢发现,好像不是。唐漫是那种必须认真听讲才能懂的人,一旦走神了就跟不上;陆迢迢是那种听讲很认真但考试容易发挥失常的人,笔记记得漂漂亮亮,考场上手心全是汗。

      而她呢?她是那种能在乱糟糟的环境里自己找到路的人。

      晚自习的时间过得很快。她把物理六道题做完了五道,最后一道拓展题留了个尾巴,打算明天去问老师。数学练习册做完了当天的作业,还多做了两道选做题。英语单词背了二十个,默写了一遍,错了三个,她用红笔在旁边画了三个小小的三角形。三个三角形是最高的警示级别。和物理错题本上那几道“老大难”同等待遇。

      她放下笔,转了转手腕。手腕有点酸,但心情很好。九点的放学铃还没响,还有时间。她把英语单词本翻到下一页,准备再背十个。

      然后铃声响了。

      像是有人按了一个开关。教室里从安静的嘈杂瞬间切换到彻底的喧哗。有人欢呼了一声“终于放学了”,有人开始收书包,拉链声此起彼伏。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密集得像一场即兴打击乐。后排几个男生已经迫不及待地站起来,书包甩在肩上,往门口涌。美术老师合上画册,站起来说了句“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声音完全淹没在嘈杂里。

      赵疏苡没有急着站起来。她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书包里——物理练习册、数学练习册、英语单词本、笔袋。笔袋的拉链有点卡,她低头弄了两下才拉上。然后她把水杯盖上盖子,放进书包侧兜。做完这些,她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子下面,背上书包。

      陆迢迢和唐漫已经走到门口了。唐漫回头冲她喊了一声:“明天见——”

      “明天见。”她应了一声。

      走出校门的时候,赵疏苡一眼就看到了那辆车。

      银灰色的,停在门口右手边第三个车位,车灯亮着,照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车前窗上落了几片香樟叶子,被雨刮器压在玻璃边缘。妈妈坐在驾驶座上,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额角的细纹照得比平时深了一些。

      赵疏苡走过去,拉开车门。车里开着暖风,和外面微凉的晚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暖风里混着车载香薰的味道——妈妈上个月换的,说是桂花味,但她闻着更像某种甜腻的糖果。不管是什么味道,这个味道对她来说只有一个意思:到家了。

      她把书包放在后座,然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一头扑进妈妈怀里。

      妈妈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在座椅缝里。她一只手接住手机,另一只手拍在赵疏苡的背上,笑了。

      “怎么了这是?又不是好久没见了。”

      赵疏苡没说话。她把脸埋在妈妈的肩窝里,用力吸了一口气。妈妈身上有一种很熟悉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那种很干净的、略带一点油烟气的、只有妈妈才有的味道。毛衣的纤维蹭着她的脸颊,有点扎,但又很舒服。妈妈的手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节奏很慢,像小时候哄她睡觉时的那种拍法。

      “是不是考试考累了?”妈妈问。

      “没有。”她的声音闷在妈妈的肩膀里,有点模糊。

      “那是不是跟同学闹别扭了?”

      “没有。”

      妈妈没有再问了。她只是继续拍着赵疏苡的背,一下一下。车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香樟树的影子在车顶上晃动,远处的校门口还有学生在陆陆续续地走出来。有人大声喊着“明天见”,有人在笑,有人在抱怨作业太多。

      赵疏苡闭着眼睛,在妈妈的肩膀上靠了大概有一分钟。那个没有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的疲倦,在这个只有妈妈的密闭空间里,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她忽然想到,今天一整天,从早上的魂飞魄散到中午的深度睡眠,从下午的慢慢回血到晚自习的精力充沛——这一整套起起伏伏,妈妈完全不知道。妈妈只知道她昨晚大概没睡好,今天早上吃了一个包子就出了门。她本来可以说,但她没有。她不想说。但她确实很想念这个怀抱。

      妈妈的手停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上车吧,回家洗个热水澡,早点睡。你看你眼睛下面,都快掉到下巴了。”

      赵疏苡从妈妈怀里坐起来,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系上安全带。车子慢慢驶出停车位,拐上回家的路。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香樟树的影子从车窗上滑过去,又滑过来。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夜晚的风吹进来。风是凉的,但车里是暖的。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书包带上的金属扣环。

      有一瞬间,她想起今天晚自习的时候,陆迢迢说她“精神好”。唐漫说她“满血复活”。她在心里重复了一下这两个词——精神好,满血复活——然后默默给自己做了个总结:比起早上的狼狈样,今晚效率确实还行。物理五道题全对,数学多做了两道选做,英语单词只错了三个。明天要是能保持这个状态,周五的小测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至于昨晚翻来覆去想了一整个晚上的那件事,今天几乎没有再浮现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只是白天太忙了,忙着对付困意,忙着补觉,忙着写作业,那件事就这样被挤到了角落。

      现在坐在车里,窗外是十月的夜风和一盏一盏往后倒的路灯,她想起那个名字,心里没有昨晚那种翻涌的感觉了。大概困到极致的时候,连喜欢都是需要力气的。而她现在更想回家洗个热水澡,把头发吹干,然后好好睡觉。

      车子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她忽然说:“妈。”

      “嗯?”

      “明天早上我要吃两个鸡蛋。”

      妈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行。一个嫩的,一个老的?”

      “都嫩的。”

      “好。”

      车子停稳,她推开车门,夜风裹着桂花的甜香扑面而来。她背好书包,跟在妈妈身后,踩着楼道里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的光,往家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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